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雪已經停了,太陽正烈,風卻沒有停,依然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東面山路上走來了一個牽著毛驢的小道童,毛驢背上披著厚厚的氈墊,四條腿上包著一層厚厚的花棉布,就連長耳朵上都套著雪貂皮做的耳套,看上去有些滑稽。
在氈墊上坐著一個胖墩墩的老道。老道看上去有些年紀了,但卻紅光滿面,手裡握著一根竹棍,竹棍頭上系著半塊噴香的烤紅薯,時不時的放到毛驢的鼻子前讓它聞一聞,然後卻又不讓它咬到,惹來毛驢一陣陣的大叫。
“太師祖,您是不是太寵大毛了,我看它恐怕是這個世上最怕冷的驢了。”小道童不滿地看著毛驢頭上的貂皮耳套。
“它不比我們修道之人,而且生長在南邊,這次卻要陪我們來大雪山,怕些冷也是正常的。”胖老道把烤紅薯又往毛驢嘴邊挪了挪,毛驢急跑兩步,似要追到,哪知烤紅薯卻始終在嘴前半尺的距離。毛驢心急,伸出舌頭卻也隻舔到了一陣香氣。
這隻被叫做大毛的驢子忽然裂開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大牙,憨叫兩聲。似乎心滿意足。
小道童對這頭驢子早已見怪不怪,沒有理會繼續問道,“太師祖,您不是訓斥觀主大人不要來大雪山麽,怎麽自己卻偷著跑來了?”
“難道是為天魔降世所來?”小道童忽然緊張起來“太師祖,這世上真有天魔麽?”
“呵呵,天下無魔,心中有魔。若能斬去心魔,則可道法大成。”胖老道依然不忘說教小道童。
小道童卻不買帳撇撇嘴,“哼,我看太師祖也是衝那本書簡而來。”
“胡說!太師祖我怎麽稀罕那個東西。”胖老道用竹棍敲了下小道童的頭,“奪人所愛絕非君子所為,不過……這麽多人都要來搶那本書,想必書裡寫了很多很好玩的事情,虛塵,你也知道我這個年紀,好玩的事情已經不多。”
“那太師祖不稀罕那本書,是想把書拿回去給觀主麽?”
“那個瘦竹竿天生愚鈍,有書也未必看得懂。”
“觀主天賦過人,三年就從入世之境突破到出世之境,怎麽會天生愚鈍?”
“他就是因為太過聰明。所以才在止步於出世境界。修行這件事有時候並不是越聰明越好。”
“您不是剛說君子不奪人所愛麽,怎麽太師祖真要搶那本書麽?”
“我隻是想借來看看,再說那個老瞎子要本書做什麽?瞎子藏書和本無寺那些禿驢點蠟都是浪費。”
這一老一小兩個老道鬥著嘴已經來到了山門之前。
山門前的道門眾人正在一籌莫展之時,忽然聽到一聲驢叫。這聲驢叫洪亮悠長,響徹整個山谷。死在嘲笑道門眾人的無能。
“啊~~~~啊!!!!!”
“哪來的的蠢……”鑄劍門掌門火氣正大,正想找個出氣的地方,回身指著驢叫的方向怒罵一聲,可那個驢字還沒說出來,抬起的手竟然無從放下,那個驢字也被硬生生的卡了回去。
眾人此前都在猜測太虛觀是否會派人前來,觀主能否親自拜山。太虛觀作為數年不涉俗世的道門力量,似乎快被人們忘記,但這並不代表道門可以忽略這個力量。相反凡是有些見地的掌門和宗主都會格外尊重這個在俗人看來很不起眼的小道觀。因為這座道觀的地位很重,重的可以佔據道門的半壁江山,因為觀裡面有個很重的胖子。這座道觀的道法也很高,高的可以俯視他們這些在江湖上威名百年的名門正派,因為觀裡有個個子很高的觀主。
可他們看到這個胖老道的時候,他們知道個子很高道法也很高的觀主定然不會再來了。因為觀裡的大事都是靠重量說話的……
胖老道似乎沒看到道門眾人,目光都被那扇山門吸引了過去,似乎看到了久違的樂趣,眼睛越來越亮,連掛在毛驢嘴前的烤紅薯都忘了挪動,被大毛咬上了一口。啊啊的歡快叫喚起來。
胖老道用竹棍在山門上敲了敲,又湊近用耳朵附在上面聽了聽,然後用肥厚的手掌在上面用力地搓來搓去,許久才說出一句話。“這真是一塊好玉。”
道門眾人中的前輩高手看到胖老道,都微微弓身,深施一禮。卻未得到胖老道的理睬,無不尷尬的直起身,卻不敢有任何斥責。
小道童驚訝的張大了嘴巴,若說這是一塊玉,那得能做多少玉鐲。估摸著給上京城裡的姑娘每人發一個。不過在他看來這塊玉也未免太難看了些。
“我看隻是一塊石頭,無非硬了點。”
“這不是硬,這是無間。”
“何為無間?”小道童追問。
“簡單的說來就是再鋒利的刀都砍不進,再銳利的劍都刺不穿,在堅硬的錘都砸不碎。你所知道的任何弱點它都沒有,你能看到的任何漏洞它都不存在。它至堅至硬,至剛至陽,固若金湯,牢不可破。那你說它是不是一塊好玉?”胖老道口若懸河一口氣說了一大串。
小道童目瞪口呆,心道,媽呀,這哪是一塊扇門,這也不是一塊玉,這簡直就是無敵的存在啊!
