第四節
張鵬,石磊逛了喀什最大的商場,他們二人就要回連隊了。他們提了許多的補品,購物袋裡還有許多的水果、奶粉、果汁。水果是本地地攤上難得一見的上好品種,奶粉、果汁等全部都是高檔次的。這些對於義務兵來說,近乎於窮奢極欲。他們的家境並不好,若在他們父母眼裡,定然認定為敗家之子。
張鵬推開門,石磊手裡提的東西實在是太重了,一進門就將東西放在一個空閑的病床上,然後一件件地往楊子坤的床頭櫃裡放。
楊子坤嗓音沙啞:“你們這是幹什麽?受賄嗎?”
張鵬:“一點意思,你收下吧!”
楊子坤:“那你們也用不著買這麽多東西啊!你們一個月的津貼才是多少啊!”
張鵬:“不管花多少錢,只要我們能下得了山,就要善待自己。”
石磊:“是的,我們一年到頭在山上待著,有機會花錢而不花,那才是對不起自己。你知道嗎?我認識的一個阿裡軍分區的士官,他那的工資、補貼倒是挺高,結果你才他們探得兩次家花了多少錢嗎?十萬!那兒的士官攢不上錢,全花在了探家上面。”
楊子坤駭然了:“什嗎?兩次假兩個多月時間,花十萬!他們也夠奢侈?”
張鵬:“是很奢侈,你說能花上那麽多錢簡單吧!可是掙那點兒錢,對於我們當兵的來說,不知該有多難。”
楊子坤瞬間對他們的這種窮奢式的享樂主義表示認同:“是啊!邊防兵條件都很艱苦,享受生活是應該的。”
石磊:“沒錯!優待一下自己吧!不然心裡怎能平衡?”
張鵬:“明天就要回連隊了,真是對醫院戀戀不舍啊!我要是傷重就好了!”
石磊:“行了吧!別咒自己了。”
楊子坤感到了恐慌:“明天!明天就回連隊嗎?那我呢?”
石磊:“你不用,你還有十天才出院,而且還能在二線官兵之家調養一個月,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張鵬:“楊子坤,你的性格太自閉,調養調養也好,要知道這幾天全連人都在為你焦急。”
楊子坤突然間對自己裝病的事情感到了可恥和自責:“請你們回去告訴連長、指導員,我以後再也不會裝病了,請他們原諒。”
張鵬:“放心吧!這些都是連隊的小插曲,沒你的折騰連隊會更枯燥。”
楊子坤用被子將頭蒙住,他似乎覺得沒臉面對他們二人,更無臉面對全連的人:“我害的你們大半年不得安寧,我心中有愧。”
張鵬與石磊驚愕了。的確,楊子坤實在是太過孤僻了。這一刻他們感覺自己、三班對於他的關心還是不夠。
他們不想再對楊子坤說什麽了,因為他們很清楚,對於楊子坤此刻的心緒,用過多的語言只會令他更加的傷心。
黑暗之中,楊子坤看到了各式各樣的自己,逃避的自己,懦弱、可憐的自己。
石磊和張鵬離去前向楊子坤敬禮,動作很規范,而遠在天邊的邊防軍人之間卻並沒有敬禮的習慣。
楊子坤很討厭醫院的環境,他不斷地在想,這就是自己向往的天堂嗎?病房裡的護士並不養眼,但是總能令他忍不住去看上兩眼。若在入伍的一年前,她們定然會被他視為恐龍、蜥蜴級別的女孩。身處遠離異性的邊防連,竟然使得他審美標準降低了。
這天一早,楊子坤就向自己的主治大夫請了假。他在喀什的街區閑轉逛遊,雖然受傷令自己活動不便,但是這阻擋不了他對外界世界的向往。
每當街上有美女出現,他都會忍不住去看,
他相信了牛皮大王石磊所說過的話,‘光在大街上光看美女,一看一天,能把什麽事情都忘記了。’街頭許多熱擁熱抱的青年男女多少讓他有那麽一絲羨慕的神情,一些衣著校服的男生女生手牽著手歡快的嬉笑、打鬧著,他們有的還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接吻。看著這些男女生,楊子坤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初戀楊靜蕾。他感到了奇怪,為什麽這些學生會在大街上這樣的忘我呢?看來一切都在進化之中,現在的男女孩不再懼怕早戀。
楊子坤為了能夠更好的欣賞喀什市區的景象,便隨意坐了一輛公交車,漫無目的的承載著、觀望著。
社會確實很開放,男女之間的那層關系只不過是過客,但是對於邊防軍人來說,僅僅一個簡單的牽手都會變得心馳神往。現在的學校不會再像他上學時那樣對早戀太在意,楊子坤在想,如果他與楊靜蕾的初中是在這個年代該有多好!也許他們之間就不會因為無知而發生哪些不該發生的事情。
一個傻子在用自己的目測丈量著這座城市,如同乘坐時空穿梭機來到現在的原始人,對這座城市的一些新鮮事物神馳目眩。
在喀什車站下車以後,楊子坤感覺自己疲憊不堪。大風刮起,他找了一個避風的地方休息,沒過多久就睡去了。等他醒來已是深夜,這個城市早已睡去。街上很暗,且少行人,連一個出租車都找不到。
楊子坤任意選了一個方向沿街走了很遠,他駐足於還亮著燈的肮髒、簡陋的“洗浴中心”。在那裡,他向四周張望,找不到一家飯館,也看不到一個像樣的賓館。他現在又冷又餓又困,在哪裡他找了一個勉強可以蟋縮一宿的房間。他多麽希望洗個熱水澡,這是多麽幸福的事情,可是他現在有傷。這樣一件小小的願望,現在也成了奢望。
