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廟。這便是世人對那個不可知之地全部認識，幾乎沒有人到過那裡，世間有很多山，山上有很多廟，可它們都不是本無寺。那座本無寺也許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本來就沒有過，可如今卻來了一個本無寺的和尚拜山。

　　和尚似乎真的是來拜山，而不是來攻山的。

　　他身著黃緞袈裟，頭上戴著個鬥笠，雙手空空放在腿上，盤坐在山腳下的石階前，雙目微閉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鬥笠上落滿了一層厚厚的雪，許久後他終於好像想通了，站起了身，拍了拍袈裟上的雪花，將鬥笠背在身後，雙手合十，望著綿延的山間小路以及站立在石階盡頭的那個人微微稽首。

　　然後他開始登山，他的目光慈悲而安詳，和尚並沒有注視腳下的山路，哪怕山路崎嶇艱險，他也沒有注視山路盡頭的那個人，雖然他知道要走完這段山路必須要走過那個人，仿佛那人和自己一樣隻是一個過客，這滾滾紅塵的過客。他的目光停留在更遠處山頂那個黑點上。那個小黑點還在一點點的向山頂移動，和尚似乎覺得那個黑點到達山頂就會破滅，破滅之後那抹黑色就會染黑整座雪山，染黑整個人間。那時雪山不在聖潔，人間陷入黑暗。將會是一種怎樣的慘不忍睹?

　　“唉。”和尚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隨著這聲歎息，和尚終於踏上了山路的第一級石階。腳步朝聖一般堅定而執著。

　　站在石階盡頭的人當然是大雪山的大護法，這是一個象雪山一樣的男子，剛毅威猛，身邊立著他的兵器，一根黝黑的大棍。他就像一塊磐石屹立在石階的盡頭，而此刻他的劍眉隨著和尚的腳步微微皺了起來。

　　如果和尚能像剛才一樣一直坐於山前，他不介意陪在這裡，哪怕海枯石爛，天荒地老。男子不明白為何一直隱於世外的本無寺忽然對師尊祭天這件事情有了興趣，一直以來本無寺遊走於世外，對於皇權的爭奪，諸侯的刀兵相見，甚至修行破境這件事情都看的極淡，難道師尊得到的那本書簡真的有那麽大的魔力?

　　大護法來不及思考許多，因為和尚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落！”大護法一聲大吼，驚落了遠處山松上的一層厚雪。那根镔鐵大棍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手中，他橫棍向前，然後用力一壓。仿佛要將這根大棍插進山體翹起整座山巒。

　　迎接和尚的是那些頑硬的山石，大雪山上的石頭又冷又硬，世人皆知，就如大護法一樣，不尊大道，不從佛法，在冰冷的雪山中傲世千年，而此時這些石頭就在和尚的頭頂滾滾而來，如奔騰而來的滾滾洪流，他們是感應了大護法的召喚，傳說那些世間最強大的土系修行者甚至有移山填海之能，但用體內功法引動外物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手段，所以大護法這手雪山飛石卻也不俗。

　　滾石夾雜著草根積雪與和尚的光頭和一塵不染的僧衣形成鮮明的對比，如果和尚被埋在這黑泥般的雪石之中，恐怕不止袈裟和光頭就連佛心都會被碎石汙濁。

　　心中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和尚自不願被這俗世的濁泥汙了身子，他心思空靈，似乎並沒有看見這滾滾而下的碎石，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輪明晃晃的烈日，然後揮了揮手，好似一個苦行許久的僧人用寬大的僧袍擦去了額頭的汗水。

　　然而就在這揮手之間，滾滾而來的萬鈞巨石卻啞然止住了下落的趨勢。就像被一雙巨手托住了一般，就連那些碎石和泥土都不曾從這雙舉手的指縫間流散出來。

　　大護法心裡已經想過很多和尚應對飛石的方法，或驟然加速，將石頭甩在身後，那樣在第二節石階處將會有數把長刀等待著他。或用金剛不壞的身法硬抗這些頑硬的山石，再或者用利器將大塊山石擊為粉末，這樣一來不僅有些狼狽，更關鍵的是混亂之中他便有偷襲的機會。

　　可是和尚隻是揮了揮手，便揮別了這蓄勢已久的一擊。從容的走過了第一節石階，來到了第二節石階的平台上。這時落石才又繼續滾滾而下呼嘯著衝入了石階邊的萬丈深淵。

　　和尚望了一眼石階盡頭的山一樣的男子沒有一絲停留，繼續抬起了腳邁上了一級石階。

　　刀光大作！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刀勢化作一陣陣狂風卷起石階上的雪花撲面而來，將和尚的長眉都吹得飛舞了起來。寬大的僧袍鼓滿了山風，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撐破，將和尚枯瘦的身體暴露在這片片刀光之下。至少有七八道刀光從山中襲來，這些都是大雪山上的刀客。如果說山南面與帝國軍隊征戰的都是普通的雪山弟子，那麽西面這些用刀高手則都是大雪山的精英，他們雖然人數不多，都是以一當百的人物，手中的刀也絕非俗世的普通兵器，今日隨大護法鎮守在西山路，蓄勢已久，這時從不同方向劈出來的一刀，已讓敵人避無可避，刀光重疊在一起封鎖了四面八方。這一刀已有劈山之勢。

　　山都為之變色，和尚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樣慈悲的微笑著，他隻是微微弓了下身，至少有七刀劈在了和尚的後背上，和尚背上的鬥笠瞬間化為齏粉，露出了僧衣下面的駝背。出手的刀客一個個倒飛出去，落在路旁的山松上，將松樹撞得從中折斷。他們望著手中已經損毀的長刀，吃驚的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們看到凝聚自己畢生功力的劈山一刀除了將那頂鬥笠化為根根草結外，連和尚的袈裟都沒劈開，更別說傷到和尚的身體了。

　　山風依舊，飛雪依舊。刀客們咳著血從地上爬起來，用刀拄地，雖然他們身受重傷，但如果護法大人下令再戰，他們不惜永眠於此。

　　然而大護法卻擺手讓他們散去，數名刀客雖然心有不甘，但依然轉瞬間消失在了這山路之中。

　　“想不到本無寺的苦駝大師身子骨還是那麽的硬朗。”大護法一語雙關的說道。“想必已經找到了永生破虛之法。何必再來湊這個熱鬧?”

