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城西門外,一匹快馬絕塵而來,馬上的漢子風塵仆仆,身上的戰甲早就破損不堪,渾身沾滿了泥土,甲葉上還帶著斑斑血跡。戰盔也不知掉在了何處,披散著一頭亂發,一看就是日夜兼程。
還未到城門,漢子就從懷中取出一面小旗,搖晃著大喊,“速速開門,我有緊急軍情呈報陛下。”
如今正是兩國交戰特殊時期,四個城門一直關閉,如有人進城出城都需要嚴密的查問。而看到漢子搖動的錦旗,城門軍卻問都未問,直接將定安城西門洞開。因為那面如火般在風中燃燒的錦旗代表著藍田關的最高權限,那是藍田關守將洪烈的帥旗,持此旗者無需層層上報,可直接面聖。
來者並不是洪烈將軍,而是洪將軍的副官高雲頂。高雲頂見城門打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躍馬衝入城門。這件事情關系定國安危,洪老將軍和藍田關數萬將士用生命為他突圍贏得了時間,他必須把洪將軍的帥旗親自交給陛下。因為他知道這旗中夾帶著一份戰報,這不是一份普通的邊關戰報,在它上面記錄著已經通敵叛國的叛國者。必須讓陛下早些知道早作準備。
但是他知道現在已經晚了。因為當他躍馬進入城門後,發現迎接他的並不是城門軍的問候,而是數百支用來守城對付敵軍的弩箭。數百支弩箭迎面飛來,高雲頂大吼一聲,身子已經騰空離馬,高高躍起,同時拔刀在手,乒乒乓乓打落了腳下幾支箭支。戰馬卻躲閃不及,悲鳴一聲,被射成了刺蝟,倒在血泊之中。
這時他才看到西門守將早已擺好了陣勢,為首的正是城門司守將狄虎。狄虎的父親便是兵部侍郎狄友安,名字儼然在叛國者名單之中。高雲頂心中叫苦,恐怕今天面聖無望還要死在這裡。
“高雲頂敵通長陽國,叛殺洪烈將軍,斬無赦!”狄虎舉刀高喊道,“擊殺者賞金百兩。”
“狄虎你反了不成?!”高雲頂怒吼道,“藍田關已破,我有緊急軍情面見陛下。”
狄虎卻不給高雲頂說話的機會,“射。”隨著他一聲令下,三百城防軍親信開始了第二輪箭雨。箭支密密麻麻,帶著排山倒海之勢而來。
高雲頂也是邊關猛將,在洪將軍手下哪曾受過如此屈辱。他暴喝一聲,整個身體的皮膚都變成了金黃之色,再加上他身材魁梧,宛如廟裡的金身羅漢一般。他命中屬金,已經到達煉魄的境界,練得一身金剛不壞的本事,普通刀劍頂多刺破他點皮肉。箭矢射到他身上就像射在了鐵柱上一般。
“看你能堅持到何時。”狄虎凌空就是一刀,高雲頂舉刀相迎,兩刀相碰,火花四射。倒是狄虎被震退了數步。藍田關將士都是戰場是拚死廝殺過來的,絕非這些中日守城的城軍可比。
“長矛手!”狄虎高喝一聲。
二十個長矛手手持長矛齊刷刷的向高雲頂刺去,長矛不比弓箭,雖然刺上不能重傷高雲頂,但也能在他身上留下傷口,有傷口便會淌血,待到身上血流殆盡,便會不戰自敗。
高雲頂連退數步,揮刀相架,硬生生將十余根長矛用單刀壓下。後面的刀斧手衝上來舉刀就砍,高雲頂舉拳相迎,拳頭如鐵錘般揮出一團金風,硬生生將樸刀擊飛,然後鐵拳再揮,打在刀斧手的身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金風所及之處,血肉橫飛,鮮血頓時將城門口染紅一片。
長矛手卻全不畏懼,近處幾個被擊倒後,又有數個補上來,將高雲頂團團圍在當中。
