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小道黎明,馬蹄急踏奔行,曉月如鉤懸頂。死生不定,但求浪靜風平。”
抬頭望著前方的晴空,那漸漸淡出的深藍一片和米白曉月,迎著黎明輕柔的晨風,策馬疾馳的風步霆心中是喜憂交雜。
於是觸景生情,在心頭油然而成一曲《天淨沙》。
就在晨曦初現炊煙蕩升之時,吉風鏢局的一乾人等終於進了津城。
“時間正好,咱們絕對能趕上頭一鍋。”
風胤興奮地高聲嚷道。
“你就知道吃。”
風步霆淡笑地呵斥著兒子。
“我都快一年沒來津城了,這裡的包子、麻花兒、炸糕、嘎巴菜,我都想了好幾百天了。尤其是在阿美瑞克這一年――您是不知道他們的東西有多難吃。我估計洋鬼子欺負咱們,就是為了咱們的好吃的。他們肯定吃過咱們的好吃的以後,就再也吃不下他們的了,所以就――”
“好啦――越說越沒正形兒。”
風步霆及時地喝住了兒子的戲言。
“我們抓緊時間吃早餐,巳時之前我們必須趕到津口碼頭。”
“您老就放心吧,現在還有近兩個時辰呢。就是我們吃完了再逛一圈兒津城,時間都富裕。”
風胤仍舊擺出他副小大人似的玩世不恭,仿佛眾人真正的主心骨不是父親而是自己似的。
“快去吃你的狗不理吧,要真耽誤了時辰,看我不把你打成包子。”
風步霆說著一副抬手要打的架勢。
“得令――”
風胤不等父親手落,就已經催馬躍行了。
“栓子哥、柱子哥,你倆分別去十八街和耳朵眼兒胡同,買麻花兒和炸糕,每樣各買十斤。買完了去大福來找我們,我先去山東路狗不理買包子。”
隨著那仍略帶稚嫩的呼喊漸行漸遠,風胤也已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看著那雄壯的馬背上,那瘦小卻勁頭兒十足的背影,風步霆及一乾弟子都會心地笑了出來……
“來嘍――慢回身兒您老――嘎巴菜三十碗――”
店小二吆喝間,三十大碗已然擺上桌面。
“你慢著點兒――瞧你這吃相,好像家裡餓著你似的。”
風步霆看著愛子狼吞虎咽的樣子,打趣地呵斥道。
“您沒餓著我,是我自個兒餓著我自個兒了。知道今天要來津城,我昨晚就隻吃個半飽兒。要不這包子麻花嘎巴菜,能一起一次吃個夠嗎。”
“你可真夠有出息的。”
風步霆繼續嘲諷著愛子。
“師傅,您還別說,就小師弟這飯量,一般的大小夥子都比不了。就憑這能吃能造的勁兒,將來前途不可飯量啊!”
鐵拴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誇張地稱讚著風胤。
“是前途不可限量,一點學問都沒有。”
鐵柱在一旁自以為是地接話道。
“哦――是不可限量啊!我還一直以為是飯量呢。”
“哈哈――”
弟子們一陣嬉笑。
“跟你倆比可差遠了,嘻嘻哈哈著每人就摟完了一碗嘎巴菜兩根麻花和六個包子。哎媽――介還是銀(人)嗎!整個倆隻惡鬼啊!”
風胤有模有樣地用津城話回擊著二人。
“呦――津城話說得挺溜啊。啥時候學的啊。哎小師弟,你說洋鬼子那邊是不是也跟咱們這似的,有這麽多方言啊?”
