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州清河口蘆葦蒲
　　這個時節不是蘆葦飄絮的時候，在蘆葦浦看不到河上飄雪的勝景，再過個把月，等到了晚秋時節，整個河道上都會飄著漫天的葦花，像是下了一場雪。
　　好在河道兩旁還有成行的水柳，密密的沿河直上，望不到盡頭，站在河面遠眺，整條河像被籠上一層黃綠色的輕霧，河面上的霧是水柳的倒影，河道旁的霧是水柳的樹冠，清河口雖然是個小地方，可是勝在臨著河道，景致清幽，往年光景好的時候，總有文人墨客和大戶人家的小姐侍女，在這裡踏青郊遊。
　　可惜，如今已不是當年的太平歲月，少有閑人到此觀景了，如果不是因為緊鄰水道輸運方便的話，恐怕到此地的人會更少。而且今天也不是趕路的天，從昨天開始，連綿的秋雨就下個不停，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雨雖不大，可冰涼的雨點打在身上是又冷又濕，這種天氣是沒人會冒雨趕路的，所以蘆花客棧的王掌櫃壓根就沒指望能有什麽生意，可想不到的是，這場秋雨卻給他帶來了好運氣，剛過未時，在店夥計的哈欠聲中，前後來了四撥客人，這下可把王掌櫃喜得不輕。要知道在如今的光景，一天下來能來兩撥客人已經實屬不易，這一下子就來了四撥，而且出手一個比一個大方，這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
　　最先來的是一名中年獨眼漢子，戴著鬥笠，披著蓑衣，左眼上綁了一條黑色的眼罩，對誰都是笑呵呵的，一進門就吵著要酒要肉，還非要一尾鮮魚下酒，這可為難了王掌櫃，如今這世道，鄰村捕魚的漢子都被拉了壯丁，強征入行伍了，清河口的河面上已經很少看到張開的漁網了，再說這天氣下河捕魚的人卻也不多，店裡還真沒有活魚，熏魚倒有兩條。
　　王掌櫃好說歹說，總算用一隻雉雞代替了那尾活魚，酒肉上齊之後，獨眼漢子賞著雨景自飲自酌，倒也休閑愜意。
　　緊接著，第二撥客人也登了門，一行四人，清一色帶著寬邊鬥笠，穿著皂色的長袍，外罩的披風裡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隨身帶了兵器。四人騎著高頭大馬，身上到處都是濺上的泥點，風風火火的闖進店內，一屁股就坐在了最大的那張桌子前。
　　王掌櫃開店二十年，也算是南來北往閱人無數，一雙眼睛算不上是火眼金睛，可也當得上是明察秋毫，打從這四人下馬，他就看出了些門道，這些人穿的都是黑底虎頭靴，只有軍伍裡旅帥以上的軍官才有資格穿的，而且騎的馬屁股上都有印記，這是標準的軍人烙印，而且職位不會太低，所以人家屁股剛挨上板凳，王掌櫃就點頭哈腰的迎了上去。
　　“幾位客官是要歇腳吧，本店有上好的燒酒，地道的小菜，諸位看需要點什麽?“王掌櫃拱著手諂笑著，這樣的人物他得罪不起，只能小心伺候著。
　　為首那人摘下鬥笠，環顧店內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在王掌櫃的臉上，可就這一眼，卻把王掌櫃看的渾身不自在。
　　來人儀表堂堂，絕對稱得上英俊二字，美中不足的是嘴角處一道疤痕直至下巴，使整個人多了幾分猙獰的感覺，而且他的眼神讓人十分生厭，七分傲慢三分冰冷，像打量一具屍體般盯著王掌櫃。
　　“酒…就不必了，其余的只要能填肚子的，就往上拿。”那人收回了目光，冷冷吩咐。
　　王掌櫃松了口氣，忙不迭點頭道:“好好好，您幾位稍候，小店有秘製的鹵肉，那是方圓百裡都聞名的，汁多肉爛，保準您滿意。”
　　剛剛伺候完第二撥客人，抬頭的空當，店內又來了第三撥客人，這回是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年紀都不大，當先那人生的頭大臉圓，一股子福相，那雙半眯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看起來很是精明的樣子，後面跟著那位面容俊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叼著一根野草，無論眼睛看到哪，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王掌櫃沒看出這兩人的來路，第一位客人應該是江湖上的豪客，舉手投足都像，後面那幾位應該是行伍出身，穿著打扮一眼便知，可這兩位王掌櫃愣是沒猜出來，既不像官也不像民，既不像商也不像兵，不過越是這樣的人往往越不能怠慢，這是經驗之談，所以王掌櫃再一次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二位小哥兒請了，敢問是打尖兒還是住店，是吃飯還是歇腳?”
