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豹並不知道二哥已死。他看著合身而來的那身青衫心裡充滿了疑惑。在他們兄弟三人中侍郎無疑最看重老大,此次藍田關之戰老大狄龍更是功不可沒,到長陽國後至少也能混個征西將軍。老二狄虎也已經突破煉體境界,深得侍郎器重,家中那把神兵烽火就給了狄虎。而老三狄豹卻一直未得到父親認可。對此老三狄豹心知肚明,此番護送父親出城,本想是個毫不費力的活,現在卻被一介書生擋在路上。他實在想不明白這書生如何敢攔在自己的馬前。
柳白衣不懂功法,雖然定國很多高手比如藏劍先生都很喜歡這個天資聰明的孩子,但確定柳白衣命中沒有屬性後便放棄了收他為徒的想法。沒有屬性便無法修煉這是修行界的共識。隻有找到本命的屬性才能加以發掘在修行的路上越走越遠。
雖然柳白衣不是修行之人,但他的眼界並不低,這得益於他博覽群書和宮中幾個高手的熏陶。藏劍曾教過柳白衣一套劍法用於強身健體,藍斬風也曾對他提過殺人實戰的技巧。柳白衣看出對面的狄豹舉手投足勁道十足,儼然已經進入煉體境界。煉體高手可不是他一介書生能對付得了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是君子之道,也是柳白衣的人生信條。他在市井生活數年雖不懂功法但從小就擺弄木刀打架還是多少懂一點的。所以他決定先出手,因為對方一出手,他就死了。他不是不能死,隻是不想死得如此輕微,死也要掙扎幾下吧。
此時他舉著爐勾衝過來頗像一個打架打紅了眼的地痞混混,雖然青衫飄舞卻無半點仙侶之氣。柳白衣雙眼緊緊盯著狄豹的肋下,那就是他要下手的地方。煉體顧名思義就是錘煉身體,使身體的筋骨得到強化,進而對內在產生影響,激發出生命之源。這是一般修行者必由之路。有些煉體高手甚至可以把身體錘煉的像石頭一樣堅硬,刀槍難入。所以柳白衣想用一根爐勾傷到狄豹基本不可能。
但是人總有弱點,筋骨和肌肉再堅硬也有生長的條理和紋路。若是能順著肌肉骨骼的縫隙逆襲而上刺入人體大穴,就是一根木刺也能讓煉體者受傷。但這談何容易,即便是精通醫理對人體結構非常了解,也需要手法的無比精準和穩定,還需要對方一動不動的配合。
這顯然隻存在理論上的可能,而不是應用在生死相見的戰場上。但柳白衣決定試一試,他久病成醫,五歲便開始自己研究人體經絡,對人體的肌肉骨骼和內髒無比熟悉。人身上共有四百余個穴位,其中一百零八個穴位若遭擊打能讓人苦不堪言,而這一百零八個穴位中又有三十六個要穴,被世人稱為死穴,即使是煉體的修行者也不能讓人輕易觸碰。他有一雙握筆無比穩定的手,多年寫字的鍛煉讓他的手指對每一股細微的力道都把握的恰到好處。關鍵是他還有一顆無畏的心,這種無畏在他十五歲那年便越發的強烈,所有人都認為他活不過十五,可十五年過後,老子還沒死,多活一日便賺了一日。看淡生死還有何懼?
所以柳白衣合身衝了過去,腳步踩在秋雨中激起一路水花。在距離狄豹三步處停身出勾,直刺狄豹肋下一寸之處,正如藍斬風對他所講殺敵要講究穩準狠,他曾笑談這也正是他寫字的要訣。所以柳白衣手中的這根爐勾被他當做了一根狼嚎大筆。武功雖然不懂,但字總會寫幾個的,而且這字他寫了將近二十年,每一筆早已了然於胸。
單手送勾,爐勾微彎,手腕卻平直中正,正是行楷的運筆手法,從勾到手沒有一絲顫抖,夠穩!
肋下一分,名曰血囊,乃人體要穴所在,此穴若破,血如潮湧,經絡必亂,夠準!
單勾所向,隻攻不守,一往無前,以命換命,夠狠!
