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子是對警察的蔑稱,具體流傳於哪個時代已無從考究,但在少年的幫會生涯,該詞一般都用於幫會成員與巡警正面衝突時的開戰宣言中。
此時浸染落日余暉,賴卜若一如過往無數次帶領紅河少年幫時的模樣,冷冽吐出宣戰詞。
不過這次他身後再沒一群少年,隻一條被夕陽拉得狹長的影子靜靜矗立。
……
……
湖東城上空大氣層外,一大一小兩艘戰艦懸停星空。
兩名中年男人立於較大一艘戰艦的主艙中,靜靜看著面前光屏上的投影。
影像通過厄爾斯軍用定位的高清成像衛星而來,播放的正是湖東城街頭少年與巡警對峙的一幕。
“一幫廢物。”郝南仁看到賴卜若輕易跳出巡警包圍圈,不由惱怒,又擔心給身邊之人留下粗魯的印象,隻好低聲咒罵。
自從當年連環凶殺案那次大發雷霆後,他就尤其喜歡罵下屬“一幫廢物”,似乎這個偏正詞組的發音特別容易抒發怒氣。
“有點古怪……”中年少將艦長的見識比郝南仁寬廣的多,瞧出些不妥,這種身手放在人才泛濫的首都星或者各大星區首府星自然不算什麽,然而放在一個聯邦最落後之一星球的一個輟學少年身上,實在不太合理。
無關天才與否,教育和資源才是人才誕生的根本。說到誕生天才的概率,聯邦2000多億人口可比幾大家族至多數千人的基數大多了。可無數年來五大家族人才輩出,至今依然屹立聯邦星空。
少將艦長還想再觀察下這少年更具體些的地方,光屏上的影像卻閃爍起來,嗶的一聲歸於虛無。
信號被屏蔽了!
郝南仁與艦長同時皺眉,疑惑對望一眼,開始下達命令。
……
……
小城街頭,暮色四合,夕照漫灑。
一名少年帶著一條影子悍然向八名巡警宣戰。
治安隊長沒將這話放在心上,若是三年前,你帶一群幫會少年對我說這話倒也還有些威懾,現在麽……韓漠微哂嘲笑:“你再快能躲過我的槍麽?”
少年聞言沉默,低頭默默盤算這種概率。
下午他與黑衣少年對峙時,雙方隻隔四五步,因此他有信心不讓對方拔槍。然而現在,韓漠已退出他二十米開外,他實在沒有把握。這隻毫無背景的蛤蟆能混上治安中隊隊長的位子,至少槍法是不差的。
韓漠見賴卜若不言語,以為嚇住對方,趁勢說道:“其實隻要你交出東西我們也不會為難你,畢竟你後面有冼老板。”
賴卜若當然不相信,況且他也根本沒怕韓漠。
過了一會,少年緩緩抬頭,說道:“很多天來,我一直在疑惑一件事,這兩年我練習的東西究竟讓我變狠了多少?”
然後他稍睜開常年細眯著的雙眼,細細看著韓漠臉上坑窪的不平,好像堅定了某種決心,又仿佛認清了某種現實。
這裡的狠不是凶狠的狠,而是狠弱的狠,與生猛同意。厄爾斯人喜歡用單音節的詞語表達強者某種乾脆堅厲的特質,譬如當年老頭隨手收拾了一個幫派,就被道上人暗中喚作“狠老板”,以示敬畏。
平靜的話語中夾雜著曾經少年幫頭領特有的凶狠悍勇氣,那股子堅厲起伏感,宛如險峰橫插天際。多年來背後無所不能的神秘老頭,帶給少年如大山般的夯實底氣以及無匹勇氣。
最重要的是,從前遇到配槍巡警時帶給他的不安直覺已然不見,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是他的天賦,經老頭證實的天賦。
於是,黃昏已無人的偏僻街角,一名身材單薄的瘦削少年,拖著狹長影子,憑著天賦直覺,徑直向七名巡警以及一位配槍治安中隊長橫衝而去。
韓漠見賴卜若剛說完便衝過來,立刻拔槍射擊。他舉槍的動作很純熟,似乎一種本能的動作。由此可知這些年他沒有光顧著搜刮財務,傍身的槍法也是不曾落下。
沉悶中蘊滿燥意的槍聲,在日頭落下前最後的時光中響起,黑q深洞的槍口噴出一團火花,子彈高速射向少年胸膛,看上去必中無疑。
聽著槍聲爆裂,賴卜若渾身汗毛炸起。
他想起一個月前練習流浪者之舞而昏迷的那個晚上,想起昏迷前自己依稀化身羚羊,化身遊魚,化身修女,化身利箭,化身子彈……
就是這種感覺!心底有個不知名的聲音在呐喊。幻覺再度臨身,然而轉瞬又逝,但那種化身子彈利箭的幻覺卻仿佛炮烙,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這些念頭與感覺在他腦中隻是一閃即逝,快過了世上大多數事物,其中也包括子彈。
一股沁涼暖意包裹住他的雙腳,電光火石之間,他往一邊閃去!
沁涼是神清氣爽,精神上的沁涼。
暖意是雙腳發熱,身體上的暖意。
倏地一下,子彈擦過他面頰飛馳而過,留下一抹血痕。
韓漠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在湖東城待了大半輩子,他相信也許有強大的戰士可以躲避子彈,但決不相信那人會是眼前的少年,畢竟這少年是在與他作對中長大,直到被開除出學校的。
然而敵人之間不會相互理會驚愕茫然與不解。
賴卜若險而又險躲過子彈,感到左頰一陣火辣,不作絲毫停頓,迅速閃至離他最近的一名巡警身前,在巡警還疑惑於剛才場景的茫然眼神中,一記手刀狠狠劈下。
巡警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解決完一名巡警,賴卜若又迅速撲向下一名,一名接一名,他腳下就像炸開一團團火花,直接將他炸到巡警身前身後亦或是身旁。不到10秒,七名巡警已全數昏迷倒下。
剛才賴卜若速度如此之快,停頓攻擊時又都將巡警夾在他與韓漠之間,因此韓漠並沒有找到機會開槍,此時隻是呆呆愣在原地,惶惶然頗有點不知所措。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突然變了臉色,一滴……兩滴……下起雨來。
賴卜若平靜走到韓漠面前,看著這隻嚇呆了的蛤蟆,忽然覺得這張坑窪的臉也不是那麽醜了。
同情與憐憫真是人類的原愛啊……賴卜若心裡這樣感慨著。然後……一拳朝韓漠臉上揮去。
淅瀝雨水混雜噴湧而出的鼻血,“啪嗒”落在賴卜若臉上身上,落在青黑的路面上,混作一團。
少年抬頭望望天。
今日本晴,傍晚雨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