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氣有些清冷,巷口的廝殺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忽然停下來。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狄豹看著眼前的書生忽然笑了起來,他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瘋了。他認識身前的這個書生,若是平時他恐怕還要叫一聲殿下大人或者柳公子。
這個書生摸樣的少年正是國君的三公子。隻是所有定國官員都知道這個三公子並不認可當今皇上。就連姓氏都不是國君的蕭而是跟隨母姓柳。少年姓柳名白衣。自打十二歲起,柳白衣便獨自出宮生活在市井之中靠賣字為生的極少與皇帝見面。但每次入宮也都是站在朝堂之上從不跪拜他的這個父王。朝野之中對這位三公子多少有些非議,因為他的母親並不是王妃或者王后,甚至連個宮女都不是。但皇上似乎對他這個兒子格外縱容,也許是因為對他母親的虧欠。他雖是皇上的兒子卻從不以殿下自稱,認識他的人都稱他為柳公子。久而久之,朝臣對他的離經叛道也習以為常,他們並不擔心柳白衣對定國能有多少影響。因為他們知道三公子雖然聰穎,但命不久矣,因為他命中無屬。
命中無屬是種病,在這個世界上也並非絕無僅有。有些嬰兒出生後便是因為命中無屬,無法感知這世間的五行之力早早夭折。這個世界上每個正常人都有自己唯一的命格屬性,分為金木水火土,也就是五行。沒有生命屬性,也就不會有生命之源。修行之人隻有找到自己的命格屬性後才可以凝練出生命之源,從而在修行的路上越走越遠,不然隻能永遠停留在煉體境界。
一個隨時可能死去也無法修行的人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裡便是廢人。在強者眼中廢人就如同路旁的草木一般,除了感概幾句並不會引起他們的關注。所以狄豹認識柳白衣完全是因為他是皇上的兒子。狄豹雖不及大哥二哥,但也穩穩進入了煉體高階。所以在父親困住稽查使而那名稽查官員首領也重傷後,他自信酒館前的眾人中再也沒有他的對手。可這時竟然那個廢柴書生跳到自己馬前索要字錢?他依仗的是什麽?
“柳公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沒有命格屬性?”狄豹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言下之意,你不是修行之人,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站在我的面前不是找死麽?
“可是我卻有著讀書人的臭脾氣。”柳白衣似乎猜到了狄豹的心思平靜地答道。“讀書人總要有點風骨,你毀了我的字我可以不追究,可是你叛了國,那就是變節,定國有律變節者斬立決!。”
這道聲音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憤怒,雖然不大,卻像一聲驚雷一樣將所有的人都震住了。稽查使敢說賣主求榮者誅九族那是建立在強大的信心和十余個強悍的稽查官員的基礎上,那麽這個書生敢說變節者斬立決便是憑借他自己所說的那點讀書人的風骨麽?
狄豹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沒想到最後敢攔在侍郎和他兒子面前的是一個書生,一個憤怒的書生。
稽查官員心有不忍,他們能想象到一介書生在煉體境界的狄豹面前如何被瞬間撕碎。即使是他們在首領受傷情況下一擁而上也沒有把握留得住兵部侍郎父子。況且他們還要先解決這十余個難纏的護衛。
酒客們躲在各處的角落裡注視著巷道上動靜。他們大多是定國百姓,對賣主求榮引敵入關的侍郎大人當然沒什麽好感。可這並不代表他們敢衝出去以死相拚。所以他們對那個青衫書生充滿了敬佩。覺得這個少年確實有些骨氣,但更多的是傻氣。讀書人有句話叫什麽來著?螳臂當車,大概就是說的這種情形。蘭花驚恐的雙手緊緊抓住圍裙的下擺。小虎子則仗著膽子跑過來把燒火用的爐勾遞到了柳白衣手中。既然要打壞人總要有個兵器,小男孩單純的想著。這次蘭花出奇的沒有阻擋小弟的舉動。
少年依然隻是平靜的說了聲謝謝。
天空開始飄起了牛毛般的細雨,細雨無聲的落在眾人的頭頂也落在稽查使被泥漿包裹的身體上。泥水被一道道衝下來猶如一條條決口的小溪。狄豹不知道這是不是稽查使的手段。但他知道稽查使一旦解困他和父親便走不脫了。他此前之所以沒有出手,是顧忌柳白衣是不是有什麽底牌,不然如何敢單身站於馬前?但現在看著稽查使身上那一道道溶解的泥水,他橫下一條心先衝出去再說。
可是狄豹還未動,瞳孔就急縮起來,他看到一襲青衫迎風而動,書生已經出手了。