面對柳白衣穩準狠的攻勢狄豹更加疑惑,這燒火的爐勾被書生當做劍用分心直刺,隻是這劍法狄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狄豹固然可以一拳將這個舍命的書生擊斃可自己難免不被爐勾刺到,狄豹自信憑借自己煉體境界的這身肌肉和煉體真氣,這燒火的爐勾斷不能刺入自己的皮肉,但這勾的落點在自己的氣囊穴上便不得不避。所以狄豹撤步閃身單臂揮出將爐勾格擋在外,狄豹以為以自己的力道,這一臂砸在爐勾上,書生定然脫手,可是他沒想到,書生用的爐勾就像一條遊魚在他粗壯的小臂上轉了一圈又向腰間刺來,狄豹大駭。
行書的要領便是自由流暢,筆鋒的運用往往在於點畫之間,字與字之間相互牽連,得之於心施之於手。所以柳白衣一擊不中,遇狄豹單臂來阻,並不糾纏,而是借力轉勢,爐勾在狄豹小臂上一圈一點便化解了大部分力道順勢轉而向狄豹腰下點去。
狄豹吐氣收腰左手在腰下一撩四指微曲,掌心凝出一團白氣,爐勾竟是硬生生被擋在掌外。狄豹感覺著掌心處微微的發熱,知道那是那根燒火棍正在試圖突破他的掌心。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慢慢流下來,很快和秋雨混在一起掉落在地上。啪嗒一聲清晰可聞。書生的一刺,一撩,一點竟讓他如此狼狽險些受傷,他是如何做到的?自己可是煉體境界的高手。
狄豹像隻受驚的野獸一樣咆哮一聲,左掌發力將爐勾推了出去。柳白衣隻覺一股大力從爐勾上傳來,踉蹌了數步險些倒地,才發現自己被推出數丈,右臂被震得有些發麻。
老車夫一揚馬鞭,馬車繞過書生蹣跚而去。
狄豹憤怒的注視著柳白衣,被一介書生逼出了煉體真氣他如何不怒?即便要走也要殺了這個青衣書生。他大步向前,一步便是一丈,戰靴在青石的路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然後狄豹重重揮拳迎面而來,牛毛般的秋雨被拳頭衝出了一條通道,柳白衣的青色長衫又微微飄起,那不是秋風而是拳風。作為煉體高手狄豹每天不知要對著石板衝拳多少次,就算是石板他也能一拳將其斷開, 而此時的這一拳比平日習練時候的威力更加凜冽。因為此時他更加憤怒,當他一拳擊出後他甚至有些滿意,這一拳已經直抵煉體境界的巔峰。就算前面是一塊巨石他也能能將其擊為粉碎。
拳未到,風先至,風未靜,秋雨落。
當狄豹沾沾自喜自己的這一拳時,他身後的秋雨忽然躁動起來。牛毛般的秋雨仿佛受到了召喚,在狄豹身後凝結出一個鬥大的水拳呼嘯而來。
既然要用拳頭解決問題,便一拳對一拳。
狄豹滿意的一拳再也沒有了前衝的勇氣,因為他看到全身被泥土包裹的稽查使拳頭上的泥塊已經脫落。然後身上的泥土紛紛在秋雨中瓦解。這一拳便來自稽查使嚴碩那被秋雨洗乾淨的拳頭。
狄豹低吼一聲,以左腳為軸硬生生的將身體拉回了一百八十度,右拳也畫了個半圓向背後的水拳打去。他還沒有自信到用後背接稽查使一拳的地步。迎面的水氣讓狄豹睜不開眼睛。可在他的拳頭和水氣接觸的刹那,水拳卻微微偏移,擦著他的耳邊飛了過去。這拳的目標不是自己?狄豹伸拳呆在原地,難道稽查使想幫自己殺了攔路的柳白衣?稽查使也叛了麽?
狄豹下一刻立刻把這個想法否定,他雖然不聰明可也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稽查司直屬於定國皇上,不受任何機構約束,是皇上的絕對親信。忠誠度絕對可靠。
果然水氣掠過柳白衣的頭頂向著馬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