那次的泡腳真舒服,是他在上邊防連以來第一次泡熱水腳,一泡竟然是一個小時。門外原本來個小姐等待著賺小費,但無奈,她沒見過洗浴這麽長時間的人,她隻好去尋求其他男人的小費。
這一刻,我似乎感覺我不在是泡腳,而是在享受邊防連享受不到的生活。一年了,也許你很難想象,整個一年的洗澡都是靠擦來完成。有些兵可以說兩年內未洗過一次熱水澡,洗澡的水是雪山融化的水,冰涼刺骨。有些地方缺水,士兵吃水都要定量,有些人身上起了虱子。這些盡管是現在的人很難見到的小動物,但這是事實。我國一些艱苦的邊境部隊,實實在在存在這這樣的事。
我國邊防連的士兵,為著民族捍衛著尊嚴,為著祖國守護著安寧。他們的生活條件極其的艱苦,精神上的需求非常的匱乏。盡管我之前我所描述的某些邊防連是那麽的懶散、不標準化,那麽的不倫不類。可是他們心中的苦只有他們自己才能體會。寂寞、彷徨、惘然、傷感、內心的空虛永遠的陪伴著他們,是他們最大的敵人。在那荒無人煙的地方,只要在那裡揮灑、荒廢著青春,那就是奉獻,也是犧牲。
近日裡,楊子坤睡的很甜美。那次的戰鬥並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什麽陰影,一切依舊是那麽的平淡。
第二天,楊子坤在車站附近逛了逛街景,漫無目地又心不在焉。耗到黃昏,搭載過近十輛公交車,最後他搭上了一輛外表破舊的中巴車,跟著已經西沉的太陽前行。越往郊區走天氣越冷,沿途經過的村子都是樹木成群。不難想象,這兒夏季會充滿著怎樣的綠色。喀什是新疆一個比較是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這兒夏季綠樹成蔭天高雲淡,沒有大都市的喧囂和工業園區的汙染,沙漠和風沙對呼吸道的侵擾較其他地方要少得多。
擁擠在這樣嚴重超載的車廂裡,長途跋涉實在太累,楊子坤失去了欣賞沿途風光的興趣。大腦還沉溺在近日裡在汽車中搖晃的感覺。楊靜蕾的記憶又一次出現在了楊子坤的腦海裡,數年前他們也曾今做過這樣的車,曾今在初戀的美好記憶再次浮現在眼前。
出院後,楊子坤驅車前往團部官兵之家。車上的士兵講述著那次武警和恐怖分子之間驚心動魄的戰鬥,還有是某邊防團哨兵被打死的事件。11.25滅鼠行動,這件事也早已在二線部隊傳開了。
恐怖事件!那一段時間裡,二線官兵所談論的事件。除了恐怖事件還是恐怖事件。
楊子坤沉著臉坐在212的後座上,眼看窗外,一言不發。窗外漸漸成為黑沉沉的夜色。車上的士兵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又將那日的邊境阻擊戰的話題衍生到911恐怖襲擊案,越聊越熱鬧。最後,他們將話題再度的拉倒那次邊防連的戰鬥。
楊子坤此刻並沒有多少驕傲感,盡管這些士兵談論著的那個突出人物正是他自己,盡管他乾掉恐怖分子的事跡已經在邊防二線廣為流傳。
可是團部並不會因為他的那次的英勇而獎勵他, 因為他的英勇令某武警大校的侄子變成了殘疾人。那大校憎恨楊子坤,對此依依不饒,要將他送到軍事法庭。胡日查、丁喜權受到了降銜的處分。本來楊子坤是要被開除軍籍然後移交到軍事法院,但是張大華知道此事後,走了好多關系,才讓他受到降銜的處分。
那斷腿的武警為此立了“一等功”,可是對於楊子坤不公平的是,他受到了降職降銜的處分。在部隊處分條令中,這個處分僅次於除名和開除軍籍。由於列兵是軍隊最低的軍銜,剛剛成為上等兵的楊子坤又變成了列兵。
車內很黑,誰也看不清楊子坤臉上的沉默。也許是那次參加任務太激動了,那種人生體驗此刻需要一個人靜靜回味一下。他並不為此而後悔,那時敵人已經威脅到了他的生命,他別無選擇。
對於一個參加過戰鬥的邊防軍人來說,初次上陣擊斃敵人是應該值得驕傲的。可是楊子坤無法驕傲,他即將受到紀律處分。如果不是張大華暗中保護他,他可能早已有了牢獄之災。這將是他軍旅生涯的不幸,他的檔案不會記錄他的事跡,但是會毫不留情的寫著汙點和恥辱。
楊子坤成了邊防團的紅人,所有的官兵都知道他的大名。他從第二年的上等兵降到了列兵的軍銜。第二年的列兵,這在這個邊防團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他感覺自己無法面對自己的父母,像自己這樣的處分,無法對父母說。父母不希望他在部隊立功,他們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回來,將來能有個穩定的工作。可有了這樣嚴重的處分,安置工作的事情成了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