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為世間諸善之源泉,吾等為世間萬惡之載體。”
“吾等手持利刃,行於世間。為世間之善,化作惡。”
“吾等雙手鮮血,以秩序之名,斬殺世間混亂。”
未央夢境中,時刻回響著那人的話語,卻又看不見那人的身影。隻有那熟悉的聲音繚繞腦海,久久不曾散去。
“父親……”
小屋裡,此刻已是日上三竿。屋外的風雪一直未停,下了一夜。屋外的風聲與屋內柴火的劈啪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似是讓著屋內有了些許暖意。
輕鴻從睡夢中驚醒,夢中父親所說的話語早已模糊不清了。他揉揉腦袋,打量了一下這間小屋。
“你醒了?”
屋內隻有蘇慕綾一人,此刻她正手持一本典籍翻閱著。見輕鴻醒來,她笑了笑,輕聲問道。
“你是?”一覺醒來卻沒見到熟悉的面孔,輕鴻自是有些疑惑。
蘇慕綾緩緩合上手中的典籍,放在身旁的檀木桌上。臉上漸漸浮起溫柔的笑容:“我是莫妄語的妻子,也是你父親的師妹。論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師叔,或者師嬸。”
“師嬸。”輕鴻遲疑了片刻,終是開口叫了一聲師嬸,“我在哪?”
“這是你父親的師門,七凌峰。這裡是七凌峰之一的乖離峰。”
“我父親呢?”
“他……”
輕鴻疑隨口一問,卻讓蘇慕綾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已是在屋內守了一夜,千萬般思量卻也想不出如何告訴這孩子他父親的噩耗。
師兄啊,你還真是給你的師妹留了個大難題呢。
“父親他是不是不要我了?”輕鴻滿臉惶恐,雙手死死抓住被褥,忍住哭腔問道。
見輕鴻這般,蘇慕綾更是無措。一時啞口無言,幾次想要開口卻又把話生生咽了回去。輕鴻卻也不多問,隻是盯著蘇慕綾,眼淚已是在眼眶裡轉了許久。
到底是個孩子,不論怎樣堅強,畢竟那是唯一的親人了。
“你父親他,過世了。”幾番掙扎,蘇慕綾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騙人!”
現實終是打破了心的防線,淚水奪眶而出,悲傷淹沒了幼小脆弱的心。曾以為會一直相依為命,曾以為會在那人的注視下一日日長大,成人。或許,或許終有一天,能夠扶著那人蒼老的身形,道一聲:父親,有我。
“輕鴻……”
“我不聽!”
不待蘇慕綾把話說完,輕鴻一腳踢開被褥,奪門而去。
屋外,莫妄語正在小院內指導著幾個弟子修行。少男少女幾人盤坐小院,循著莫妄語的指導呼吸吐納。忽見輕鴻衝了出來,幾人皆是一愣。莫妄語本欲將其攔下,卻又忽然止住了腳步,看著輕鴻衝出小院,黯然歎了口氣。
“師尊,我去吧。”清琰淡淡說了一句,不待莫妄語回話,便起身追去。
“恩……”看著清琰遠去,莫妄語恍恍惚惚應了一聲,也不管清琰是否聽見。
“喂喂,看見了吧,八成是被咱師娘趕走了。”
“恩,有道理。還哭著鼻子跑的。”
“你們兩個,能消停會麽?”
“都噤聲,繼續吐納。”見幾個弟子嘰嘰喳喳,莫妄語輕斥了一聲。
小院又恢復了寧靜,隻有那紛飛的大雪,一直不停,逐漸埋沒了那兩人遠去的腳印。
……
“父親,鴻兒的母親呢?”
“你母親她……過世了。”
“那鴻兒是不是沒有母親了?”
“當然有,隻是你母親她……會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看著你慢慢長大,成人。等父親老了,她還會看著你照顧我呢。”
“那鴻兒還能見到母親麽?”
“應該……不會有那樣的機會了。”
“那麽是不是隻有父親和鴻兒了?”
“無妨,父親會照顧你的。”
……
輕鴻漫無目的,迎著雪,不顧寒風呼嘯,就這麽狂奔著。
或許這世上,隻有被稱作父親的那一人,可以與自己相依了吧。也許早就被這世界拋棄了吧,也許這世上從來都沒人在意過自己的死活吧。
“父親啊,為什麽要拋下鴻兒啊?”
輕鴻一面狂奔,一面不住地悲泣。似乎是要用那微弱的聲音喚回自己的父親。然而更多的,應該是為了將自己的悲傷發泄些許吧。
終是用盡了力氣,輕鴻一頭栽進雪地。早已被凍得僵硬的小手顫顫巍巍地伸入懷中,掏出了父親留下的那枚玉佩。玉佩裡那個“衛”字縈繞不散,望著父親留下的遺物,淚水又再次爬滿輕鴻稚嫩的面龐。
人們之所以能滿懷希望,是因為沒有觸到死亡……
“臭小鬼……”
大雪紛紛時,傳來一道冷哼。還沒等輕鴻回過神,早已被那人一腳踢飛,狼狽落地。輕鴻這才緩過神來,向來人望去。
那人正是清琰無疑,隨後追來的清琰卻也直截了當,什麽也沒說便把輕鴻一腳踢飛。
“小鬼,起來!”清琰面容冷淡,一臉不屑,“只會躲起來哭鼻子麽?”