鐵栓好奇地問道。
“當然――不過洋人的方言沒咱們這麽多樣,實際上很多都隻不過是,不同國家的洋鬼子說著一個國家的話而已。就好比黃毛鬼子和紅毛鬼子都說咱頌國話,聽著好像差不多,其實仔細聽還是有很多不一樣的。”
風胤裝腔作勢地說著,已經吃完了自己的所有飯菜。
“我說小師弟,你都在洋人那邊生活一年了,怎麽還管人家叫洋鬼子啊。是不是在那邊沒少受他們的氣啊。”
風胤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臉色透著不快輕哼了一聲。
“哪都有好人和壞人,隻不過洋人中壞人比較多而已。而且很多都壞的已經超出了人類的范疇,所以管它們叫洋鬼子實在是貼切又親切的稱呼。尤其是在咱大頌的洋人,十個有九個都是鬼。不管是西洋鬼子還是東洋鬼子,你們覺得它們在咱大頌的所作所為,有一點兒人味兒嗎。”
“那是――媽的這幫洋鬼子可沒少禍害咱們。丫的――”
“誒――非禮勿言,在外不可妄言肆語。”
風步霆及時製止了弟子們的情緒之言。
不過他心裡對於剛才孩子們的對話,還是產生了些許不安。
因為他沒想到近一年的留學體驗,不但沒使兒子跟西洋走的更近,反而感覺比留洋前更反感了。
兒子的這種變化一定是有原因的,難道真的是在那邊經常受欺負……
“鐵拴兒、鐵柱兒,等到了碼頭我們上船後,你倆要把馬押回鏢局。一路上不得貪玩溜號,要注意安全和影響。如萬一出了差錯,也不要勉為其難。人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倆能安全回鏢局是最重要的,知道嗎。”風步霆親切地看著兩個小徒叮囑道。
“是――師傅您放心,我倆一定把馬全須全尾地押回鏢局。等您老回來時,要是看到少一個馬毛,就把我倆當馬騎。”
“越說越沒正形兒――就你倆這小身板兒,騎你倆還不趕騎個蛐蛐兒呢。”
“哈哈――”
弟子們又是一陣大笑。
“不過師傅,我二人是真想跟你們一起去走這趟鏢,也好到外國見識見識啊。您看連鈴兒都可以跟著去,還差我們哥倆嗎。”
“怎麽還扯上我了――我是少爺早就答應我要和他一起去阿美瑞克國遊玩一次的,正好趕上了這次機會。要不然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是吧少爺。”
風鈴俏皮地看著風胤說道。
“嗯、嗯――本少爺一向說話算數。”
風胤一本正經地挺著胸脯說道。
“好啦――別扯閑皮了。時候不早了,趕緊吃完好早點兒趕到碼頭。”
風步霆知道鐵栓鐵柱隻不過是在對自己撒嬌而已,這兩個董事的孩子自然知道是不可能跟著走這趟鏢的。
正當城中的百姓剛紛紛出門,感受清晨的爽朗和朝氣時,風步霆一乾人已經出了津城市區,直奔津口碼頭而去。
“爸――時間還早,您著什麽急啊!我還沒逛夠呢。”
“這個點兒估計你大師兄他們早就到了,哪有讓客人等咱們的道理。再說半個時辰還不夠逛得啊,這已經超時了。”
而當到了碼頭時,果然如風步霆所料,張進久和鍾雷一票人,早已在碼頭候客大廳等著他們的會合了。
“真不好意思,讓張老板久等了。”
風步霆上前對張進久客套地拱手道。
“哪裡哪裡,風鏢頭客氣了,我們也是剛到而已。有貴局這些鏢師陪護,我可真是踏踏實實地過了兩天安穩日子啊。”
張進久假笑地跟風步霆客套著。。
風步霆看了眼一旁的鍾雷,鍾雷立刻點了點頭跟師傅交換了一個眼神兒。
雖隻是一個眼神兒,但已勝過千言萬語。這是多年形成的默契,是多年培養的信任。
“時間還早,不知風鏢頭你們用了早餐沒有,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早點什麽的。”
“哦――我們都吃過早飯了,謝謝張老板關心。你們要是還沒吃,就去吧,我們在這裡看著行李。”
“我們也都吃過了――呃――風鏢頭借一步說話――”
張進久忽然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風步霆立刻會意跟著張進久來到大廳一角。
“張老板有何吩咐?”
