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
幾片枯葉在蕭條的街道上翻滾著,竟像雪球一樣聚在一起越滾越大。正在啃著落葉的瘦馬打了個噴嚏,憤怒著看著嘴前的落葉被滾雪球般的滾走,嘶嚦嚦的叫起來。酒館前醉酒少年桌上的字被盡數卷起,掙脫了壓在身上的條石,漫天飛舞起來,如同飛騰在屋頂的一條條長龍。馬車的門簾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撩起,露出一雙掐著法訣布滿黑斑的手。
風起時,稽查司的官員們已經衝了上去,侍郎的護衛立刻散開將馬車護在中央。
起風了!風竟然來自馬車中。定國不尚武,隻是相對於其他國家的國君和軍隊而言,在數個諸侯國中定國皇帝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不修行之人。但這並不代表定國所有的百姓和官員都是舞文弄墨之輩,兵部侍郎狄友安便是強大的土系修行者。土系修行者本命為土,大地、砂石和風是他們修行和攻防的要素,甚至風中的枯葉亦是他們殺人的武器。風起於馬車中,卻回蕩在巷口,那些稽查的官員望著向他們滾過來的枯葉,個個都嚴陣以待。雪球一樣的枯葉終於來到了稽查官員們的身前,“襲!”這些稽查官員也是訓練有素,十余柄長刀迎風而起,紛紛刺向直徑丈許的葉球。刀入枯葉,風竟然停了一刹。兩名稽查官員面色蒼白,竟然長刀脫手,急退了數步,為首的官員暴喝一聲,頭頂的鬥笠衝天而起,雙手緊握刀柄奮力將長刀翻轉。葉球終於在十幾柄長刀的合擊下粉碎,碎葉疾飛,如一片片小刀子四散開去,酒館牆角堆著的幾壇老酒被碎葉擊碎流淌了一地。
蘭花緊緊把小弟護在身下,小虎子卻從地上拾起一根爐勾掙扎著要擋在姐姐身前。躲在桌下的瘦商販疼的齜牙咧嘴,一片枯葉從他屁股上掃過,火辣辣的,他卻不敢叫出聲來。看著如刀子般插在桌子上的片片枯葉,他現在終於相信那些修行者所用的功法絕不全是江湖把戲,竟然真的有人能操控天地間的元素之氣。醉酒的少年書生睜開了睡眼,他剛才已經覺察到飲酒的老者不凡,卻沒想到是稽查使嚴大人在此專程等候捉拿兵部侍郎。兵部侍郎也叛了麽?定國難道真的要亡國了麽?定國亡於你手,是老天對你虧待母親的懲罰吧。少年抬頭望著剛剛寫好卻被吹到空中的字,此時已經被切割的七零八落,飄在空中如同送葬時飄灑的紙錢,心情複雜起來。
“退!”為首的稽查司官員並不攏諞肚蛘囊凰渤櫚都蓖恕`阪阪郟葡歟壞窩踴楣僭鋇募繽返袈洌サ噸艫兀ハス虻埂R換睾暇谷話朧楣僭倍家鹽拊僬街ΑU獗閌僑朧賴男扌姓叩墓αγ矗
稽查使嚴碩和兵部侍郎同朝為官十余年,對狄友安的功力很了解。當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已有數個負傷時,面色凝重,他端著酒碗的手又抖動起來,酒水因為劇烈的抖動泛起一圈圈漣漪,然後在碗中濺起一層層水花,最後竟如沸水一般翻滾起來。同朝十載,君要離去,如何不飲我這一碗酒?嚴碩將這碗沸騰的酒向著馬車潑出去,就好像送故友西出城關一樣。
勸君更飲一杯酒,西出長陽無故人。
酒水瞬間化作數十根水箭射向馬車。
“保護大人!”狄豹面對這一碗潑灑而來的酒終於露出了惶恐之色。他知道稽查使嚴碩的手段,更知道父親在運功一合擊退數個稽查官員後處於短暫的虛弱期,稽查使正是要在這時出手留住兵部侍郎。所以他第一時間讓護衛守護住馬車擋住這輪攻擊。兵部侍郎的護衛皆是侍郎的門客死士。面對這如箭雨般的酒水,紛紛用身軀擋在了馬車前。
酒滴像秋雨般落在護衛的重鎧上,然後瞬間沒入綻出了一朵朵血花。數個護衛悶哼一聲倒在血泊中。幾道酒箭竟然穿過護衛厚重的鎧甲壯碩的身軀落在馬車上,車內狂風再起。
千瘡百孔的車身再也經不住狂風的肆虐,四分五裂。老車夫早已嚇得摔落在地。
馬車裡露出了枯瘦的兵部侍郎。侍郎官帽已落,頭髮披散在身後,甚是狼狽。
“父親大人!”狄豹驚呼一聲。他看到父親雙眼正緊緊的盯著面前那滴有些渾濁的酒滴,幾乎要盯出血來。酒滴穿過重鎧的護衛和精鋼的車身依然來到了兵部侍郎的眼前,那樣的執著。一滴酒就能殺死一個入世境界的修行者麽?