“我聽聞觀主講道,說大道所達,至堅至強,金石不能所動。這就是說的無間麽?那麽這塊石頭就是大道麽?”小道童虔誠的摸了摸這扇冰冷的石門。似乎在想自己竟然這麽近的觸摸大道,真是不可思議。
“大道千條,無間便是其中之一,所以要想從此過去便是難上加難了。”
“道尊可有破門之法?”棋盤山經緯道恭敬地問道。
“山門無間,如何能破?”胖老道反問道。
眾人無語,如果這扇門連太虛觀的胖子都無法毀掉,那這世間能有幾人有把握摧毀此門?
“由此往南五百裡可繞到大雪山之南,那裡帝國軍隊正在攻山,我們可借南坡上山。”一人提議道。
“不妥,不說是否要和帝國軍隊衝突,光是繞行就要花費至少半日,恐怕遠水不解近渴。”
“哼,我看集合我們道門之力,未必打不開此門。大家一同出手,管他有間無間,統統都變成碎石一堆。”很多人亦是搖頭,他們知道這扇門已經不是用強力所能擊毀之物,那麽就算眾人聯手也是白費力氣。
小道童見這麽多高手都束手無策,不覺歎息一聲。
“太師祖,我們還是趕緊下山吧,這大雪山天氣變化無常,說不準啥時候這雪又下來了。我在山腳下看到有家客棧,聽聞那裡驢肉火鍋甚是好吃。不如下山去嘗嘗。”
毛驢啊啊的叫了兩聲以示讚成,可聽到後面半句慌忙低頭啃了口積雪,然後打了個噴嚏。心道難道真有人在想用它的肉做火鍋,不由憤怒並且害怕起來。
“你看得到此門?”胖老道忽然問道童。
道童心道,廢話,這山門像堵山一樣擋在眼前,如何看不到。
“弟子看得到。”
“你年紀尚小,看不破也是正常。”胖老道又轉向毛驢,用竹竿上的半截紅薯在毛驢眼前晃了晃,“你呢?”毛驢啊啊了兩聲,從大牙中流出一道口水,除了紅薯心中再無一物。
“哈哈哈,既然你有此機緣,那便隨我進山。”胖老道把紅薯取下來扔進毛驢口中,毛驢大口嚼起來。“紅薯也吃了,如此便空無一物了。”胖老道坐上毛驢,一拍毛驢屁股,徑直向山門走去。
眾人疑惑,難道這胖老道也被氣糊塗了不成。然後疑惑轉變成了驚訝。只見老道和毛驢身體逐漸空靈虛化起來,然後便一頭扎進了山門。這刀槍不入的石門,竟然被一人一驢扎了進去?況且那道人還那麽胖!
不久後,石門那頭傳來了一聲驢叫,然後漸行漸遠。
“以無有入無間,道尊大道,我等不及也。”經緯道眼睛一亮,隨即歎息一聲。
“這是為何?為何我們不能通過?”鑄劍門掌門合身撞去,卻被反震而回,倒退了數步。
“那是因為我們心中道法太多。”經緯道倒也灑脫,轉身下山而去。
眾人見過門無望,也都紛紛掉頭下山等待消息去了。
山門無間,沒有間斷,沒有空隙,便是任何有的東西都不能進入,都不能穿行,都不能路過,但是仍要走過去靠的是什麽?靠的便是無有,因為無間所以有不能過。但是我無有,一無所有,你無間又能如何?
這已經不是破門,而是破道。
小道童拚命地捶打著石門,心中悲憤不已。自己過不去石門無所謂,反正那麽多道門高手也都過不去,太師祖不帶自己去山頂也無所謂,山頂危險重重,本來自己就沒打算到山頂去。可是那頭蠢驢竟然比自己還強,竟走進了石門,這便有所謂了。憑什麽自己不如那頭蠢驢?但隨即想到上山前太師祖說,修行這件事並不是越聰明越好,心下稍安。隨意地坐在了山門前想著山腳下客棧的驢肉火鍋打起了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