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山傲愜意的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樣子像極了坊間廝混的潑皮無賴。他打量了一眼對面的谷雨，笑問:“怎麽了?不和你的口味嗎?這家的古董羹調製的當真不錯，你應該多吃點。”
　　谷雨放下了筷子，搖頭道:“我吃不下，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蘇山傲笑道:“擔心什麽?美人在側，酒足飯飽，兜裡還有別人送的盤纏，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谷雨一本正經道:“明知故問，這件事明擺著是不夜城的人搞出來的，專門用來針對你，這樣一來你就成了所有人的公敵，從此以後你面對的不僅有不夜城的刺客，還有各式各樣的花紅獵頭和江湖勢力，朝廷的緹騎也不會放過你，你就像過街的老鼠一樣人人喊打，我真不知道你還能活多久?”
　　谷雨的表情出奇的嚴肅，眼裡的認真甚至讓蘇山傲感到有些愧疚，不過蘇山傲畢竟是蘇山傲，從小到大除了怕自己的老爹以外，其余的事情沒什麽放在心上。他把雙手枕在腦後，很隨意地問道:“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回頭嗎?”
　　谷雨不說話了，她輕咬下唇，半晌才輕輕搖頭:“如果你早點聽我的話，和我一起回去的話，事情就不會鬧到這種地步。”
　　“你錯了。”蘇山傲道:“就算我當時聽你的，回去還是難免一死，不夜城殺一個人從來不需要理由，何況我們在那些人眼裡根本算不上是一個人，充其量不過是他們的工具罷了，他們肯定會對我下手的，即便逃過了這次還會有下次。”
　　“胡說，祁二當家一直很看得起你，你闖了多少次的禍都是他替你偷偷遮掩的，如果你不一意孤行的話，現在也會過的很好。”谷雨反駁道。
　　“很好?“蘇山傲直起了身子，哂笑道:“活在那個永遠不見陽光的地下墳墓裡，任憑調遣去殺死一個個你根本不認識的人，沒有自由，沒有感情，像一具只會聽話的行屍走肉一般活著，這樣也叫很好?”
　　“起碼你能活著。”谷雨咬了咬牙，一字一字說出了這句話。
　　蘇山傲微微一怔，隨即很不屑一顧地笑道:“我不稀罕那種活法，我隻走自己選的路。”
　　“你…”谷雨被他的話噎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不再說話，她心中有一絲莫名的委屈，自己自始至終都是為他著想，為了他甚至不惜背叛不夜城，可是這份好意他卻始終不願接受，依然固執的走自己的路。
　　看到谷雨這個樣子，蘇山傲心中沒由來的一軟，他突然走上前去，拉著谷雨的手道:“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惜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在蘆花客棧我和五老大說的那番話不知道你聽見了多少，不過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即便這次我服了軟，依舊難逃一死，因為自始至終我的心就不在那裡，這點我明白，五老大明白，祁二當家明白，長老會和不夜城主也都明白，他們看中我是因為我有殺人的本事，他們一廂情願的想把我培養成聽話的殺人工具，可是我一直未能讓他們如願。到了現在，他們終於清醒的認識到了這點，所以我必須死，他們會不計代價的除掉我，五老大當初對我說，我就像是一道照進黑暗中的光，循著這條光線，人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看清黑暗中的角落，不夜城的一切都會因我而曝光，我成了這個地下世界安穩存在的最大威脅，可是這只是一方面。他們想要除掉我的原因絕不僅僅只是這一條，我心裡清楚的很，從我進入不夜城以來，就和那個地下世界格格不入，我不顧他們設定下的規則和教條，隻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叛。”
　　望著谷雨困惑的眼睛，蘇山傲繼續道:“我這樣說你可能不會明白，但事實就是如此。就像一個獵人捕捉到了一隻幼小的狼，他想將這隻幼狼馴化，就像他養的獵狗一樣聽話，可是沒想到費盡心血這隻幼狼依舊野性難改，處處挑戰獵人的權威不說，還想掙脫鐵鏈的束縛，它雖然有鋒利的牙齒，有獵殺的本能，也能為獵人捕獲獵物，可是因為它的反叛使原本安分的獵狗也變得騷動不安起來，如果你是這個獵人，你又會怎麽做?”
　　谷雨安靜的聽著蘇山傲的話，半天之後才木然回答道:“我會殺了它。”
　　“不錯。”蘇山傲點了點頭:“換了是我，我也會這樣做，我不能因為一頭狼而失去自己賴以生存的獵狗群，雖然這頭狼比所有的獵狗都強，可它終究是不安分的，甚至會反咬一口。”說到這裡，蘇山傲露出一抹譏諷的微笑，歎了口氣道:“我就是那頭狼，而不夜城就像是那個獵人，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麽要走了吧?”