“風鏢頭你應該都看到了吧。”
張進久說著,衝自己右身後使了個眼色。
風步霆順意瞥了一眼――看到鍾雷身邊有十個西洋裝扮頌國人,一個個都顯得十分精乾機警。
而之前張進久的那個跟班,也站在他們之中,隻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那些人中為首的一個,手裡正領著一直不起眼的皮箱子。
不用想也知道,那裡面裝的,就是那可以說是價值連城的仙酒。
再看此人約四十出頭的年紀,略顯黑瘦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雙眼,從裡往外透著高傲和敏銳。
尤其是兩個靴筒上分別插著兩把雁翎刀,使其看上去更多了幾分威武殺氣。
其實風步霆一進大廳就注意到了,而且一眼可以看出這些人都是行家裡手絕非善類。
“他們就是杜觴國匠派來保護我的,那天從鏢局回去後我才遇上他們。本來我是想有你們保護,再帶個跟班兒的就夠了。可沒想到――我又不好推辭,所以就――”
張進久顯出一副有口難開的苦相。
“張老板有什麽話盡管直說。”
“不怕風鏢頭笑話,在下這點兒小心眼兒相信您也早看出來了。請貴鏢局護酒隻是個幌子,保我這個奸商才是真格兒的。以那杜觴國匠的勢力,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都足以保障他想要保護的人或東西。當然同樣的,他也可以除掉他想要除掉的東西或人。我現在是他想要保的,自然不必有什麽好怕的。可以後他要變卦了――我就是他手裡的小蟲兒,看似他是在護著我,實則是把我的小命兒攥在他手裡。萬一哪天――風鏢頭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張進久的尷尬和焦慮,已經表現的不能再明顯了。
“風某明白――張老板放心,既然我們接了您的生意,就會負責到底。還是把那句醜話放這――萬一哪天您真遭不幸,我風某人乃至小號相關弟子一定早已先您離世。”
風步霆斬釘截鐵的承諾,使得對方的臉上再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果然沒有看錯!還是老字號守信用講道義啊!不瞞您說,在來京城之前我就調查過貴鏢局。選擇與貴號合作,可不只是貪圖那一點翻譯費。”
“在下明白,張老板久經江湖,自然不會因小兒的輕狂稚言而做決斷的。”
“風鏢頭仁盡義至在下十分感動,隻是這一路上要和那些人共事,難免要生些不快和麻煩。到時候還望風鏢頭海涵,大人有大量禮讓三分。”
“張老板不用多說,風某明白。我們隻管貨物和您的安全,隻要不和這個衝突,其他的一切都好說。”
“誒呀――在下真是不知該說什麽好了!等事成之後,張某必有額外重謝。”
“張老板客氣了,額外的打賞還是等我們合作圓滿結束後再說吧。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們隻是負責保障您和您要保的貨,凡是跟這個有衝突的,我們都會盡力阻止衝突的發生。包括您本人在內――”
風步霆的態度突然變得嚴肅冷酷,犀利的眼神狠狠地和張進久的雙眼對了一下,完全不見之前的一點客套和氣。
“那是那是――不管你們做什麽,一定都是為了保護我。這一點我張某人即使在混蛋,也是分得清的。”
張進久假笑著回道,但心裡卻被風步霆突然而至的凶戾之氣嚇了一跳。
“來來――我給引見一下。”
張進久引著風步霆,來到那夥西洋裝扮的頌國人中,為首那位跟前。
“這位是劉鵬劉大人,咱京城的步兵營的千總。江湖上京城‘雙刀劉’的名號,想必風鏢頭一定聽說過吧。”
“原來是劉大人,失敬失敬――雙刀劉的名號在下早就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真容,也不枉風某在江湖上混一回了。”
風步霆客套地衝對方拱手施禮道。
“你就是風步霆。”
那劉鵬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風步霆。
風步霆見對方絲毫沒有禮數客套,而是一副傲慢俯視的態度,心中難免生出幾分不悅。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幾分好笑和不屑。
“在下正是風步霆。”
“是的,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京城赫赫有名的吉風鏢局的總鏢頭――風步霆。”
張進久趕忙在一旁打著圓場。
“風鏢頭的名號我自然是聽過的,江湖上誰人不知‘風五絕’啊――哪像劉某,出了津城誰還認識我是哪根兒蔥啊。”
劉鵬的冷傲中又夾著幾分嘲諷和挑釁。
“劉大人過謙了!別說津京一帶,就是放眼整個武林,江湖上提到雙刀劉的名頭,問誰,都得至少要給幾分面子的。何況以劉大人的能力,想必日後定會仕途坦蕩飛黃騰達。而在下今日有幸和劉大人共事,還望劉大人日後高升了,能提點下風某啊!”
