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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轉山河》序1 攻山
  神州歷甲申年十一月二十七。

  日值歲破,大事不宜。

  神州北部的大雪山上,肅殺之氣幾乎融化了山麓上的千年積雪。一個身著青花錦袍的女人緊盯著山腳下的那道白線,宛若凝脂的臉上出現一絲憂色,她在這座雪山上生活了數年,熟悉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株山松,甚至每一片雪花,所以她知道那並不是一道雪線,而是一隊手持白銀神兵的勇士,白銀神兵即使在俗世的大帝國中也是貴族甚至將軍才能擁有的武器,哪怕僅僅是一品的白銀神兵所帶來的殺傷力也絕非一般兵器所能比擬,而此時在山腳下卻整整出現了一隊,看數量至少有數十人,這是一個帝國的千年底蘊,竟然被全部拿來對付大雪山上他們這些修行者,而且女人知道這道雪線後面必定還有數不清的弓手和甲士。女人轉過頭看著山頂處那若隱若現的一個黑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她是大雪山的二護法,雖然她對掌教大人無比欽佩,也根本不在乎為大雪山,為那個老頭子慷慨赴死,可心裡仍有疑惑。那個老頭,也就是掌教大人眼睛雖然瞎了,可心裡卻無比通透。他為何要把在山頂用那本書簡祭天的事情公布天下,而且還選在這麽一個明顯不合時宜的日子。

  雪山之巔,大道擎天!

  歲破之日,天魔重現!

  這個消息就像扔在雪原中的一塊鮮美的肥肉,引來了蟄伏在冬日裡那些早已饑腸轆轆的猛獸的注意。這是一個隻有修行者沒有神魔的世界,若說有魔,便是心魔。

  在這個約定好的日子裡,世間最為龐大的三股勢力僧、道、俗分別從大雪山的西、東、南三面上山,來阻止所謂天魔的降臨,當然他們都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奪取書簡。因為傳說書簡上記錄著破虛的秘密。如果是真的,那麽這麽個逆天,破壞世間平衡的東西無論在哪裡都會打破天下的大勢,從此天下再無寧日。

  女護法負責鎮守雪山南麓,這裡並不像雪山東面松林密集,怪石嶙峋,有著堅不可摧的山門,也不像雪山西面隻有條小路直通山頂。相反雪山南麓由於常年日照的緣故,地勢開闊,雪原平坦,非常適合大規模集團作戰,所以在這裡出現帝國的軍隊,女護法並不意外。讓她意外的是這裡軍隊的數量,十萬!這個足可以攻陷一國都城的人數卻用來對付他們隻有數千門人的大雪山。這不是攻山,而是勢在必得,興許那位帶軍的大將軍根本就沒考慮是否攻破雪山南面的防線,是的,這不是他應該考慮的問題,因為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他考慮的是如何用手中的這些人從和尚、老道那裡奪到書簡。

  女護法看著山腳下那名將腦袋和身體都包裹在黑甲中的將軍,她不清楚帝國會派出哪位將軍出征大雪山。但既然是來奪書的必然是皇帝信任之人。不過她很有信心,因為老頭子吩咐她做的事情並不是守住南麓不讓敵人前進一步,而是拖延時間,拖延到祭天開始。

  任你十萬雄兵又能如何?這是在大雪山,這是在我的地盤,我的地盤自然我來做主。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將成為阻擋十萬鐵甲軍的武器。況且我還有八千雪山弟子。女護法眯著眼睛注視著山腳下的那道雪線,忽然她舉起了右手,八千雪山弟子都做好了禦敵準備,只等護法大人的玉手落下,他們便會和來犯之敵決一死戰,誓死也要保衛大雪山。