輕鴻艱難爬起身來,毫無一點修為的他,挨了清琰這一腳,定是相當的不好受。
“和你沒關系。”
“是麽……”
話沒說完,清琰又是一腳,踢得輕鴻在雪地裡滾了好幾個來回。這一次輕鴻艱難地掙扎了半晌,卻是沒能再爬起啦。
清琰見狀,一步步向輕鴻走去。清琰走得並不快,腳踩在雪地裡響起的沙沙聲,在輕鴻聽來卻是有些可怖。小手艱難用力,想要撐起身體,卻無濟於事。
“小子,站起來。”終是來到了輕鴻身旁,清琰一把提起輕鴻瘦小的身體,抓著輕鴻的衣領。
此刻輕鴻已是意識模糊,天寒地凍的天,早已把輕鴻凍得夠嗆,又生生挨了這麽兩腳。這會兒卻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著輕鴻邋遢模樣,清琰毫不同情,又是一個耳光打在輕鴻臉上:“小子,別裝死。莫非你父親死了,你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了?”
“與你無關……”清琰這一巴掌著實不輕,輕鴻的嘴角已是滲出一絲鮮血。輕鴻卻還是艱難地從牙縫了擠出這麽幾個字,隨後便是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樣。
“生無可戀了麽?”見輕鴻這般,清琰冷笑一聲,又是一個耳光,“那你為何在這世上活著,不過是世上少了一個人罷了。卻讓你這麽悲痛欲絕,真是個軟弱的小鬼。”
這世上的一切,都是為了將我等趕盡殺絕。醒醒吧,小鬼。眼淚這種東西,不過隻是我們來到這世上所攜的多余之物。盡早拋棄吧,因敗給自己的內心而流淚,隻能證明擁有心這種東西,本就是多余的……
“和你這種毫無同情心的人,沒什麽好說的。”雖傷的不輕,可輕鴻卻還是費力地反駁了一句。
看著輕鴻的雙眼,那雙滿是悲傷、絕望,卻還依舊想要反抗的雙眼。清琰笑了笑,又是一腳將輕鴻踢倒在地。
“同情這種東西,不過是強者對弱者不屑的表現。小鬼,你到底要懦弱到什麽程度,才會想要依賴他人的同情為生?”
“說的輕巧,又不是你的父親死了。”
出乎意料,這次輕鴻卻是爬了起來。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盡可能的直起身,與清琰對視。
“聽著,小鬼”清琰難得浮出一絲微笑,“你父親於我有救命之恩,乃是我的恩公。若不是因你是恩公的子嗣,我才沒閑心在這對你這麽一個臭小鬼說教。”
我等之所以殘忍,是因為看清了溫柔的醜惡。
“說的你好像聖人一般……”輕鴻冷聲應道。
“我不是聖人”清琰踏著雪向輕鴻走去,不緊不慢,“聖人不過是一群用虛偽名號迷惑愚人的奸猾之徒。對你,恩公的子嗣,我不會用奸猾的手段讓你變成一個遵從所謂‘大義’的小醜。”
“你還……真是個討厭的人呢……”輕鴻嘴角鮮血不止,斷斷續續地吐了幾個字。
“討厭我只因你看不見真相。看不見,那便由我來幫你看清;若是不願看清, 就由我來將你擊潰,恩公的子嗣,不能是一個沉溺於夢境的小鬼。”
說罷,清琰便凌空一腳踢向輕鴻面門。
風雪飄散,清琰這一腳用了全力。勁風帶起一地雪花,模糊了視野。待得雪花散去,方才看清兩人的身影。
輕鴻並未如意料中那般被一腳踢飛,一雙小手交叉胸前。毫無半點修為的他竟是擋下清琰這一腳。雖是擋下了,可卻是渾身顫抖、嘴角溢血。想來接下清琰這一腳,是相當艱難的。
“我不管父親究竟幫過你什麽。但是,別抱著報恩的態度來對我說教。”
“哦?”清琰嘴角泛起微笑,“對你說教?別笑死人了,小鬼。我所說的不過是事象的常態,即便我今日不說,終有一日你也會自己明白的。這些,算不得說教。”
說罷,清琰轉身向山頂走去。
“小鬼,跟上,回去了。這乖離峰上的風雪,可不是誰人都能走出去的。”
輕鴻被清琰這般揍了一頓,自然傷的不輕。卻拖著步伐勉強跟上,像是不願被清琰瞧不起一般,搖搖晃晃地跟在清琰身後。
“不用你管……”
清琰停下腳步,略微回頭。卻是什麽也沒說,繼續向山頂走去。隻是嘴角的微笑,一直留在臉上。(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