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是大胥百姓一年到頭最盛大的節日,中陸歲時節令有所謂“三元”之稱,指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和十月十五下元。上元也就是天官大帝誕辰,民間歷來的習俗就是:上元祭天官,中元祭地官,下元祭水官。屆時大胥十三州都會舉行盛大的慶賀活動,各郡縣也都紛紛舉辦燈會、廟會喜迎佳節,其中以“上元節”的規模最大。
這兩年百姓的日子不好過,朝廷和贏州方面烽煙不斷,致使很多百姓流離失所,大批的難民逃亡南邊,天河以南的各郡縣全都可見難民的身影,不過越是這樣朝廷方面越要大張旗鼓的歡度上元,這倒不是任娬腦子不好使,而是政治上的需要。
自“歸望之戰”以後,朝廷一蹶不振,接連丟失了中州十九郡,將整個中州地區拱手相讓給紀無駭,就在剛剛不久,大半個蜀州也落入贏州軍的手中,紀無駭等於完全打通了贏州通往各地的道路,自此以後,他的鐵蹄可以長驅直下,想到哪裡就到哪裡,除了滾滾天河能攔住他騎兵的腳步以外,天河以北的土地幾乎是予以欲求,就等著他去取了。
面對這樣的劣勢,任娬也只能扼腕歎息,後悔當年在臥榻旁養了一隻猛虎,又親手把猛虎給喂的越來越強大。她一直想方設法消除“歸望之戰”對朝廷帶來的不利影響,妄圖保住朝廷的尊嚴和面子,原本她想借一場大勝來重塑百姓對朝廷的信心,可是面對連戰連捷的贏州騎兵,眾大臣都勸她暫避鋒芒,主張以守代攻。任娬無奈,隻好咬牙答應了,事實上連她也知道,如果真要打的話,朝廷方面根本佔不到任何的便宜,畢竟紀無駭兵鋒正銳,實力又是大增,光以氣勢來說,朝廷方面已經輸了。
好不容易到了過年的光景,任娬聽從她的侄兒任惟賢的建議,命令各州舉辦盛大的燈會以迎佳節,想借由此次盛會,讓百姓重新領略朝廷的強大,讓大家看看,任家掌管的大胥政權依舊沒有垮台,依舊保持著勃勃的生機,失利只是暫時的,朝廷早晚會收復失地把紀無駭趕回老家去。
這種粉飾太平的做法未免有些自欺欺人,朝中的大臣對此舉也是褒貶不一,但是不管怎麽說,這條政令還是一層層的傳達了下去,任娬急於在天下萬民面前挽回顏面,對那些反對的聲音則完全置若罔聞,經過這幾年的蹉跎,大胥的太后似乎更加剛愎自用了,她的耳朵裡再也容不下一點反對的聲音。
不管怎麽說,朝廷的命令是下達了,各州郡縣為討太后高興,加緊趕辦上元燈會,可是如今這世道實在是不怎麽樣,除了金臨二州依舊歌舞升平之外,其余各地多有瘡痍,官府連朝廷交待下來的軍備糧餉尚且籌備不足,哪有能力去辦什麽燈會啊?不過轉念一想,這是為了娛樂百姓,不若這錢就由百姓來出,於是各地官衙紛紛催繳“燈火稅”,一時弄得天怒人恨,怨聲載道。
各地士子紛紛上書朝廷,要求免辦燈會,朝中也有響應的聲音,整個南陸因為這次燈會鬧的是沸沸揚揚,任娬好心辦了件壞事,氣的是臉色發青,可面對民憤依舊不敢掉以輕心,這是什麽時候,焉敢不顧民意?如果像北方那樣激起了民變,各郡相繼被亂民佔領,那任家也就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於是,任娬一道懿旨免了這次燈會,不管是朝廷還是民間,大家都冷冷清清過了個上元節。
江州---梅城縣
剛剛過了上元節,整個梅城縣冷冷清清的,沒有一點過節的熱鬧勁,不過說實話,這樣的亂世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誰還有心思過節呢?東街的集市倒是早早開了門,可是來往的行人卻是屈指可數,一副門可羅雀的慘淡景象,店家和小二都是無精打采的打著盹,一副蔫蔫的樣子,有些乾脆關門大吉,躲到家裡圍爐喝茶。
唯一不受影響的似乎就是孩子們,地上積雪剛消,今日天氣又是晴好,對於孩子來說正是遊戲的好時光,緊鄰東街的一條背街胡同內,一群七八歲的孩童正在蹴鞠。他們脫去了棉衣,隻穿著單薄的小衫,熱的渾身直冒白氣,猶自追著一個紅溜溜的皮球來回倒腳。看他們幾人對攻的架勢應該是玩的“武踢”。所謂“武踢”就是將玩家分為兩幫,爭相搶奪球權,但是球門只有一個,進球多者為贏。這樣的踢法直接了當,更富於身體對抗和競技性,因此深受士兵和坊間百姓的喜愛,至於“文踢”,是將一尺寬窄的圓洞球門懸於兩隊之間,雙方各站一側,皮球在雙方隊員的腳上來回穿梭,進球多者為勝,兩者相較而言,“文踢”的觀賞性要強一些,而且沒有身體接觸,全憑展示技巧,更受文人士子和大家閨秀的喜愛。
從前朝開始,蹴鞠就是坊間百姓最喜聞樂見的體育項目,太宗皇帝時期,宮中有專門的蹴鞠隊伍三支,每年宮裡都會舉行蹴鞠大賽,據說太宗皇帝本人也是一名蹴鞠高手,在他的帶動下,天河南北兩岸,各州各郡各縣,不分男女老幼,幾乎人人都會踢上兩腳。