  然而女護法的右手並沒有落下,因為她看到山腳下的敵軍並沒有向她預想那樣派出五千盾甲兵作為先鋒預防雪山上面的箭矢,再派弓弩手緊隨其後遠程射殺敵人的有生力量,最後再用重甲騎兵直接衝散這些據守在山腰上的雪山弟子。女護法之所以能統領這麽多雪山弟子,並不是因為她本身是木屬性的強大修行者,更因為她在行軍陣法上的造詣遠勝於男人。既然來者是帝國最強大的諸侯聯軍,必然應該有軍人的打法。然而她卻猜錯了,對面的黑甲將軍遙遙對著山頂伸出食指,白銀兵陣的首領似乎等待將軍這個命令多時了,沉沉的喊了一聲“進!”前面數萬大軍卻動都未動,依然在原地待命。隻是山腳下那道雪線向前移動了一步,那是帝國軍隊最強大的白銀劍陣,數十手持白銀寶劍的劍士向前走了一步,向前一步,便風雷乍起,山腳下的雪像被一陣逆風吹起來一樣,倒卷而上,整個大雪山南麓出現了一片雪霧,那些沉積千百年的積雪如今已經變成像刀子一樣的冰棱向山腰上倒飛過來。雪原上一層厚厚的積雪被卷起,有些地方竟露出了片片雪蓮花瓣,那樣晶瑩剔透。

  女護法眯起了眼,並不是因為懼怕飛雪會迷了她的雙眼,她長年生活在雪山之中早已習慣了這裡的風雪,而是震驚帝國將軍的用兵方式,原來一開始將軍就沒打算用人堆死自己和這些手下,而是選擇了最奢侈但卻是最快速的戰法,直接用白銀兵陣破壞自己的布置,碾壓自己手下這些雪山弟子,以快速登頂。

  白銀劍陣!

  所謂白銀是指神兵的鑄造主料,更是泛指神兵的品質。神兵分為青銅、白銀、黃金三個大品質,每個大品質中又分為九個檔次,是為九品。每把神兵皆為世間的大鑄造師所鑄。神兵的威力遠非普通的兵器所能比擬,之所以強大,並不只是兵器本身的堅韌和鋒利,雖然普通兵器在神兵面前軟脆的就像一根黃瓜,但神兵的強大之處更是在於每種神兵都有自己專屬的武器兵能和魂能,根據神兵不同的材質和封印的獸魂,武器的威能也各不相同,再配上使用者對神兵的理解和契合,那麽所發揮出來的威力更是會成倍的放大。所以有一句話,修行者並不是一定都能擁有神兵,但能使用神兵的人必定是強大的修行者。一個能使用白銀神兵的修行者遠比一人個普通軍人價值大得多,而每把白銀神兵的價值更是無法估量。所以女護法覺得對手這位將軍用兵太過於奢侈,是的,不是詭異,也不是穩健,而是奢侈。但面對這麽雷霆之威的戰法,女護法並沒有畏懼,既然對手不打算用人海戰術,自己也不能白白犧牲手下這些雪山弟子,要知道對手人數數十倍於自己,那麽自己的人就顯得更加珍貴。

  女護法高舉的右手沒有放下,而是掐了一個指訣,她中指和拇指微微合攏,其余三指自然上翹,就像要在這漫天的雪霧中摘下一朵雪蓮花,那樣自然而隨意,就像往日裡她在山崖下采擷雪蓮花一樣,而刹那間在山麓上那些皚皚的白雪中竟然真的長出了一朵朵白色的雪蓮,就像早已約定好的那樣,數百朵雪蓮含苞吐豔,它們同一時刻綻放,綻放在那些已經被鐵蹄和鐵甲碾碎的凍土之上,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悠然自得。

  你若盛開,芳香自來。

  最先聞到雪蓮芳香的是軍陣前方的普通盾兵,他們半跪於地,將青銅大盾深插雪地之中,時刻預防著山腰上那些隨時可能噴吐的箭雨,然而來到的並不是無情地箭雨,而是多情的雪蓮。雪蓮芳香襲人,芳香真的可以“襲人”,前方的盾兵就在這陣溫柔的襲擊下,軟軟的倒在了雪地上。

  “雪蓮有毒!”不知誰先喊了一句,軍陣的諸侯聯軍一片騷動。幾名諸侯將領更是示意自己的部隊後撤。此時那些諸侯將領都是各懷心思,雖說受皇帝之命由那名黑甲將軍統軍進攻大雪山,可是他們在自己的封地早就養成了驕奢的習氣,除了當今的皇帝陛下誰還能真正管得了他們?這個時候也隻有忠於陛下的白銀劍隊才是最有用的力量。黑甲將軍微微皺眉,由於他頭戴護面重甲,這個動作並沒有被身邊的將領察覺。他自十五歲便統領大軍征戰沙場,治下的部隊何時出現過如此紀律渙散的情況。