柳白衣心裡清楚自己沒有底牌,憑著自己街頭打架的功夫斷然攔不住一個煉體的高手。他很憤怒既然老爺子知道侍郎叛了,為何不派禁軍和禁軍統領一起前來。世人都知道定國要論武功第一當屬禦前行走藏劍先生,定國雖然不夠強大,可禦前行走的水準卻是可以媲美四大強國。這也是為什麽長陽國破關前要費盡心機將藏劍引致棋盤山的原因。但定國的軍民心中卻還有一個高手,藏劍固然國士無雙,但在他們心中禁軍統領藍斬風單論武功技法也不在藏劍先生之下。
可藍統領沒有來,那麽便一定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藍斬風確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當他來到西門城門時,那裡的戰鬥剛剛結束。藍田關猛將高雲頂四周攤滿了一圈屍體,都是被直接用大力轟碎頭顱和軀乾而死,甚是慘烈,狄虎的三百城防軍親信已經死傷超過百人。而高雲頂身上扎著數十根長矛,身上衣襟已經被“烽火”燒去大半,露出一道道焦糊的創口。血已流盡,人已戰死,可屍體卻不甘倒地。城門軍將其屍體圍在當中多時卻不敢近前。
一名腰佩雙刀的將領輕輕走來,就像一陣風,城門軍甚至沒有發覺這名將領是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的,雖然隻是一個人,但城門軍都感覺到了一股不可抵擋的氣勢竟各自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西門守將狄虎臉上的肌肉抽動,“藍統領,高雲頂叛通敵國,假傳戰報,已經伏法。”
腰佩雙刀的將領就是禁軍統領藍斬風。他看都未看狄虎,徑直來到高雲頂的屍首前,深鞠一躬然後撫上了高雲頂未閉的雙眼。
看著眼前的將軍狄虎的身體開始顫抖,既然藍斬風親自來西門接取邊關將領,說明事情多半已經敗露。父親現在不知處境如何,宮裡的神秘人為何還不動手?他的汗水濕透了內甲,緊握烽火的手也開始微微僵硬,汗水順著手臂流淌到熾熱的神兵烽火之上,瞬間被蒸發乾淨,冒起一陣陣白氣。他深知面前這位統領的厲害,即使是他已經入世多年的父親親自來也未必是對手,何況是他。但此刻他感受到手上烽火的熱量,心裡又多了一份底氣。既然有神兵在手未嘗不可一試。
狄虎面露殺機,手中烽火迎風而漲。
藍斬風輕輕將屍體手中緊握的錦旗取下來,他來到西門為的便是這面旗。他看著旗上那團團血跡感受著身後的熱浪微微皺眉。
一團火已經在他身後燃起。狄虎手持烽火從藍斬風背後砍下。
四周的城門軍都是狄虎的親信,此刻他們看到主子從背後偷襲在軍中素有屠風斬浪之稱藍斬風,心中充滿了期待。這團火燒下去,管你什麽風什麽浪恐怕都會被燒得乾乾淨淨。待到和主子一起出城和長陽國的大軍會合,他們便是大功一件,在衝天而起的火光中,這些城門軍似乎看到了自己如火的前程。
但是他們眼前的這團火很快便像殘燭一樣被秋風吹盡。他們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團風吹過火焰,吹過烽火,吹過狄虎的身體。
下一刻狄虎就看到自己握刀的右手高高飛了起來。他驚訝地看著這個從自己身邊走過佩著流風雙刃的將軍,竟一時忘了疼痛。他甚至沒有看到藍斬風出刀,自己的右臂為何就脫離了身體?這世間竟然有如此快的刀法!這時他想起了流傳於民間的那句民謠。
雙刀所向,屠風斬浪。劍鋒所指,神退三尺。
這裡的後半句說的是禦前行走藏劍先生,而前半句則是形容面前的這位禁軍統領藍斬風。
脫離身體的不僅是狄虎的右臂, 還有他的左臂,雙腿和腦袋。而從始至終藍斬風都沒有看他一眼。
“陛下有旨,城門司狄虎叛國投敵,俱五刑。其余隨從者,一並處斬!”藍斬風背向城門輕輕說道。
好快的刀!狄虎重重的癱跪在地上,由於刀勢過快,被斬斷的四肢還粘連在軀乾上,五道血線向外狂噴甚是猙獰。
雙刀所向,屠風斬浪?真的好牛逼啊!狄虎憤憤的想著。
“為什麽?”狄虎看著脖子上向外噴湧的鮮血不甘地問。
這臨死前的一句為什麽包含了太多的含義。為什麽藍斬風能這麽輕而易舉秒殺手持神兵的他?為什麽宮中的神秘人還不動手?為什麽直到被殺死藍斬風都沒看他一眼。
“你不配!”藍斬風俯身拾起地上的烽火。
簡單的三個字,不僅說明了藍斬風為何沒有正眼看過他,也說明了狄虎不配持有這把神兵。狄虎並不知道他對神兵烽火的武器兵能的理解和運用連十分之一都不到,而且烽火隻能算個半成品的神兵,因為一直沒有找到契合的兵魂,烽火中一直沒有煉化進魂能。這也是神兵不能完全發揮威力的原因。
四周參與截殺高雲頂的城門兵將嚇得興不起一點反抗的念頭,把兵器扔在地上,跪倒一片。但是這並不能改變他們的命運。
藍斬風離開西門時又留下了一百多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