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防戰士們趕過來了,楊子坤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伊布被戰士們綁了起來。沒有人願意槍擊了他,因為這樣的死法太便宜了他。
當時情景歷歷在目,大夥意識到這家夥的生命之火就像是風中閃閃忽忽油燈,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一想到要失去這樣一個戰友,他們便有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們心痛極了,不願意接受楊子坤即將消逝的噩號。
石磊抱起了楊子坤:“楊子坤,我是石磊,你說話啊!看看我呀......”
楊子坤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我......我......不行了......這回是真的不行了......”
石磊痛哭了起來:“別說傻話好嗎?這時候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楊子坤已經是奄奄一息:“我困......休息一會哦......”
徐班長神經變得緊張:“你累了,克制一下好嗎?要挺住!別睡!別睡啊!”
肖仁勇也焦急了:“楊子坤,千萬不要睡去啊!這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時,石磊感覺楊子坤的身體很不對勁,他此時才發現這家夥不僅沒穿羊皮大衣,作訓服內竟然連棉衣都沒有。
“趕快找棉衣!快找棉衣啊!”石磊放開楊子坤,發憤似地在周圍找著衣服。
楊子坤此時臉上露出了解脫的神情:“靜......安息吧!你的......傻哥哥陪你來了......”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丁喜權眼睛濕潤了,他想努力,不能讓他睡去:“你好好想想,你快複原了,你爸媽在等著你。”
“我好累啊!”一瞬間,楊子坤的神色上再也沒有一貫寫在臉上的惘然。大家都感到了害怕,他們也意識到這眼神裡的解脫意味著什麽。
漫漫的雪域正在吞噬著一個年輕的生命,這生命連在一起的另一端,他的父母期盼著他成長歸來,全家團圓。
一個男人不斷地徘徊不斷地惆悵,盡管他知道兒子快歸來了,但還是忍不住他的思兒之情。他心裡在想著:也不知道小兒子現在怎麽樣了,新疆的天氣那麽冷,這小子有沒有凍著,這個男人就是楊子坤的父親。
漫漫飄雪的屋內,一個母親想念著自己的兒子,一直想到哭泣......
與此同時,一對青年夫婦在為他們周歲的兒子過生日,當孩子吹滅蠟燭的一刻,全家人高興的鼓起了掌。那是收入不高也不低的月薪族,但是他們一家三口所過的日子確很幸福,這對青年夫婦正是楊子坤的哥嫂。
遠處遙遠的雲南邊界,韓黎明所帶領的武裝販毒團夥正在與邊防武警殊死搏鬥。也許這次能成功突圍,也許將命喪於此。
鄰近數十公裡遠的烈士陵園,一個深愛著雷破天的女孩子找到了他的墓,撕心裂肺的哭泣......
飄雪另一端的城市,一個女孩走在曾今最為熟悉的湖邊,仰望著天空飄落的雪,回想起與她初戀男孩在雪中所發生的一切。她打開珍藏多年的筆記本,捏出存放八年之久的蒲公英標本。多年前的怦然心動,隨著歲月的流逝,變成了無限的惆悵與隱痛,此刻她落淚了。
石磊拉住了楊子坤的衣領,結果後者仍是沒有一點兒反應。
戰爭年代,“戰友”顧名思義,就是戰爭中面對於生與死的朋友;和平年代,“戰友”相互之間有著最真摯、最純真的感情。即使是在和平年代,沒有一個戰士願意看到自己這樣的一位戰友離世。
一個陰沉自閉的人,在生命盡頭時,他的潛意識出現許多幻覺,
步步的引導他進入靜如沉睡之中,他越發的困倦,他的潛意識想讓他安逸在這種長眠不醒之中。楊子坤曾有過一回靈魂出竅的體驗,頭腦清晰,所視迷糊,似乎自己的靈魂隨時就可以在半空中漂浮。那時,是愛情的力量將它拉了回來,而此時呢?他似乎在沒有一絲的精神動力,而且這次的漂浮感也遠遠高於上一次。此刻,他的意志走向了解脫......