  “擅退者斬!”黑甲將軍手起刀落,身邊那名後退的諸侯將領已經人頭落地。他的頭滾在雪地上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死了。一個帝國的將軍怎麽敢殺自己?就算此時他是這裡的統帥,可事後如何向那位脾氣暴躁的皇帝陛下交代?藐視軍法?這個理由還不足以滅殺一個功勞卓著的諸侯將軍。但當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從馬背上跌落的時候,才知道那位嗜血陛下的身邊果然都不是簡單的人。

  軍士一片驚駭,驚駭的不僅是這個舉動,更是黑甲將軍表現出來的實力。他們相信一個諸侯的將軍絕非武功泛泛之輩,但轉瞬間便毫無聲息的死於黑甲將軍刀下,他們很多人甚至還沒看清黑甲將軍的佩刀。但也有數名實力超群的諸侯將軍隱約看到配刀上面的那條金龍和利刃飲血之後的那聲龍吟。都明智的選擇閉上了嘴。

  雪蓮還在盛開,香氣依然襲人。

  “斬”白銀劍陣首領一聲低喝。

  數十道劍氣騰空而起,就像一張張有力的大手按向這些美麗的雪蓮,哪怕這雪蓮是雪山之巔最美的事物。這些劍氣也沒有絲毫的憐香惜玉,那樣簡單、粗暴、直接,劍氣所及花消玉殘。

  女護法美麗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

  “這些臭男人還真是粗魯啊。”

  即使身為大雪山的四大護法之一,即使修為要高於世間的一般修行者,女護法依然在自己真氣所化的雪蓮花與數十道白銀劍氣的對拚中完全落敗,白銀神兵的威力可見一斑。這些白蓮花原計劃是在敵軍大部分進入戰圈後再發動,那樣效果會好很多,不過提前行動的白銀劍陣卻打亂了這個計劃,因為女護法知道,這些劍士的目的正是破壞預先布置在雪原中的這些陷阱。

  這時靠近敵陣山路上的那些雪動了,雪地上炸開一個個大洞,一支支弩箭從中飛射出來,緊接著從雪坑中翻滾出來一個個雪山弟子,他們和軍陣中的那些弓弩手不一樣,個個都是一身白衣雙手持弩,雙手弩連環發射,使得第一輪的弩箭便有遮天之勢。這是普通軍人根本無法完成的,因為每一根弩箭的發射都需要消耗持弩人的力量,普通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連續發射,然後雪地中值守多時的雪山弟子都不是普通人,他們都是修行者,他們把內力不要錢般的在極短時間內都催發出來,用在激射的箭矢中,根本不考慮後續內力不支的問題。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在護法大人重創盾兵之後奇襲而出,將箭支最大程度的傾瀉到對方的軍陣中。然後?然後就等著敵人的鐵蹄踏碎自己的身軀。他們知道自己必死。

  因為知道,所以無懼。

  望著遮天蔽日向著軍陣飛來的箭矢,黑甲將軍無動於衷,隻是遙遙的望著山頂那個緩緩移動的黑點。

  大雪山終年被白雪覆蓋,所以山上不管是石頭還是樹木都早被染上了濃濃的白色,就連天上的雲都似乎被白色熏染,白的那樣的無暇。所以那個黑點格外的醒目。那正是一身黑袍的雪山掌教正在攀登大雪山禁地,那個千百年來從來無人能夠涉足的地方――雪山之巔。

  此時若在高空看去,天地仿佛一幅大的水墨畫,在白色的畫布上一座巍峨的雪山屹立其間,除了山頂那點毅然決然的黑墨外,雪山的南面亦被潑灑了一片墨汁,是那片黑壓壓的弩箭轉瞬間已經來到軍前。

  “風!”白銀劍陣的首領狂吼一聲,所有劍士都手掐劍訣,手中的劍重重的向空中砍去。數十名手持神兵的修行者同時揮劍,卻那樣的整齊劃一,氣勢如虹,空中傳來刺啦啦的聲響,仿佛空間都被割裂。

