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刀劈到裹著牛皮的木樁子上,發出連續的如打鐵一般的聲響。
赤裸著上身的青年雙手各執兩根木棍,一根狹長如刀,一根秉直如劍,兩根木棍暴雨一樣落在木樁不同的位置上,每一次劈砍都能帶起一蓬煙塵。
“腰,你的腰呢?注意腰的力道!”說話的是一個身軀佝僂的老者,盤著腿,靠在向陽的草甸子上,寬大破舊的皮袍很隨意的裹在身上,花白稀疏的頭髮隨著風來來回回的擺動,嘴裡咬著一杆中陸人常抽的銅煙鍋,不時在腿上磕上一磕,然後繼續放在嘴裡,隨著一呼一吸,灰藍色的煙霧一股股的漫過腦袋,然後越飛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老者看起來很平凡,就像草原上千千萬萬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曬著暖兒,眯著眼兒,抽著煙絲,偶爾還會掏掏耳屎什麽的,可他看起來又是那麽的不普通,那雙濁黃的老眼偶爾抬起的時候,就像是老雕的厲眸,一下子便挑出了練刀的年輕人的毛病來,接著就會一聲大喝,讓人耳朵木木的。
“呼。。呼。。呼。。”年輕人大口喘著氣,汗水不斷洗刷著他古銅色的肌膚,可他依舊不敢倦怠,擰足了腰勁,狠狠回手一個旋劈,木刀電一樣抽過木樁,削掉了一大塊兒的牛皮,崩裂的木屑掃過他的發梢,隨即一瓣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
“笨蛋!真是蠢不可及,教了你三天了,每次都使不好這旋斬。”老者罵罵咧咧的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年輕人的身旁,左手一抄,便將他手中的木刀奪了過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就那麽隨意的一揚手,那姿勢像是放羊的牧民隨意打了個招呼羊群的鞭花兒。可令人吃驚的是,木樁竟然應力而斷,半截飛向半空,半截拔土而出,誰能相信,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兒,用一根木頭做的木刀,隨手一擊就可以產生這麽大的威力。
“看好了,這才是旋斬!”老者把木刀扔給了年輕人,拔出插在腰間的銅煙鍋,繼續一口一口的吞雲吐霧,神態無聊之極,像是剛才那雷霆一刀只是隨手玩玩,根本算不上什麽,他朝年輕人努了努下巴:“去,再挑一根粗的過來,這次不要裹牛皮了,立到地上繼續練。”
年輕人點了點頭,默默走到孤零零的毛氈帳篷外,那裡堆著一排排堅硬的胡楊木,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細,這是老人放牧的時候砍回來的,專門用來立樁練刀。年輕人特意挑揀了一根水桶粗的胡楊木,抗在肩上回到原地。
老人沒吭聲,只是淡淡的乜了一眼,似乎在打量那根木頭的粗細,然後繼續吧嗒吧嗒的抽他的煙袋,嘴上不說,其實心中還是滿意的,這小子天賦實在一般,但是那股子吃苦耐勞的韌勁兒,才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年輕人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水,把胡楊木立在剛才的位置上,木樁的高度正好在他的鼻尖,低眼就能看到頂端截面那一圈圈淡色的年輪,他雙臂用力,將木樁牢牢插在泥土裡,然後回身拾起了木製的刀劍,左右手輪流劈砍在木樁頂端。
“啪啪啪”單調而又重複的響聲在空茫的草原上並不明顯,可時間久了卻不免讓人感到無趣,年輕人悶不作聲,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這個動作,每一次都用盡全力,手中的木刀木劍像是鐵打的重錘,每一次劈砍下去,木樁都會顫動著往泥土內進幾分,一會兒功夫,那根胡楊木樁已經埋進去了半截,直到他胸口的高度了。
這些年來,他每天幾乎都要這麽乾,枯燥單調卻又結結實實,雙臂上虯結塊壘的肌肉就是這麽練出來的,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清秀少年了,雖然他的面孔依然俊秀,足以讓每一個看到他的蠻族姑娘都怦然心動,但是那剛毅的棱角和堅定的眼神卻是蠻族男人獨有的氣質,唯一不變的還是上眼瞼那一排密而長的睫毛,實在不該長在他的臉上,因為多少給他添加了幾分柔美之氣。
年輕人正是褚海心,當年隨山焒部逃亡之後,輾轉來到格爾沁大草原的最東端,這裡是伽藍山下的遼東原,再往東走據說就是莽莽的望不到頭的原始森林,而越過森林之後,則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至於大海的東邊,在老輩人的傳說中那是天的盡頭,神的國界,凡人一輩子也到不了的地方。