對於楊子坤來說,他的精神、毅力已經徹底的萎靡退縮,已經沒有從前的銳氣了。此時的他就像是在攀岩一個懸崖峭壁,艱難阻險就在眼前,但是他沒有了意志,沒有了執著。他的體力同時也已經達到了極限,此時的松手意味著解脫、安逸,他無需再掙扎。
所有的記憶、血液即將凝固、冷卻,一個年輕的生命將會永遠的消亡。冥冥之中,他看到了一個白魂影子和一個黑魂影子在向他招手。
楊子坤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的下沉,靈魂一點點的漂浮。他飛到了空中,看到周圍的戰友們憂傷的表情看著自己。他清楚的看到,張班副在為他解衣。丁喜權準備著將他脫掉的棉衣重新再給他穿上。徐班長在給他注射強心針。石磊拿出了自己的戰備面食袋,在面食袋裡捧入雪,雪頃刻間就融化沸騰。張班副和石磊將自己的大衣墊在楊子坤的身下,他們害怕楊子坤身體的熱量繼續的流失。面食很快就好了,肖仁勇在給楊子坤喂食。幾乎已經成為軀殼的自己,大腦沒有任何指令的意識,那嘴巴、那食道居然還能夠奇跡般的吞咽食物,難道說身體有時不用靈魂指揮就能夠自行處理一些事嗎?
楊子坤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輕飄飄的飛舞,他感覺自己不用費多大的力氣,身體居然可以身輕如燕的行走,甚至是飄向空中。他看到周圍的戰友在憂傷的看著自己,周圍戰友們的憂傷令他感動。如果不是此次靈魂出竅,他也許永遠都不會看到這些。遠處,他隱約的看幾機架直升機朝這個方向飛來。
漸漸的,他看到其他一些靈魂也向遠處提同一地方漂浮。他也鬼使神差的向哪裡飄去,也許所有死去的人都會朝那裡飄去。楊子坤在那裡排隊,他盡然被排在了最後一名。
這是一個漫漫長隊,他們在向一個通往地鐵的車門湧入。在這兒,楊子坤看到了那五個維族人。他們先後進了列車,每個人還保留著死時慘不忍睹的樣子。搏鬥中,唯有自己看不出一絲傷痕
最終,所有人通過票檢,而楊子坤卻被面前的兩位列車員阻攔住了。
列車員甲:“請出示你的票據。”
楊子坤愕然了:“什嗎?票據!我沒有啊!”
列車員乙:“沒有!那就別上車了。”
楊子坤感到了焦急:“不行啊!我想回家,想有個地方安身!”
列車員乙:“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們沒有理由收容你。”
列車員甲:“沒有車票,我們是不能放行的。”
楊子坤:“那幾個和我打架的維族人怎麽可以進去呢?”
列車員甲:“他們的車票不是買的,而是你送的。”
列車員乙:“回家有好多種,我們去的是開往天國的地鐵。”
楊子坤愕然了,他並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
列車員甲:“還沒聽明白嗎?這車你想上也上不去。回去吧!”
楊子坤:“我沒有票,那他們為什麽會都有的呢?這票是在哪裡買的?”
列車員乙:“這票是免費的,上車之前,我們早已經將人數統計好了。”
楊子坤感到了不解:“你說什麽?你的意思是說我......我......”
列車員乙:“意思是說你還不歸我管,你不是我們要的人。”
楊子坤:“什麽?”
列車員乙:“意思是說你還沒有死!真是個傻子,天機都讓我泄露了。”
列車員甲:“你知道這是去哪裡的地鐵嗎?”
