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瀝瀝的雨,自天上落下,於天地之間拉開了一道清瑩的帷幕。
“師弟,我們到了……”
莫妄語攙扶著霍韜,來到一座墳前,身邊跟著輕鴻。
雨水落在樹葉上,匯作一道道水流,落在墳頭上。墳頭上開滿了紫色的薔薇,沒有墓碑,布滿墳頭的苔蘚已然掩去了墳塚的形狀。也不只是何人所為,竟是於幽暗的密林間為這墳頭開了一道天窗,若逢天晴,便有陽光穿過天窗,照在墳頭上。
距逆重峰上大戰已經過了三日,被姬霖斬去了生之鎖的霍韜,命元日日枯竭,任由諸峰峰主施為,卻也就不見好轉。無奈之下,莫妄語隻得將封住神魂續命的霍韜喚醒,滿足他最後的心願。
“說起來,自當年與師兄一起葬下師妹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呢……”
霍韜了無生機的臉上浮出懷念的神色,也不知此時在想什麽,竟是笑得如此開心。
一時間,二人都沉默了。多年不曾相視的二人,此刻不知從何說起。心啊,這種事物,隔閡久了便再難靠近了吧?
“輕鴻,過來……”思量半晌不知如何啟齒的霍韜,無奈下將輕鴻喚了過來。
“是。”
輕鴻看了一眼那墳頭,不知為何,自己竟對葬下之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知道這是誰的墳塚麽?”
“不知……”
雨水落下,慘絕人寰的命運若同這雨水一般冰涼地將所有人淹沒。從未被提及的地方,隻有模糊影像時而出現在夢中。這地方、那人,曾溫柔似水地愛著繈褓中的自己,如今來到你的身旁,卻是認不出了……
“這裡葬下的,是你的母親……”
眸光閃爍,輕鴻抬起頭來看著霍韜,又看看莫妄語。從二人臉上皆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輕鴻心亂如麻。言語被這雨水淋濕,好似河底的卵石般沉重。
“騙人的吧……”輕鴻喃喃道。
霍韜看著輕鴻,柔聲說道:“是真的……”
再怎麽難以啟齒的話,卻是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你們騙人!”輕鴻扯著嗓子大喊,“說什麽這是母親的墳塚!說什麽父親已經過世!你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麽!將我騙到這來,就是為了和我說我沒有親人了嗎!”
“輕鴻……”
莫妄語想說什麽,卻是什麽都沒說出來。面對這個孩子的歇斯底裡,他無言以對。比起無言以對,更多的是慚愧、內疚。
“我不想聽!你們就這麽騙我吧!等父親知道我被你們騙到這來,一定會收拾你們的!”
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了雨幕,這淅瀝瀝的雨水聲竟也蓋不過悲傷的心語。輕鴻哭喊著,扭頭飛奔而去。
“輕鴻……”
莫妄語想追,卻被霍韜拉住,搖了搖頭,道;“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哭過,就好了……”
雨水混雜著淚水,濕漉漉的面龐、濕透的衣衫冰涼地粘在身上。你們這些騙子,我不會相信你們的……
……
莫妄語與霍韜二人盤坐於墳前,半晌無言。二人不以修為護體,白衣麻袍此刻盡皆被雨水打濕,顯得有些狼狽。
“師弟,說起來我們有多少年沒這麽坐下來靜靜交談了?”深知霍韜時日無多,莫妄語終是出言打破了沉寂。
“很多年了吧……”滴滴雨水順著霍韜微胖的臉龐留下,那本就快沒了生機的臉此刻盡是惆悵。
“如今這般,我可未曾料到呢。”
“誰能料到呢……”霍韜舉頭看著墳頭的薔薇,微笑道。
“這樣,隻怕是你已經原諒我了吧……”
霍韜聽了,沒說話,轉頭看著莫妄語。眼神裡的怨恨依舊給了莫妄語答案,雖然那答案,不是莫妄語想要的。
“還是不行麽……”莫妄語悲傷道。
“如果這般輕易就能原諒,也不會與你冷戰這麽多年了……”
“是啊……”莫妄語微笑道,“也許與你這麽多年的冷戰,才是我如今看清一切的原因吧。”
“太遲了……”
一聲歎息,兩人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咳咳……”
時間流逝,本就時日無多的霍韜咳嗽兩聲。血隨著嘴角流下,滴在麻袍上,又被雨水衝刷而去。
“想必師妹與師兄在一起的時光,很開心吧……”輕輕拭去嘴角的血跡,霍韜的聲音低不可聞。也不顧莫妄語是否聽見,隻怕這番話,是在對自己說吧。
“恩……那是當然的……”
“可若是不隨師兄而去,師妹應該現在依然健在吧……”
莫妄語轉頭看著霍韜,那張臉上盡是柔情和思念:“師弟,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呢。”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霍韜笑道,“我又如何比得過師兄呢?”