　　谷雨依舊搖頭，像是在抗拒這個鐵一般的事實，“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你去哪裡，我就會跟著你去哪裡。”
　　“不行。”蘇山傲斷然喝道:“說實話，在山洞養傷的那幾天，我曾經動搖過，我覺得即便面對不夜城的追殺也可以保護你，可現在我要面對的不單單只是不夜城了，就像你說的那樣，我會成為所有人的公敵，現在我連保護自己的把握都沒有，更不能拖累你。”
　　谷雨的眼中噙滿了淚水，她強忍著不讓淚珠滑落，逐字逐句道:“你這是在趕我走嗎?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人來保護。”
　　蘇山傲慢慢走到她的身後，雙手溫柔地搭在了她的肩上:“我相信，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姑娘，所以…沒有我，你也能活下去，而且能活的更好。”
　　谷雨悚然一驚，心中突然湧出難以自製的悲傷，一瞬間她想起了赤馬山谷的那一幕，蘇山傲當時為了保護她，曾經不惜將她打暈，自己獨自面對不夜城刺客的襲擊，那時候他說話的語氣就像現在一樣，又輕又柔，讓人難以抗拒。
　　“你又想故伎重施來擺脫我?”谷雨一下子驚醒，隨即就像起身，可雙腿軟綿綿的完全沒有了力道，頭暈的感覺再次襲來，一下子就靠在了身後的蘇山傲山上。
　　“你忘了，刺客是不允許故技重施的，那樣對方會有防備，我給你的酒裡下了蒙汗藥，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覺，睡醒之後，就當做了一場夢吧，自己好好的活下去。”蘇山傲的口氣很平靜，他慢慢托著谷雨昏沉沉的頭，輕輕讓她趴到桌面上。
　　“你…你混蛋！”谷雨的眼皮兒沉的像是灌了鉛，她努力蜷曲著五指，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巨大的睡意海水一樣奔襲而來，鋪天蓋地將她卷入其中。身為不夜城頂尖的刺客，從小就能辨別各種各樣有毒的藥物，可是她卻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被最下三濫的蒙汗藥迷倒。
　　要知道不夜城的刺客從小接受毒物訓練，如果換了別的迷藥，谷雨一定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出來，畢竟這麽多年的訓練不是白費的，對於毒藥的敏感他們遠超常人，可恰恰就是不夜城從來不屑於用之的蒙汗藥，反而讓她著了道，蘇山傲很聰明，他挑這個時候吃古董羹是有用意的，羊湯腥膻味鮮，很容易遮掩蒙汗藥淡淡的苦味，這樣才讓谷雨不知不覺的吃了下去。
　　谷雨漸漸開始失去意識，可在最後一刻，她依舊睜開了眼睛，迷離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喃喃道:“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你就那麽討厭我嗎?”
　　蘇山傲拿過一件外衣輕輕披在她的背上，輕聲道:”這是我選的路，只能我自己一個人走，正因為不討厭你，所以才不能帶你。”
　　眼淚再一次順腮落下，谷雨知道，她可能永遠都見不到眼前的男人了，就像小時候斷線的那隻紙鳶，再也沒回來過……
　　蘇山傲收拾好自己的行禮， 臨走時再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谷雨，對這個女孩他的心中何止是愧疚，但是越有愧疚越要放棄，不夜城為了對付他，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刺殺了璿璣和林若海，然後再嫁禍於他，谷雨說的對，從今往後，自己可能真要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不僅要提防黑夜的暗殺，還要小心官府和各種的江湖勢力，這條路原本就難走，現在更是寸步難行。
　　“也許我真的活不了多久了。”蘇山傲自嘲一笑，自言自語道:“可是我還有父仇未報，海心和雲霓也沒有下落，我不能死，哪怕隻做成其中一條，我也能死而無憾了，可現在，我還不能死，誰要攔我，我只能讓他死在面前。”
　　寂靜的街道上，一道人影一閃而過，蘇山傲輕而易舉地避過了巡夜的士兵，摸到城牆根兒時，抬手一揚，機關臂射出一道長索，剛好釘在牆垛的箭孔中，蘇山傲用力往下拽了拽，確認可以承受自身的力量後，再次發動了機關臂，棘輪快速旋轉，長索開始收縮，將他的身子帶離了地面，一下子便來到牆頭之上。
　　城樓上守夜的士兵舉著火把正在打瞌睡，隻覺得身後一陣涼風吹過，他嚇的握緊了腰側的刀柄，怔怔地回頭查看，卻發現背後安安靜靜的，連鬼影子也沒有一個，士兵嘟嘟囔囔地回過了頭，就在他轉頭的一瞬間，一道影子飛躍城牆，向城外漆黑的曠野投去，就像一隻孤魂野鬼，重新投入到屬於他的世界當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