楊子坤:“不是說通往天國的地鐵嗎?”楊子坤驚愕了,他此時才反應過來“天國”的含義。
兩位列車員的臉霎時間變得陰森可怖,他們的周圍噴出陰森的瘴氣。兩位面相慈祥的臉變成了楊子坤先前在在雪地裡看到的那兩個搜魂的白魂和黑魂。他們張牙舞爪,樣子奇醜無比,而且相當的恐懼。
楊子坤害怕急了,他感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恐懼。
轉眼間,地鐵變成了靈車,列車上的魂魄頃刻間變得奇醜無比,擁擠在一個狹小的車籠裡掙扎著、廝打著,裡面讓人看上去似乎就要窒息。
白魂:“哼哼哼......滾吧!你在雪地裡沒有討著票,不是我們要的人。”
兩個鬼魂從自己的眼前突然消失了,楊子坤看到了地獄。那兒有許多的人在酷刑中受著折磨,他竟然清楚的看到被自己撂倒的幾個人,他們在接受著永遠也無法超度轉世的極刑。
地鐵、靈車,不。應該說是“獄車”終於引擎了駛遠了。突然間,他身旁的地面裂出了一道縫,一道金光出現在自己的腳下。隨之,地獄消失了。高山懸崖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楊子坤終究還是醒了,他感覺自己渾身發冷,自己好像是在搶救室裡。他看到在場的所有官兵都哭了,張大華和偵察連的戰友們竟然也在場。
張鵬轉臉看到了楊子坤,頃刻間被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別的戰友也被他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當他們看到楊子坤睜開眼睛,都以為是見著了鬼魂。可是很快,那雙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
急救室的大夫見狀,他們也感覺不可思議。拉成平線的心電圖突然有了波動,於是他們他們繼續著搶救。護士將情緒激動衝進急救室的官兵們推了出去。眼前的一切是無法用科學與醫學來解釋的,但卻奇跡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原來,在楊子坤受傷昏迷之際,丁喜權將這情形匯報給了張大華。
張大華聽後心驚,邊境處路遠崎嶇,而楊子坤生命垂危,隨時都會死去。情況危急,但是此時他絕不能亂掉分寸。
突然,張大華想起了在野戰師的戰友,他在你某個直升機大隊任職。他們那師據說正在邊防六連那一帶野外駐訓。情況緊急,他撥通了了老戰友的軍線。來不及敘舊的言語,他直接將楊子坤的情況告知了這位老戰友,希望能夠得到幫助,言語語氣近乎於哀求。
這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情,那軍官當即向上級匯報並得到了批準。這就是為什麽楊子坤漂浮在空中能夠隱約看到直升機的原因。
由於有了上一次楊子坤遭襲醫院無血漿的經歷,張大華立刻趕往了偵察連。
一聲緊急集合響起,全連集合在前任連長張大華的面前。張大華將事情的緣由告訴了官兵們,大家極為震驚。不用命令,不用動員,大夥踴躍參與獻血。一些血型不配的戰士們也爭著要去醫院,因為他們心急如焚。
當楊子坤被送至醫院時,醫院已經準備好了足夠量的血漿。可是楊子坤的手術並不順利,大夫在他的身上取掉了五個彈頭。胸口的彈頭,如果再往進竄兩毫米,當即斃命。
他被送進急救室時,血壓近乎為零,血液幾乎流乾。血漿輸進去了很多,但是他的傷勢太重,很快沒有了生命的跡象。赤身裸體躺在醫生護士面前,他們對他的傷口感到心驚。新傷、舊傷歷歷在目,和平的年代。不!即使是戰爭年代,這種渾身傷痕的軍人也不會多見。
可是剛才的一切......難以想象,更難以解釋。人為什麽會在死去的幾分鍾後再次有複生的跡象?這種現象沒辦法用科學的角度解釋,有的時候,迷信的東西的的確確會在我們的身邊發生
命算是給這小子保住了,接下來是給這小子處理外傷。他的肋骨總共五處骨折,需金屬固定;脾髒破裂,右肺葉因為胸骨骨折而刺傷;肩胛骨、鎖骨、左後踝骨、左排骨粉碎性骨折,依靠鋼錠、石膏固定......
忙活完後,主刀的幾個大夫總算是可以松一口氣。這小子渾身的傷實在是太多了,一個人根本無法完成向他這樣的手術。五處槍傷,兩處內髒受傷,九根骨頭需要鋼釘固定。
這些天裡,他昏迷不醒。對於他而言,昏迷不醒也許是好事,能讓他暫時忘記疼痛。但是他的頭部受了重創,很難說今後不會成為植物人。
術後的第八天,楊子坤終於有了知覺,緊閉的眼睛微微顫動。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天花板、牆壁、被褥都白得刺眼,他閉上了眼睛,想都不用想,他便知道這兒是什麽鬼地方。
眼前幾個綠色身影十分模糊。而後,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是張大華、謝雨蕭,還有新兵班的戰友們。一個年輕漂亮的小護士走來給他量體溫、血壓,她驚奇的發現他醒了過來。她才是楊子坤第一眼看到的人,只是她身上白色融入了周圍的環境。
張大華等人聽聲急忙趕來,各個都無比的激動。他們的臉色憔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顯然幾個日夜都沒能睡安穩過。
楊子坤想起身,但是他失敗了。
張大華急忙上前製止:“不要動,你很虛弱,要靜養。”
新兵戰友徐夢:“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了八天。”
新兵阮明:“這樣好啊!不知該減輕了多少痛苦。”
楊子坤沒有理會,眼睛直盯著眼前為他忙碌的小護士。這白衣天使真漂亮,削肩,細腰,修身,是自己喜歡的那種。第一眼,他就給這護士打了滿分。
護士胡靜看到楊子坤醒來,臉上浮現出喜悅感,她去將這情形匯報給主治大夫。
又是這個醫院,只是在楊子坤的記憶裡,作為一個護士,似乎並不會為一個沒有死去的生命而歡心。
張大華看著這小護士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楊子坤直盯著的眼神。他說:“這個護士對你可夠關心的,她主動要求照顧你,每天對你要比別的病人關心的多。”
阮明壞笑了起來:“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張大華掃了阮敏一眼:“胡說什麽?楊子坤的臉都腫成什麽樣子了,可能嗎?”