　　“吃飯吃飯，快弄一些可口的酒肉上來，老子都餓得前心貼後背了。”為首那個大頭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似的。王掌櫃有些不悅，心道我有那麽討厭嗎?不過臉上始終還是陪著笑臉，連連點頭道:“稍等稍等。”
　　“掌櫃的。”俊朗的年輕人突然叫住了王掌櫃，指著另外坐了四個人的那桌，問道:“一進店門就聞到了一股肉香，那幾位吃的是什麽?我們也照著來一份。”
　　王掌櫃笑著道:“小哥兒鼻子真厲害，這是本店秘製的鹵肉，方圓百裡那是遠近聞名，來得晚了根本就吃不著，你可真是好口福啊，那幾位客官要了三斤，現下還剩下一點兒，您看.。。”
　　“小爺全包了，快快上來。”年輕人很痛快的一揚手，一枚泛著亮光的碎銀落在桌上，王掌櫃喜不自勝的搓著手，連道:“那敢情好，您候著，馬上就來。”說完轉身就往灶房跑，可一抬頭，迎面碰上了進店的第四撥客人。
　　“掌櫃的，弄點吃的，再要壺燒酒，這鬼天氣要人命啊！”說話的是一個健壯男子，披著緇色大氅，順手摘下鬥笠，露出爭光發亮的光頭，一進門他的眼睛就沒閑著，現是瞄了兩眼肚子喝酒的獨眼漢子，又朝刀疤男子那桌乜了一眼，唯獨沒有看剛剛進來的兩個年輕人。
　　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穿素色衣衫的女子，帶著鬥笠看不清楚面容，可是身材曼妙姣好，想必應該是個美人兒，只是女人腰側橫插三柄長短不同的長劍，看起來不是好惹的主兒。
　　“兩位先坐，吃食馬上就來。”王掌櫃滿臉帶笑，殷勤招呼兩人就坐，“誰說不是呢，一場秋雨一場寒啊，這雨一下，天氣馬上就要轉涼，兩位在外奔波，沒有兩口燒酒暖身還真不好受。本店有醇正的高粱燒，喝上二兩，保證全身都是暖烘烘的。”
　　“掌櫃的會做生意，不過二兩怎夠?直接來兩壺，那弄些爽口的下酒菜，銀錢少不了你的。”光頭壯漢哈哈笑著，揀了最靠門的那張桌子坐下，女人坐在他的對面，頭上的鬥笠一直沒摘，淋上的雨水順著帽簷，一滴滴打在木桌上。
　　王掌櫃卻不在意，今天的生意格外好，引的他心情也格外的好，小店原本就不大，一下子塞滿了人，而且人人均是要酒要肉，這下子能頂十天的進帳了。
　　“掌櫃的，行個方便，生個炭盆烤烤衣服唄！”蘇山傲拿著木簽剔著牙，朝王掌櫃大聲吆喝道。同桌的大頭也鼓噪開了:“就是就是，這衣服濕答答的黏在身上好不舒服，讓人怎麽吃酒啊?”
　　“哎呦，是小老兒思量不周，呵呵，稍等稍等，馬上就來。”王掌櫃笑呵呵的跑到後廚生炭盆去了，在夥計的幫忙下升起了木炭，正忙著往陶盆裡裝，突然聽到前廳劈裡啪啦一陣亂響，像是桌椅碟盞翻了一地。
　　“哎呦，不會把桌子給碰倒了吧?”王掌櫃一陣肉疼，也顧不上生炭盆了，撩起袍子就往前廳跑去。剛跨過中間那道木門檻，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眼前的情景幾乎讓他昏了過去。
　　一張方桌被劈成了兩半， 地上全都是摔碎的杯盞，那個總是帶著笑意的年輕人正騎在光頭壯漢的脖子上，他手臂上帶著奇怪的金屬護手，連著一柄奇怪的劍，而劍的一端正刺在壯漢的脖子裡，年輕人臉上依舊帶著笑意，正一點點的往外拔劍，劍刃每抽出一分，就有一股鮮血噴湧出來。
　　女人的鬥笠也被利器破成兩半，和王掌櫃預料的一樣，這是一個長相標致的女人，可如今看來卻是說不出的狼狽，她緊緊貼著牆，烏黑的秀發不知是被汗水還是雨水打濕，一縷縷的黏在額頭上，她的小腹處氤氳了一大片的血跡，還在不停的擴散。獨眼中年男子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手中提著一柄烏亮的鐵劍。
　　行伍打扮的四名客人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致命的刀口，那個大頭圓臉的年輕人正蹲在屍體旁邊，不停的在屍身上翻檢著什麽，看見王掌櫃時，他不禁咧嘴一笑，那白花花的牙齒像是雪亮的鋼刀，晃得王掌櫃兩腿直顫。
　　“不好意思，掌櫃的，弄髒了你的地方。”大頭說著，在一具屍體的衣領上抹了抹刀頭的血跡，慢慢的站起了身。王掌櫃再也堅持不住，隻覺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後仰了過去。
　　“你對他做什麽了?”蘇山傲抽回了刀，一個翻身從光頭壯漢的身上跳了過來，皺著眉問大頭道。
　　大頭滿腹委屈，撓著碩大的腦袋，搖頭說:“咱什麽也沒乾啊，這怎麽就躺下了呢?不會.。是被嚇死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