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聰明人，我知道瞞不過你。”初五苦笑著，慢慢把目光從窗外拉了回來，自從打發走大頭之後，他就一直躲避著蘇山傲的眼睛。“這是一個陷阱，專門針對你的陷阱，只要接下這趟差事，就等於一腳踏入了閻羅殿。”
　　一卷樺皮紙展開在蘇山傲的面前，上面寫著一個普通的人名和一個普通的地址，可就是這看似普通的一切之中，卻隱藏著精心布置的殺機。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蘇山傲的神色很平靜，他一直盯著初五的眼睛，目光清澈，直抵人心。“這些年來我出生入死，最後等著我的卻是一個自己人布置的陷阱，你們就是這樣過河拆橋的?”
　　初五緩緩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雨中的蘆葦蒲有種說不出的淒美，讓人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蘇山傲的話，反而岔開話題道:“你知不知道不夜城為什麽沒有大當家?只有一個祁二當家。”
　　蘇山傲一怔，不知道初五的話是什麽意思，皺眉問道:“不知道，這有關系嗎?”
　　初五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說道:“因為除了那個人，沒有人配坐大當家的位置，即便是祁鳶也不行，所以這麽多年來大當家的位置一直空著，而二當家卻成了實際的當家人。”
　　“你說的那個人.。是鍾泉?”
　　“不錯，鍾泉.。好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可是不夜城的老人沒有一個能忘掉這個名字的，他曾經是不夜城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刺客，是我和祁鳶最佩服的兄弟，也是我們倆個的救命恩人，你知道祁鳶為什麽一直對你刮目相看，因為你和鍾泉很像，不管是性格還是自身的才華，你們倆個都有很多相似之處，當年的鍾泉也像你這般毫無顧忌，一心隻想證明自己，祁鳶就像你的兄弟大頭，完全掩蓋在他的光芒之下，可是卻又心甘情願做他的陪襯。直到鍾泉死後，他才獨當一面，成了不夜城的二當家。”
　　“死了?”蘇山傲一呆，隨即驚道:“不可能！他不是唯一一個達成百人斬，然後功成身退的人嗎?”
　　“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法，沒有人能離開不夜城，也沒有人能達成百人斬，進了不夜城的門，一輩子都是活在地下的鬼，長老院和城主是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人脫離他們的控制的，百人斬根本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就算你取得了九十九個人頭，第一百次也一定會命喪黃泉，因為那根本就是他們設好的陷阱，只等著你去跳，就像.。今天的你一樣。”
　　“原來是這樣.”蘇山傲苦笑不語，心中大概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就像初五說的那樣，所謂的百人斬不過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激勵著他這樣的人不停去完成目標，替不夜城獲取大量的財富，可等到目標快要完成的時候，最後一顆人頭勢必是他自己的，不夜城真正的統治者，那個神秘的不夜城主和他手下的長老會會布好一個陷阱，然後等著你去鑽。畢竟對於他們來說，不夜城的一切都是秘密，他們不可能容忍一件工具脫離他們的控制，一旦被別人掌握了這件工具，他們所有的秘密隨時都有可能暴露在陽光下，這是他們絕不允許發生的事。
　　“可是我離百人斬還有很遠的距離。”蘇山傲笑著道:“現在動手會不會太早了?”
　　“不，你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初五回頭，深深的看了蘇山傲一眼:“剛才我對你說的話還記得嗎?你是一個刺客，越有名死的就越快，所有的刺客都是蹲在暗影中伺機鏟除目標，只有你是大張旗鼓的殺人，還弄得唯恐天下不知，如今的你已經是聲名赫赫的人物了，幾乎所有的花紅獵頭都將你視為目標，朝廷和贏州方面也對你十分忌憚，所有天啟緹騎的公文袋裡，都有野鬼的大名，長老院對你的做法十分不滿，他們認為你遲早會連累到不夜城，你就像一道刺眼的光，把原本屬於黑暗的角落給照亮了，人們會因為你的存在而注意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想要一切歸於平靜，就只能把那道光給遮上。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現在知道我剛才那番話的苦心了吧?”
　　“明白了。”蘇山傲仰著頭，盯著初五的側臉道:“為什麽?為什麽要把這些告訴我?”
　　“可能是因為年齡大了吧。”初五扭頭笑了笑，笑容中帶著頑皮的味道:“人上了年紀，就喜歡念舊和嘮叨了，偶爾也會犯糊塗。好了，你我師徒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你走吧，別再讓我看見你。”
　　“走?你讓我走?”
　　“不走還能怎樣?難道明知道是針對你的陷阱，還要去送死?”