如此簡陋的場地當然沒有球門,巧的是胡同口的一株歪脖老樹上剛好有一個巴掌大對策樹洞,自然也就成了孩子們的天然球門,這幾個娃娃雖然腳法生澀,可是卻拚勁十足,圍著紅球拚搶堵截,剛有機會就起腳射門,紅球刷的一下飛向球門,可惜卻偏了一點,打在樹身上彈射出去,一下子飛出了好遠。
一隻指節突兀的大手穩穩接住了皮球,手的主人笑嘻嘻的望著一群孩子,舉著皮球笑了笑,他的身上很髒,雖然勉強算得上是衣衫整齊,可是已經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顏色了,不過此人的臉上倒是很乾淨,而且長的英氣勃勃,不過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壞笑,像極了廝混坊間的無賴潑皮。
這段時間梅城縣也湧進了大批的難民,幾乎和此人一樣的打扮,幾個孩子的父母沒少教育他們,讓他們小心遠離這些流民,而且看這個人的容貌確實不像善類,原本準備過去要求的孩童有些猶豫,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沒有一個人敢上去開口。
“怎麽?不要球了?”蘇山傲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皮球,臉上掛著慵懶的笑容,靠著牆根坐了下來。“你們一群人,我只有一個人,還怕我吃了你們不成?”
聽聞這話,一個高個剃了茶壺蓋的男孩子站了出來,裝著渾不在意的模樣,向蘇山傲伸出了手:“把球還我!”
蘇山傲又是咧嘴一笑,道:“這就對了,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畏畏縮縮呢,不過,你好像還欠了我一樣東西。”
茶壺蓋一呆,隨口問道:“我又不認識你,欠你什麽?”
“欠我一句謝謝,這球可是我接到的哦。”
這次茶壺蓋倒是很乾脆,朗聲道了謝,生怕蘇山傲反悔似的,伸手就去搶球,蘇山傲哈哈一笑,拿球的手兜到身後,茶壺蓋一下子撲了個空,正想罵蘇山傲不講信用的時候,卻見皮球從背後溜溜轉著衝上了半空,他顧不上說話,抬腿就想截住球的去勢,沒想到一隻腳比他更快,搶先把球顛在了腳背上,茶壺蓋一驚,隨即就看到蘇山傲嬉皮笑臉的對自己吐了吐舌頭:“想要?你來搶啊!”
茶壺蓋氣了,忘了兩人高矮的懸殊,抬腳就要斷球,可是那球卻像長在了蘇山傲腳上一樣,任憑他如何努力下腳,就是碰不到一點球皮兒,反觀蘇山傲的兩隻腳如同蝴蝶穿花一般,將皮球顛的不沾地皮,姿態十分從容寫意。
一群小夥伴們見自己人吃了虧,紛紛湧了上來幫助茶壺蓋搶球,一時間七八隻腳紛紛往蘇山傲身上招呼,蘇山傲不慌不忙,笑嘻嘻的躲過兩人的襲擊,隨後輕輕一撥,將球踢到了半空中,就在孩子們抬頭望球的一刹那,他一個騰身翻到了半空中,將球凌空抽射出去,紅色的皮球像是一道帶火的流星,“嗖”的一下向那棵歪脖老樹飛去,不偏不倚正中樹洞中心。
可是蘇山傲這腳實在是勢大力沉,皮球砸中樹洞之後又彈射回來,剛好落地的蘇山傲抬腳接住,在一群孩子目瞪口呆的驚歎聲中,他把依舊滴溜亂轉的皮球
舉到茶壺蓋的面前:“喏,還給你,那聲謝謝可不能讓你白說。”
茶壺蓋愣愣地接過球,突然抬頭道:“大哥哥,你好厲害啊,簡直比西街的王強大哥還要厲害。”
蘇山傲眉頭一皺,問道:“王強?王強是誰?”
旁邊一個綁著抹額的孩子趕緊湊上來,怎怎呼呼道:“王強大哥是我們縣裡的球王,不管‘文踢’還是‘武踢’都是一把好手。”
蘇山傲哈哈一笑,漫不經心道:“大爺我十三歲的時候就是洛都文德坊的球王了,就連宮裡的蹴鞠教頭也不放在眼裡,區區一個縣城的球王怎能與我相比?”
“真的嗎?”茶壺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宮裡的蹴鞠隊可是號稱大胥最強,每一個隊員都是萬裡挑一的好手,能當他們的教頭那更是強手中的強手,可眼前這個人連蹴鞠教頭都不放在眼裡,水平之高,可想而知。
蘇山傲得意洋洋地看著一群小孩,接受眾人崇拜的目光,他突然咳了兩聲,正色道:“你們想不想跟我學蹴鞠?”
“想!”一群孩子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那好,我先考驗一下你們的誠心,這樣吧,東街有一家包子鋪,你們去給我買五個包子來,就算是拜師的見面禮了。”話剛出口,肚裡一陣咕嚕亂叫,讓蘇山傲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