風步霆說的很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卑微和阿諛,但態度和神情卻仍是不卑不亢。
劉鵬見風步霆對自己畢恭畢敬,沒有什麽不服不悅之意,心裡就得意了很多。
那股高高在上以大欺小的氣勢,也就隨之放低了一些。
“誒――雖然我為官你在野,地位上有高有低。但畢竟你我都是江湖出身,糙話醜話深著淺著的,也不必太過講究那些尋常禮數。我是為朝廷辦事,你是為雇主辦事。但說白了都是為了生計,養家糊口而已。大家出來混都不容易,彼此間相互照應著才能事半功倍順風順水嘛。可話又說回來了,凡事都得講個規矩,講個主次。這次你我有緣共事,總要先定個規矩計劃的。既然我是官,你是民――想必張老板都跟風鏢頭交代清楚了吧。”
劉鵬雖然話說的客氣了一些,但語氣態度上還那麽盛氣凌人。
“哦――風某明白,一切都以劉大人吩咐為是,在下一乾人等,必將言聽計從。”
風步霆繼續迎合著對方的官腔,但態度上依舊不卑不亢。
“那我可就公事公辦了――說句不怕得罪風鏢頭的話,其實本來你們不該接這趟鏢的。有我們步兵營保運就已經足夠了,何況現在還有神機營和北洋的兄弟們相助。不過既然張老板已經請了你們,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麽。隻是這樣一來就有個問題;你我的人加起來實在過多了。你看是不是讓你們的人回去一部分,隻留下三四個人就夠了。畢竟我這邊有十個人,已經足夠用了。”
劉鵬的話看似是在商量,實則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風步霆聽後看了眼一旁張進久,見對方的臉色難看眼神驚慌,想必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風步霆並沒有慌,別說他劉鵬一個六品千總,就是京城的提督、總兵他都常和他們打交道。
“是啊!我也沒想到能有幸和劉大人共事。但俗話說人多好辦事,何況這次是去千裡之外的西洋之國。這一路上難免會有些措手不及的,人多了大家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出了什麽不測,也不愁找不到應手的人不是。不過現在人員是多了一點兒,要不您看這樣行不行――本來我是打算連我在內這趟鏢,我們鏢局出二十八人。現在就減去八個,我們鏢局二十人,劉大人護軍營的兄弟十人。您看怎麽樣。”
“二十個――太多了――”
劉鵬再次顯露出凌人的不悅。
“那就再減十個,你我各十個人――大人也要多少替小號想想,人再少的話,我們就真的賺不到錢等於白幹了。”
風步霆話雖依舊禮讓,但態度和語氣上卻顯露出之前沒有的強硬。
劉鵬自然聽出了風步霆話中的意思,他也知道不可能再使對方讓步了。
而且這也是他預先假設的底線,現在他已經達成了他的目的,自然就不必再咄咄*人了。
“那好吧――十個就十個。不過你們十人必須全聽我們的,我們中的任何一人的吩咐,你們都要認真執行,不得違抗。”
劉鵬徹底露出了官威,嚴厲地命令道。
“好說好說――”
風步霆淡笑著回道,然後轉身對一乾弟子深沉道:“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你們留下,老二你帶領其他人回鏢局。”
“師傅您――”
“不必多說了,回去後好好看家。不得擅自做主,再接新鏢。”
“你們放心,我會每個禮拜往家發個電報的。要是沒收到的話,靈兒姐你就常去電報局跑跑。”
風胤略顯愧意地拉了拉風鈴的衣襟。
而風鈴此刻臉上寫滿了失望和沮喪,嘟著小嘴兒鼓著緋紅的兩腮,幽怨之氣溢於言表。
風胤見此,尷尬地轉頭看了眼父親。
“爹,要不就帶上鈴兒姐吧。本來也沒指望她能幫上什麽忙,也不差她一個人啊。”
風步霆並沒有理會兒子的哀求,而是來到風鈴跟前慈祥地輕撫著女孩的小腦袋柔聲地安慰著對方。
“鈴兒聽話,我答應下次一定讓你去西洋好好玩一回。但這次――情況有變,義父也無能為力――又讓我鈴兒受委屈了!”
“義父不必多說, 鈴兒明白!以後機會多的是,沒準明年我就能和少爺一起去西洋呢。隻是義父你一路不要太過*勞,咱們盡到本分就好了,不必跟那些勢利小人掙個高低。”
風鈴說著瞥了不遠處的劉鵬一眼。
“放心――義父心裡有數。”
“你想要什麽,我回來時給你多捎點兒。”
風胤在一旁接著安慰道。
“多買點巧克力就行了。”
風鈴又露出了歡快善良的笑容。
“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買他一麻袋回來。”
風胤挺著小胸脯鄭重地承諾道。
“好啦――該說的,臨行前在家裡都交代過了。你們現在就回去吧,我這邊還有些事要商量。”
風步霆的語氣明顯呆著命令的口吻。
弟子們察言觀色也就不好再多言,於是紛紛走出大廳向碼頭外等候的鐵栓鐵柱的馬隊走去。
望著弟子們離去的背影,風步霆瞬間湧出一個念頭。
“這一別,不會是……”
“我看我們還是先登船吧,我有官符可以不用等登船通知直接上船的。”
劉鵬說著也不等眾人表態,就轉身向碼頭泊船處走去。
眾人見此也隻好跟著劉鵬的後面魚貫而行,直到登上那通往遙遠異國的客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