遼東原相比格爾沁草原的中西部來說更加貧瘠,蠻族世代居住的地方就像是北地大陸上的珍珠,那就是長生天賜予的福地--格爾沁,以格爾沁為中心,向南則是起伏的叢山峻嶺以及大片的丘陵地帶,再往南就是更加豐饒美麗的中陸了,而往北則是一片冰封的不毛之地,草原上的人們稱之為白茅原,那裡天寒地凍缺衣少食,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是標準的蠻荒之地,而格爾沁的西面則是漫漫戈壁與無盡黃沙,那是死亡之海,是幽冥鬼蜮的家鄉,只有穿過沙漠,才能到達西域金胡的勢力,東面,則是腳下的遼東原了,草場在這裡退化,山峰的海拔逐漸降低,這裡是草原與森林的交界,對於草原遊牧為生的蠻族來講,黑壓壓能擋光蔽日的原始森林同樣是陰森可怕的所在,他們不熟悉那裡的氣候和環境,同樣不熟悉其中的物種的植被,他們能賴以為生的只有靠近森林的那一丁點兒的草場。
山焒部就在這樣的環境下扎下根來,這個號稱“獵人故鄉”的部落要比其他的蠻族部落更了解森林和山地,狩獵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領,似乎遺傳在每一個山焒人的血液裡,他們幾乎是立刻就習慣了這裡的生活,春天采集野菜,夏天放牧牛羊,秋天采摘野果,冬天開始狩獵,何況他們還有一個無所不能的先知,褚海心可以清楚的辨別什麽東西能吃,什麽東西不能吃,什麽東西能夠當藥,什麽東西能夠當調料,什麽東西可以替代茶,什麽東西可以煉鐵,在他的帶領下,山焒部的人們雖然日子過的清苦些,可是卻過得自由自在。
伽藍山下並不是無主之地,在山焒部到來之前,這裡就有蠻人的足跡,這些人並不屬於蠻族九大部,確切的說是曾經屬於九大部,他們或者是權貴的私奴,因為不堪忍受主人的暴戾而逃了出來,或者是得罪了貴族的普通牧民,被人趕出了部落獨自流浪在草原上自生自滅,反正每一個到這裡的人都有自己的原因,絕不是自願遷居到這裡來的,在草原上個體是存活不下去的,只有大家比鄰而居互幫互助,才能戰勝惡劣的自然環境,時間長了,這裡就成了他們的避難地。不知誰起了一個名字,稱呼這裡的人為“八股楞”,蠻語的意思就是孤獨的旅人,倒是十分貼切,慢慢的,這個名字也就傳開了,這裡居住的人都叫自己“八股楞”,這也成為了草原上一個新興的小部落。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說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他是地地道道的中陸人,卻自願到這裡定居,現在八股楞部落的人都不知道他的來歷,因為知道的人大多都回歸了長生天的懷抱,只知道他叫張義,一個很純正的漢人名字,說著一口道地的中州話。
如今的八股楞部落就數他的年齡最大,老頭子似乎和閻王爺結了仇,地下那位怎麽也不想看見他,過了一春又一夏,馬鞭長短孩子都能騎馬了,張義依舊堅挺的活著。
平時老頭子自己放牧,他喜歡把羊群漫山遍野的隨意一撒,放兩條大狗追在身後,自己斜靠在朝陽的草甸子上慢慢悠悠的拉著胡琴,累了就抽兩口旱煙,渴了灌二兩馬奶酒,眯著濁黃的老眼,望著草天相連的地平線,一天就這麽過去了。他的帳房孤零零的扎在山坡上,離群居的八股楞部落很遠,只有在部落燃起篝火架起烤羊的時候才過來湊熱鬧,時間長了,大家也都習慣了這個孤僻老者的存在,平素沒有人去打擾他,只有刮白毛風的時候,才會有青壯勞力過來幫他搭建圈養牲畜的圍欄。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山焒部的到來,當山焒部的牧民拖家帶口、浩浩蕩蕩的趕到這裡的時候, 八股楞的人們驚呆了,他們以為這是蠻族九部在擴張地盤,或者是專門來圍剿他們的,蠻族骨子裡的悍勇激發了他們的鬥志,這已經是他們最後能棲身的淨土了,他們不能再退,也不想想退,整個部族的男女老少齊齊上陣,拿上一切可以對敵的家夥當做武器,他們要捍衛自己的家園。
可是山焒部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派出騎兵,反而是一個漢人少年帶著幾個蠻族的壯漢過來談判,他們沒有攜帶弓箭,連隨身的短刀都沒有帶,當他們請求在此居住並願意和平相處的時候,八股楞的人猶豫了,因為這裡的草場不多,養不活那麽多的牛羊,可那個漢人少年卻笑著說這不是大問題,中陸有句話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這裡的草原不夠,但是背後有無垠的森林,那裡同樣可以養活這麽多人。
在他的帶領下,八股楞的人學會了采摘野菜和野果,會獵取森林中數不勝數的獵物,結合他們賴以為生的放牧,只要沒有天災,填飽肚子不是太大的問題,山焒部就在八股楞的旁邊駐扎了下來,兩者和睦相處,彼此相安無事,而兩個部落的人越來越熟絡,經過幾年的融合,很多男女已經成婚生子,而褚海心以他善良淳樸的本質和涉獵龐雜的智慧得到了所有人的推崇,他們叫他先知,那是一種高於部落薩滿的尊崇稱號,相當於中陸人口中的聖人。
而褚海心的出現,竟然也引起了張義這個老者濃厚的興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