阮明不再說什麽了。
楊子坤終於開始說話了:“伊布......伊布他......”
張大華看楊子坤的神情很著急,急忙安慰:“放心吧!他已經死了,他的傷比你慘得多。法醫dna鑒定了,他就是伊布。這家夥不知殺了多少軍人、警察,多少次部隊圍剿都讓他逃脫了,他卻死在了你的手裡。我正沒看出來,你有這本事。”
伊布死了,楊子坤總算是安下心來。
其實,伊布是經過嚴格、非人的訓練,而且兩人體重相差近百斤,不論從哪一方面講,楊子坤都不可能是對手。只是那天的雪地中,伊布這一團夥除了他其余人瞬間全部暴斃。這使得他心裡面膽怯了起來,加之他的兩隻手全部受了刀傷無法用力,否則打在楊子坤門面的幾下也許會讓他不止是毀容那麽簡單......
看著楊子坤神志清晰,張大華也放心了。他又說:“楊子坤,你立了大功,我要向你請功。”
楊子坤驚訝了:“我有處分!”
張大華笑了:“功是功,過是過。你乾掉的人哪一個不是壞事做絕?如果連你都立不了功,那誰又夠資格立功呢!。”
大夥也為楊子坤高興,他們覺得他這回這家夥總算可以給自己一個交代。
張大華習慣了令眾人掃興:“你們幾個明天全部滾回你們的連隊,這裡沒什麽好賴著的。”
說完,張大華離去了。大夥開始忙碌了起來,有的給楊子坤削果皮,有的出去買營養品。這些戰士在內心都很感激他們的老連長為他們批假。按規定,他們要在連隊訓練,是不可能一個新兵班的戰友同時照顧一個新兵。可是,張大華覺得這些戰士的願望不算過分。一個部隊再講規章制度,也不能忽視戰友之間的真摯情誼。
第二天,新兵戰友們全部離去。只有謝雨蕭留在了病房照顧楊子坤,他們各自出了點錢交給謝雨蕭。戰士們錢不多,這些是他們平日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都在商量著,怎麽想辦法從自己父母身上騙一點錢。
他們家境並不寬裕,說實話,有錢人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多半是去不了邊疆的。可是經過兩年的兵役,這些孩子長大了。他們懂得了體諒父母,騙父母辛辛苦苦掙來的錢,他們也於心不忍。
一周天過去了,護士胡靜有事沒事總是喜歡呆在楊子坤的病房。為他削水果,為他換洗髒了的內衣。由於楊子坤左側手腳無法動彈,自理極為不便。胡靜有時幫他刷牙,有時幫他打水洗臉,甚至還管他的大小便問題。按理說這樣的護理不屬於護士的范疇,萍水相逢便這樣的照顧,這似乎沒有道理。
楊子坤住的是特級護理的病房,是張大華特意安排的。原本的目的只是為了楊子坤和陪護住,但是現在胡靜成了這兒的常客。
按理說照顧楊子坤是謝雨蕭的責任,他真的不介意給楊子坤端屎端尿。可是胡靜現在取代了他,反而嫌他礙事。謝雨蕭的處境非常的尷尬,他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戰友們保證,一定要好好照顧楊子坤。可是現在,他無法履行對戰友們的承諾。如果讓戰友們看到一個護士照顧楊子坤,他們會怎麽想自己?而自己也確實心甘情願的為楊子坤做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