那滴酒就在他和父親之間肆意的旋轉著。而那個跟隨自己父親多年的老車夫此時竟嚇得伏在地上不敢起來。
“廢物!”狄豹罵了一句。
感受著這滴酒裡蘊含的狂暴能量,狄豹竟也不敢上前,他知道稽查使嚴碩精研水系功法,而且境界不低,不然也不會坐到稽查使的位子。不過他沒想到稽查使的功力似乎竟比自己父親還高上一線,不然以父親克水的土系功法也不會壓製不住他。狄豹透過那滴濁酒,看到了父親映在上面憔悴的面容。心裡不禁有些懊惱,此次與長陽國一起裡應外合大破藍田關,他知道父親為的並不是高官厚祿,父親是修行之人,修行之人終究抵不過修行那些事的誘惑。隻是那些能提升境界的法門是真的麽?若不是大哥已經通過那個特殊的法子功力大進,父親也不會相信。還有那把許諾好的白銀神兵,白銀七品!一旦擁有還有什麽所求呢?要知道很多諸侯國的國君都沒有白銀七品的神兵。可見長陽國為了拉攏父親也花了血本。不過讓他懊惱的正是這把白銀神兵,若是長陽國早早就將神兵送到父親手上,現在有這把神兵在手,何懼他嚴碩?
那滴酒珠在侍郎的注視下忽然狂躁起來,開始膨脹。轉瞬間便成了手掌大小的水球,侍郎伸手輕輕按在了水球上面,他的頭髮被狂躁的能量擊飛而起,繼而落下。水珠中狂躁的能量漸漸散去。侍郎面色反常的潮紅起來,然後哇的一聲一口血噴在了水珠上。
“父親大人!”狄豹再次驚呼。
侍郎擺擺手,示意無事。他伸出食指在水珠上用血跡寫了一個“封”字, 然後殷紅的水珠啪的一聲爆裂開來,變成了一灘酒水落在了馬車前。
整個酒館前的土地都動蕩起來。仿佛地震一般,桌子上的碗筷都被震到了地上,在地上翻滾著。
稽查使並沒有在意這場小規模的地震,他隻是面色嚴峻的看著自己的靴子,“沒想到如今定國的土地越來越不安穩了。”
嚴碩腳下的土地已經化為一灘泥水,稽查使雙腳陷入其中,然後泥土迅速順著稽查使的雙腿向上蔓延,轉瞬就把他包裹在其中成了一個泥人。
這招化石為沼和點石成俑都是土系功法入世修為中極其無賴的招數。也是對土系理解深入後大成的招數,配合起來使用威力更是巨大。這招雖傷不著稽查使卻足以困住他一陣子。
“速去西門。”破了稽查使的酒箭,兵部侍郎也受了不輕的內傷,說完這句話後他就開始閉目養神。
那匹中看不中用的紅馬早被酒箭射傷倒地不起,老車夫從地上爬起來將四壁已經碎裂的馬車套在狄虎的戰馬上,“請三少主頭前開路。”
狄豹跳下戰馬,看了一眼與幾個稽查官員纏鬥的護衛,拉起韁繩,就要離開。待到他們到達西門與二哥會合,出了城去,便天高任鳥飛了。
“想走可以,先賠了字錢。”這時一個少年書生擋在了馬前。“一共十二副字,每副字我賣一兩紋銀,給你打個八折,就算十兩銀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