“隻怕這世間能比得過師兄的人,沒幾個吧……”
“如此甚好,清兒能有師兄作陪,想必是度過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吧……”
……
“清兒。”
“恩?”
“我……”
“師兄,你可是第一次鼓起勇氣叫我做清兒呢。隻怕是要我與你在一起吧?”
“真是……瞞不住你呢……”
“可是啊……清兒已經心有所屬了呢……”
“那就……算了吧……”
其實啊,我真的很後悔沒能向你道出心聲呢……即便你明白,可我依舊想對你說出來呢。
“師兄!你要離開山門了嗎?”
“隻有這樣了……”
“不能留下嗎?”
“沒有別的選擇了……”
“若是清師妹要隨你而去呢?”
“她要如何選擇,隨她吧。”
“若是我……不讓呢?”
有生以來第一次與那人對峙,心中雖是怯懦,卻依舊直視他的眼光。為了清兒,我不能讓你將她帶走。
“清兒,留下吧……”
“師兄,這是你第二次叫我作清兒呢……”
“這些都不重要了!留下吧!”
“不行呢……清兒已經決定要隨青雲至天涯海角了……”
“可是……”
“沒關系的,師兄。將來不論清兒到哪,都會記住我的三師兄霍韜,對清兒很好的。所以啊,師兄你就不必對清兒太過掛懷了,青雲會照顧好我的。”
到最後,都沒有勇氣將所有的話向她道出……看著她這般遠去的身影,我竟然什麽也沒說,直到她死去,才再次見到她的臉。
我啊,真是差勁啊……
……
眼淚啊,早已流盡的淚水,如今將死之時,你會再次令那早被我熄滅的情愛之火再度燃起嗎?還是,你隻不過是我悲傷時偶然出現的奢侈品,越發稀少才越顯珍貴吧?這天上落下的淅瀝瀝的雨,又能否代替你,為我的心恢復些許生機呢?
“師兄……”
“我在。”莫妄語看著越發生機黯然的霍韜,雙手不由使力,將自己平整的衣袍抓得滿是褶皺。
“如今我也將死了,隻怕這世上,再也沒人會責怪你了吧……”
莫妄語聽言,不聲不響地站到了霍韜身旁,一手搭在霍韜肩上:“隻怕今後,若是沒有你的責怪,我會更加難受呢。”
“是麽……你還真是,會裝蒜啊……”
“是嗎?”莫妄語滿面笑意,眼中卻是閃著淚光,“我怎麽不記得我說過裝蒜的話了?”
“呵,”霍韜一笑,一手搭在莫妄語的手上,“師兄啊……如今我已是將死之人了,你又何必欺騙我呢?師尊與師兄原諒你了,我死了,今後沒人怨恨你,你會很輕松吧……”
莫妄語抬頭看著墳頭上的紫色薔薇,不由一歎:“你就這麽不願原諒我麽?師弟。”
“若是願意,隻怕早就原諒了吧……”
擁有寬恕之美名,卻是極度虛偽的欺瞞之言。虛偽的面具下,名作寬恕的東西從未存在。若是此刻對你以寬恕之言,隻怕那是將死的我……對你……最大的殘忍吧……
“是啊,”莫妄語一笑,“正因你日日夜夜地恨著我,我方才會將過去的一切牢記於心啊……”
“能讓你記住……不是很好麽……”
“隻是……將來沒了你,我又如何記住呢?”
“不是還有那孩子麽?”霍韜仰起頭來, 灰蒙蒙的目光看著莫妄語慘笑的臉:“就將他收入你的門下吧……日夜看著他,你便記住了……”
“這還真是……對我最大的懲罰呢……”
“是懲罰……也是補償呢……”
是了,不斷逃避著歉疚,被*到牆角。不得不迎頭而上之時,卻恍然發現自己已然沒了勇氣。因為不得不面對,而使自己堅強的事物,乃是名作補償啊……
“師兄啊,便讓我獨自死在清兒墳前吧……”
“恩……”
踏著積水遠去的步伐,愈行愈遠,而今隻留下一個人在這與死亡作陪、與思念作伴。
隆隆的雷聲,耀眼的閃電。這一直不停的大雨,你又是否會與我一同死去,在黃泉路上為我引路,讓我找到我一直牽掛的人呢?
“直到我的生命終結,也還是沒有勇氣想你告白呢,清兒……”
啊,啊,沒關系的,我明白……
“不過,我還是很懊惱呢……”
霍韜緩緩起身,艱難地趴到墳前,伸手撫摸著墳頭的薔薇。
如深藏的愛意一般絕美的花朵,你們是不是也在嘲笑我呢?
原來,一直以來都不敢對你道出心聲,是在練習與你說再見啊……(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