  適時,便有風起,狂風帶著雪花和冰塊向著空中的箭矢卷去,地上的士兵被吹得東倒西歪,有的用長槍深深插進雪地,佝僂著身子保證不被颶風吹散,有的則乾脆扒在了地上抱著兵器,將身體深埋在雪原中,騎兵緊緊地拉住韁繩,戰馬噠噠噠的原地打轉,飛雪敲擊在重騎兵的頭盔上啪啪作響。所有的重騎兵都在等待著颶風的停息。他們是陛下的騎兵營,和這些白銀劍士已經磨合已久,他們知道風停便是號令,便是他們突擊的時刻。風漸漸小了,大部分箭矢在颶風中勢盡,劈裡啪啦的掉在雪原上,雖然仍有部分箭矢射入軍陣,落在弓弩手的陣營中激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慘叫,但雪山弟子奇襲的效果卻大打折扣。

  體力不支的雪山弟子再射完最後一根箭後,不甘的倒了下去,他們在敵軍的軍陣前榨幹了自己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內力,等待他們的將是敵人的刀劍。這時騎兵營終於動了,馬蹄踏在雪原上激起一層雪浪,緊緊的匯集成一條雪龍,向山腰飛騰而來,那些路上耗盡體力的雪山弟子被隨之而來的帝國重騎兵踏進雪地中。

  鮮血染紅了山路。

  女護法黛眉微皺,白銀劍陣竟能夠造風取勢。風者,飛沙走石,土之所系。五行相生相克,土克水,那豈不是說在這片冰雪之地這些劍士可以肆虐橫行了?

  “報!護法大人”這時一名雪山弟子快步來到女護法身前,神色緊張的望了一眼那些奔馳而來的敵軍鐵騎。發現前面的幾騎忽然被地上長出來的藤條絆倒在地,由於速度過快,後面的騎兵來不及收勢便絆倒了倒地的騎兵身上,摔在地上發布一聲聲悶響。

  雪山弟子心下稍安,暗想護法大人不愧是木系功法高手,這大雪山上的雪蓮和藤條都能被其操控殺敵,興許真能擋住敵人這數萬精兵。

  “說!”女護法似乎沒把那些鐵騎放在眼裡,始終盯著那片劍陣。

  “東面道門諸多高手已經集結在山腳下。”

  “有多少人?”

  “一千余人,除太虛觀還未到外,鑄劍門,陰陽宗,焚琴谷,棋盤山等天下八十余個大小門派都派遣了高手。”

  “道門果然人多勢眾。”女護法微愣,似乎沒想到天下這麽多門派都想分一杯羹。不過既然太虛觀的人未到,想必這些人登山也會有些顧慮。

  那名雪山弟子似乎猜到了護法大人的心思,不禁心中感慨,若說人多勢眾,東面哪有你這南面人多。隨即又想到今日大雪山恐怕要面臨滅頂之災,不禁有些黯然。黯然之後便是悲憤,隨即憤然道,“隻是那些門派畏懼掌教的手段,都不願率眾先行登山,現在還在山腳下躊躇不前。”

  “如此最好,待掌教祭天之後自然會招待他們。 ”

  雪山弟子看著山下一望無際的軍陣,心裡發苦,隻怕是那邊那些牛鼻子老道還沒商量出誰做出頭鳥,南面便要守不住了。

  “護法大人,我剛才去西邊給大護法傳信,大護法讓我轉告大人,說西面也有人開始登山了。如遇危急他會先行摧毀西山棧道,請大人您保重。”雪山弟子似乎對大護法的話不十分理解,“但我也不明白大護法的意思,因為西面來的隻有一個人。”

  “噢?”女護法的眼光從劍陣中收回來,握緊的拳頭卻暴露的她的緊張。

  “一個什麽人?”

  “一個和尚,而且沒有帶任何兵器。”

  “死禿驢!”女護法憤憤的罵道,可眼中卻升起了一絲絕望,“你先去轉告大師兄,我解決這邊敵人後就去西面幫他。如果他等不到……”女護法頓了頓,“就照他說的辦。”

  雪山弟子有些震驚,這個和尚到底是什麽人,竟然大護法都阻擋不了。真照大護法說的摧毀棧道,隻怕連西面逃生的路都堵死了。

  “大護法功力高深,又帶領數名精英刀手埋伏在山道兩側,想必不會出什麽問題。”他對著女護法深鞠一躬,“大人保重!”

  女護法擺了擺手示意雪山弟子速去傳信,隻有她自己清楚並非是高估了那個和尚,而是她知道那個和尚來自本無寺,那是一座本不該屬於這個世間的一座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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