城門巷口已經被城防軍封鎖,任何人都不的近前,然而拐角處卻有一個頭戴氈帽的夥計蹲在暗處瑟瑟發抖。他叫趙四,本是鄭家馬場的夥計,受夫人所托去藍田關附近尋找多日未歸的老爺。可如今聽到藍田關已破,想必大軍不日便要攻到定安城,如何還敢再去打探。正要回轉,卻沒想到官軍已經出手,箭矢亂飛。那個金色身形的漢子威猛異常,面對數百人竟然毫不畏懼,轉身間連殺數人。這時一段被鐵拳轟飛的殘肢落在趙四身前,趙四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用手支地,退後數步,險些昏了過去。
狄虎見長矛手依然拿高雲頂不下,又舉起了刀重重的向著金身的漢子劈去,此時高雲頂的單刀已經和十余根長矛攪在了一起,刀來得迅猛,已經來不及抽刀相加。但他還有一隻手掌,他自信用金化的手完全能架住這一刀。他這雙手在藍田關已經不知擊碎了多少敵人的兵器。所以他隻是微微偏過頭,衝著那片刀光舉起了手。這隻大手猶如一根鐵鉗,牢牢的抓住了從背後而來的刀鋒。可是當他轉頭的瞬間卻從握刀人的臉上看到一絲詭異的笑容。然後他感受到了來自刀鋒上的熱。
那把刀竟然劇烈的燃燒起來,整個刀身除了刀柄外都變成了一團火焰,一片刀型的火焰。
高雲頂滿臉震驚,不顧長矛,抽刀將火焰刀崩飛。有數根長矛刺入他的身體至少半寸,就插在他的身體裡隨寒風抖動。可是致命的傷並不在長矛而是他的手。高雲頂低頭看到自己的左手手掌已經焦黑一片,四根手指都已經融化變形,就像四根被燃盡的蠟燭。
“神兵!?”
“青銅神兵,我稱它為烽火。”狄虎收回名為烽火的神兵,臉上滿是得意之色。“此刀乃是我父早年在戰場烽火中所得異石,花重金請鑄造大師打造而成。敗於此刀之下,你該瞑目了。”
高雲頂看著那團火,仿佛真的看到了燃燒到藍田關的烽火。烽火中定國的戰士被長陽國河西平國的聯軍踐踏在鐵蹄之下,屍橫遍野。
定國要亡了。
趙四也看到了一團火,燃燒著他的氈帽,他的小衫,還有他的身體。他驚恐萬分,不知哪來的力氣,翻身爬起沒命的奔跑著,一連衝過了幾條巷子。直到那些喊殺聲和砰砰的撞擊聲都漸漸消失才停住腳步。他張著嘴巴大口的喘著氣。他從來沒見過金系的修行者竟然能用身體硬抗那些能刺穿戰馬的長矛,更沒見過一把看上去普通的刀竟然轉瞬間變成了一團妖火。這就是那些大人物嘴中所說的神兵麽?
他緩過一口氣來,才看到前面有個小酒館,裡面那些哄鬧的酒客和大鍋裡升起的白煙讓他神情有些恍惚。
喝酒的商人看到巷口失魂落魄跑來的一人,有人認出那是鄭家馬場的夥計趙四。
趙四歸心似箭,跑過酒肆時撞翻了兩個桌子竟渾然不覺,桌上盛牛肉湯的大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肉湯流了一地。這時他才回過頭來看到滿地的狼藉,大叫,“破了!破了!”
瘦商販心疼的看著灑在地上的白水牛肉,心想把老子的碗都撞破了還好意思喊,大罵起來,“別走,陪我的肉湯。”
“趙四,什麽破了,你家主人呢。”幾個商販攔住他問道。
“關破了!”
“什麽關破了?”眾人不解。
“藍田關破了,西門城口已經開始殺人了。趕快走吧,晚了長陽的軍隊就打進來了。”
“什麽?”瘦商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肉湯裡,看著滿地的碎瓷片,關都破了,破個碗又算什麽。
“趙四,你說清楚,藍田關有洪將軍把手,敵人如何能攻破?”