　　“在這世間，沒有道，沒有佛，也沒有永生。”和尚隨意的說道。

　　若眼前不是苦駝，大護法肯定不信這是一個高僧說出來的話，看到和尚臉上慈悲的笑容，他釋然，在眼前這位大和尚眼裡道心、佛心、生老病死都早已返璞歸真。

　　“那麽敢問大師從何處而來?”

　　“我從西面來。”

　　“大師要到何處去?”

　　“要到上面去。”

　　“此去何為?”

　　“借書簡一觀。”

　　和尚的話永遠那麽簡單，直指本心。

　　“大師不該來。”大護法心中充斥著遺憾，充斥著對那個不可知之地失望。

　　“本來於內於外，無沾無滯，見如不見，一切如幻，也沒什麽分別。”苦駝輕聲道，“隻是大道未悟，終是憾事。世人未渡，終難安眠。”

　　大護法低下頭，似在思索和尚的話。

　　“師尊說，大道這東西有時候知道了還不如不知道。至於世人，渡過苦海焉知就是極樂?”

　　“雪山掌教果然見地非凡，此番求法應該能有所收獲。”和尚並不想做口舌之爭，繼續邁步登山。

　　大護法並沒有因為和尚的無視而憤怒。

　　“石破！”他沉聲吐出二個字。將镔鐵大棍高舉頭頂。山風驟起，空中的天地元氣似乎都被這一棍所牽引，向棍頭匯聚過來，激蕩起一陣陣氣流，就像大棍被點燃冒出了滾滾濃煙。

　　很明顯大和尚和他都不是能言善辯廢話多的人，既然得知了和尚此行的目的，也知道自己在此的責任，那麽多說便無意。不說那便隻有打，打得過就把和尚打下山去，打不過就讓和尚從此過去。

　　打得過麽?當然打不過，大護法還有自知之明，就算師尊在此都沒有把握留住這個本無寺的和尚，何況自己?

　　既然打不過和尚，那麽我來打開這山吧，打開這山似乎比打退和尚更容易一些。

　　“山開！”大護法又吐出二個字，然後大棍狠狠的砸在了這山道之上。此棍名為裂山，他以土系功法灌於棍上，再將之傳送到山路之上，整座大雪山似乎不情願的搖晃了一下，“嘭……”發出了一絲痛苦的呻吟。

　　石階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裂紋，然後層層掉落。

　　大護法的衣衫綻開，露出了裡面黑黝的肌肉，一滴滴血珠從高高拱起的肌肉上滲透出來。

　　整個山路真的從中斷裂開來，並且裂紋迅速擴大，轉眼間山間出現了一條數十米寬的大溝，深不見底。從此雪山西面再無通路，天人永隔。這便是大護法所說的摧毀棧道麽?這道天塹從大護法的棍稍一直蔓延到和尚的腳下。和尚高高抬起的右腳到底還要不要落下?往前一步，萬丈深淵，退後一步風輕雲淡。

　　和尚這一步走下去，便會跌入深壑，哪怕是金剛不壞僥幸不死卻再無法到達山頂。然而和尚還是邁出了這一步，與此同時，和尚輕吐佛音，右手擺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印，手印結出的一刻，和尚的腳下開始大放光華，出現了朵朵蓮花。和尚每走一步，他的腳下便會生出一朵蓮花，借助這些蓮花和尚一步步的行走在這天塹之上， 猶如升天的佛子。

　　蓮花印！

　　大護法這石破山開的一棍幾乎耗費了他盡數的氣力，健碩的胸膛都塌下了下去。他看著和尚腳下的蓮花，依棍而起。他沉默著，然而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和尚這樣從頭頂走過，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尋常的動作此刻他卻做得異常艱難，塌陷的胸膛幾起幾伏。山間的能量似乎都被他吸進了身體裡，然後他向著和尚轟出了一拳，這一拳就像一座山，而一座山的力量被大護法都凝聚在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地方，威力可想而知。拳風在空氣中摩擦發出一陣呼嘯，激蕩起一圈圈能量的漣漪，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扔入了一顆石子。蓮花開始輕輕搖曳，花瓣忽明忽暗的閃爍著，似乎隨時都會幻滅。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每一朵花的凋謝，都會是一個世界的幻滅。那個世界是苦駝大師的，所以他不能讓他幻滅，面對大護法山崩地裂的一拳，苦駝隻是探出左手的食指在漣漪的中心輕輕一點，這一指沒有霸道無雙，沒有巧取豪奪，相反這一指充滿慈悲，充滿悲世憐人的愁苦。

　　驟然間山倒了，山川亦載不動這許多的憂愁。隱約聽到哢的一聲脆響，大護法右臂臂骨盡碎。轟然坐於地上，全身淌血，甚是猙獰。

　　任你開天辟地，我自步步生蓮。

　　任你泰山壓頂，我自巋然不動。

　　和尚路過高山、路過河流、路過渾身浴血的大護法瀟灑地向山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