　　“你瘋了?我走了你怎麽辦?”
　　“嘿，到現在你還有閑心思管我?”初五咧嘴一笑，隨即道:“你還是多擔心你自己吧，他們是不會懷疑我這個老人的，只會覺得是你發現了什麽，然後逃離了不夜城，不過以後的路全靠你自己走了，亡命天涯的滋味不好受，不夜城對待叛徒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會有大批我們的人對你日夜圍堵，你會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每天東躲西藏，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安生。”
　　“這是我的事，你這個老家夥就不要操心了。”蘇山傲很無所謂的笑笑，彎腰從地上揀起兩隻摔破了角的瓷碗，又把那壇喝了一半的高粱燒拎起來，倒了滿滿兩碗酒，舉到初五的面前:“這幾年來，承蒙你的照顧，今生可能無緣再見，不過走到哪裡你都是我的教頭，學生無以為報，只能用這碗酒表達心意了。”
　　“好，喝了這碗酒，你我從此就是陌路人，再見之時，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初五這輩子最煩人家拖拖拉拉，來，幹了，喝完之後趕快滾蛋，省得老子後悔！”說完，一把搶過酒碗，仰頭乾盡碗中烈酒。
　　蘇山傲也同樣喝盡了碗中酒液，等他放下碗的時候，初五已經背轉了身子面朝窗外，他知道只是下了逐客令，當下也不再多說，只是對著初五的背影行了一個大禮，然後披上蓑衣，一頭扎入了雨中。
　　蘆花客棧內，初五長長歎了口氣，默默坐回了原來的位置，朗聲道:“好了，出來吧。”
　　一道影子像是輕煙一樣從房頂飄然落下，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姿，只有女人才會把身法施展的如此曼妙。
　　女人移步來到初五的身後，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面巾，露出一張精巧絕倫的臉來，她的五官看起來極為精致，像是畫中的仕女一般，齊耳的短發在這個時代並不常見，多少給她添加了幾分凌厲的味道，這是一個很矛盾的女子，既有煙視媚行的資本，又有冷豔狠辣的氣質，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在她身上混合在一起，偏偏又讓人覺得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雖然你是我的教頭，可你不該背叛城主，就這麽放他走。”女人的口氣很冷，比她手中握著的鏈刀還冷，她凌厲的眼神和鋒利的刀尖一起對著初五的後背。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阻止我?”初五不以為意，依舊喝著碗中的殘酒。
　　“.。。”女子無語，眼中閃過一片茫然，提起的刀尖稍稍往下落了落。
　　“不要在自欺欺人了，谷雨，你比我更在乎他。”初五笑著轉向谷雨，眼中帶著幾分狡黠。
　　“你胡說，他和你一樣，都是叛徒！”谷雨明顯有些驚慌，不禁提高了聲音。
　　初五不以為意，嘖嘖有聲的品著那碗劣酒，自顧自道:“是祁鳶讓你來的吧?知道為什麽他要派你來嗎?”
　　“祁二當家早料到你會放虎歸山，所以才命我跟蹤你， 就是為了讓我鏟除你們這兩個叛徒！”谷雨說的振振有詞，可是氣勢上卻明顯不是那麽回事。
　　初五啞然失笑，扭過身來，好整以暇的看著谷雨清麗的臉蛋，道:“你這妮子就是不愛動腦子，你也不想想，不管是我還是他，你是對手嗎?祁鳶把你派過來難道就是為了讓你送死?笨，真笨！他之所以不派別人而讓你過來，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知道你會和我一樣默許蘇山傲離開，其實這也是祁鳶的意思，只是他從不明言而已。”
　　“我.我不信。”谷雨的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茫然搖頭道:“不會的，二當家不會這麽做的。”
　　“你不用相信，事實就是如此。”初五慢悠悠道:“你以為蘇山傲就不知道嗎?他早知道你藏在這裡了，只不過裝作不知道罷了，你的潛伏技巧雖然進步很大，但是想瞞過他的墨道磨心，實在還嫩了些。”
　　“那他為什麽沒說出來?”谷雨失聲道:“他該知道.我是來對他不利的?”
　　“因為和我一樣，他知道你也會放他走。”
　　“不！”谷雨目寒如刀，望著門外的雨幕道:“如果他成了叛徒，我就要親手取他的性命，這才是我接到的命令。”
　　初五怔了一下，歎口氣道:“傻丫頭，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和他是不會有結果的。”
　　“那又如何?”谷雨重新將面巾蒙在臉上，回頭望了初五一眼:“與其讓他死在別人手裡，不如死在我的手中，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