“什麽將軍!都死了,都死了!”趙四發瘋似得大叫著,“就連從藍田關回來的金身將軍都要被門軍老爺燒死了。”
守城的門軍怎麽會燒死藍田關回來的將軍?眾人都認為趙四被嚇瘋了。那名氣度不凡的老者聽到這話端著酒碗的手卻微微顫抖起來。
趙四顧不上眾人的議論,他要回到馬場收拾行李趕快離開定國,這裡已經不安全。或許行李都不需要,他隻要把老板藏在馬廝裡的私房錢偷出來,就可以跑到上雲國和他原來販馬時候認識的那個紅袖招的姑娘一起過上好日子。
巷口緩緩行來了一輛馬車,車身華貴,紅羅蓋頂,一看就是官宦人家,趕車的是個老車夫,他揚起手中的馬鞭輕輕抽在拉車的紅馬身上,紅馬甩了甩嘴裡的韁繩,不滿的加快了腳步。車前車後跟著十余個身披重鎧的護衛,車前一頭高頭大馬上坐著個武官,面色微黃。看到一邊喊一邊跑來的趙四忽然拉住了馬,“何事在此大聲喧嘩。”
“小人趙四,是鄭家馬場的夥計。”趙四看到馬上的武官好像遇到了救星,“小人有重要軍情稟報。”
武官看到一身狼狽的馬場夥計,眼睛忽然眯了起來,似乎有些不安,低聲問道,“你從西門來?”
趙四眼睛一亮,心道,這麽重要的情報告訴大人興許能夠得到不少賞錢。
“是,大人。西門的官老爺正在和一個自稱從藍田關來的將軍打鬥,死了不少人。請大人速速派兵去捉拿。”
聽到此,嚓的一聲武官拔出了腰刀。趙四被明晃晃的刀身晃了一下眼睛,嚇得呆在原地。
馬車裡響起一聲咳嗽。
武官聽到咳嗽聲,又將腰刀收了回去。
“那名藍田關的將軍可說什麽?”
趙四早被嚇破了膽,心道這些官老爺真的都是殺人不眨眼,難道稟報軍情也要被殺頭。他戰戰兢兢的回答,“那……那人說藍田關破了!”
“你可知蠱惑人心該當何罪?”
“小人不敢,小人真的是親耳聽到,小人還看到那個藍田關的將軍手中拿著一面錦旗,旗上……啊!”趙四還未說完,武官已經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父親大人,看來大哥、二哥已經得手,我們也速速離開,與二哥會和一同出城,長陽國大軍不日便可兵臨城下。”武官殺死趙四,面露喜色,轉身向馬車中低聲說道。
馬車中坐的正是兵部侍郎狄友安,馬上武官是他的三子狄豹。此時已經大功告成,長陽國大軍已進入藍田關, 他們怕事情敗露,也急於離開定安城與大軍會合。
趙四這種市井小民殺了也就殺了,斷不能讓他在城中宣揚藍田關失守這個消息。
酒肆中喝酒的酒客哪見過當街殺人這種場面,早都嚇得魂不附體,紅臉漢子臉嚇得煞白,瘦商販嚇得鑽到了桌下。隻有那位老者還在鎮定的喝著酒,還有就是那位醉酒的少年似乎被驚醒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向馬車看了一眼。
狄豹剛要離開,卻圍上來十幾條黑影,正是酒肆不遠處獨輪車旁邊那十幾個頭戴鬥笠的遊商。
“稽查司?”狄豹暗吃一驚。定國與長陽國和西平國交戰,國都定安城早已兵力空虛,定國第一高手定國的禦前行走藏劍先生已被長陽國皇帝誘去棋盤山。再加上西門的城門軍部分已被他們兄弟掌控,現在定安城內最讓他們忌憚的便是皇上的禁衛軍和隱藏在暗中的稽查司。稽查司雖然人數不多,但戰鬥力極強,而且一般都暗中活動。稽查司直接效忠於皇上,很多國都有類似的機構,專門稽查朝中官員的不撿行徑。
“父親?”狄豹面對十幾個喬裝成遊商的稽查司高手有些猶豫。
“莫慌。”馬車中傳來兵部侍郎的聲音。“稽查使大人好雅致。”這一句竟是問向酒肆中喝酒的老者。
“冷風濁酒倒也談不上雅致,倒是侍郎大人讓我等了許久。”老者自顧自的又滿上一碗酒。“定國有律,私通外國,賣主求榮者誅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