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以“風雨憂寒”四人為首,墨家影遊俠暗中出動三十多人,秘密潛伏白山附近,不惜代價也要救出影主吳惕。眾人事先並未取得墨家钜子燕千鋒的同意,屬於擅
自行事。於情來說,尚有可原,於理來說,實在是有些唐突了。
“影遊俠”在嚴格的意義上來說,是近百年來墨家為了保存自身實力而專門設立的武裝組織,專門用於對抗宿敵陰陽家和另外一些敵對墨家的勢力,相當於墨家的禁
衛軍,而影主就等於禁衛軍統領,是掌握這隻武裝力量的直接人選。
墨家現任钜子燕千鋒和吳惕以及“風雨憂寒”四人都是同門學藝的師兄弟,吳惕入門時間最長,是所有人的大師兄。吳惕生性灑脫,為人坦蕩磊落,可是性格過於不
羈,雖然劍術強橫,為墨家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物,可是卻不為上任钜子所喜,反而是行二的燕千鋒沉穩莊重,少有城府,最受钜子的信任和喜愛。不過也因為他過於老
道的性格,一眾年輕的師兄弟都不太買他的帳,更喜歡隨和的大師兄多一些。當時的墨家钜子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在擇定接班人的問題上,一直在吳惕和燕千鋒之間猶
豫不絕,下任钜子的人選遲遲未定。
後來吳惕偶然機會戀上魏妝兒,為了這個女子險些誤了師門的大事,直接惹怒了墨家钜子,燕千鋒順理成章成力钜子的繼承者,而吳惕一身修為當時在墨家已經是數
一數二的人物,也就成為了影遊俠的影主,這也算是物盡其才的安排,吳惕本人對此並未有所不滿。
兩人真正交惡是在三年之後,那時燕乾鋒已經坐穩钜子之位,在他的悉心經營之下,墨家變的空前強大,光是影遊俠的人數就達五百之眾,這些人各個身懷絕技,任
何一個放在江湖中部是鼎鼎有名的人物,有了強橫的實力作為基礎,燕千鋒一反平素低調的作風,準備將潛伏數百年之久的墨家重新推向歷史的舞台。
要知道自從“亂國歸一”之後,不管是強秦還是盛漢,歷代帝王尊崇的均是懦道兩家之術,就連“亂國時期”輔助強秦統一天下的法家也被摒棄,逐漸淪為微末之道
,墨家雖然號稱“顯學”,可是因其教義根本不適合君王的集權統治,加之強大的機關術更是對帝王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威脅,所以不管哪朝哪代,明君還是昏君,對墨家
的態度一向是除之而後快,這也是數百年來墨家一直隱伏地下的原因之一,在朝廷的眼裡,墨者被稱為“無君無父”的墨匪,幾乎和亂臣賊子相提並論,只要發現墨者的
蹤跡,就由當地郡府出兵剿滅,墨家傳承千年的墨學漸漸消失於民間,只在史書上略微提上一筆兩筆,其主張的信仰和教義根本無法正式傳播。
這一直是燕千鋒心中的痛楚,他畢生的追求就是恢復墨家顯學的地位,讓更多的人了解墨學,讓墨學達到可以和懦學平起平坐的高度。
可吳惕卻不認可這種想法,在他看來燕千鋒的做法無疑會把墨家推向毀滅的深淵,歷史已經悄然發成了改變,如今已經不是百家爭鳴的亂國時代,懦學在幾百年的君
權作用下已經達到了空前的高度,是人心所向,而墨學的很多宗旨是與懦學背道而馳的,所提倡的“非攻、非命、興利、除害、兼愛、大同”等觀點在歷史的角度來看,
是一種超前的進步,可放在當今卻是與整個大胥階層為敵,沒有任何一個帝王會接受這種學說,士大夫階層更不會接受,尤其是在現下世家當道的大胥,墨學無疑是一把
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如果貧民百姓受到墨學的蠱惑,抓起這柄利劍揮舞起來,不但會傷人,恐怕也要傷己,天下將變得極為混亂,傾巢之下,再無完卵。
在這一點上,吳惕極力反對燕千鋒的做法,影主在墨家的地位僅次於钜子和幾位墨家的長老,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是所有影遊俠的領袖,當時已經聲名鵲起的“風雨憂
寒”也是吳惕最堅定的擁護者,雖然他們對大師兄和二師兄之間的爭執了解的並不多,可還是義無反顧的站在了感情最為要好的大師兄一邊。沒有了武力保障,燕千鋒要
發動“墨學複興”的運動就變得極其困難可這個偏執的理想主義者仍然不願意低頭,他從墨者中挑選上百名學識豐富、能言善辯的墨辯出來,秘密潛伏到文風最盛的金
州、臨州、江州和悍州,在懦學大興的這幾個地方傳播墨家學說,並專門找到當地的宿懦大學進行辯論,一時間鬧的沸沸揚揚。
當時大胥的主宰還是文帝,可是任斌的勢力已經滲透到朝廷的各個層面,這兩個人都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罕見的達成一致共識,迅速下旨捕殺墨家傳道的門
徒,任斌更是事必躬親,積極聯絡娘家勢力,趁機將一些敵對任家的勢力扣上一項“結墨不軌”的大帽子,在金臨二州大搞株連,使任家為首的金臨世家變得空前強大,
將金臨二州打造的如同鐵桶一般。儼然就是自成一體的國中之國。
同時金吾緹衛聞風而動,在各地搜捕墨家余黨,將墨家隱藏的幾個據點連根拔起,剛剛有所起色的墨家,在接連的重拳打擊之下,再度變得一蹶不振,墨家門徒一時
之間不到千人,就連很多影遊俠在此次浩劫中也受到牽連,被地方官府和金吾緹衛所殺,吳惕怒氣勃發,不惜對燕千鋒拔劍相向,在幾位長老的乾預下,心灰意冷離開墨
門,從此以後孤身一人浪跡江湖,輕易不問墨家之事。
心冷,血還熱。雖然嘴中說著不理墨家之事,可在得知老友無心喪命的原因之後,吳惕還是忍不住出手阻止陰陽家的復出,墨家的信仰已經牢牢刻在他的骨子裡,窮
其一生也無法改變,他本意用一己之身換取整個天下的太平,豈料人算不如天算,最後竟然落到陰陽家的手裡,並且被人砍斷右手,奪去了墨家祖師傳下來的聖物…天志
裁決。
關於天志裁決的傳說很多,即便是墨家也有好幾個版本,可是因為時間相隔實在太久,天志裁決到底有什麽用處,就連墨家的幾個耄耋老者都說不清楚,不過在這些
傳說中部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天志裁決最開始是作為一柄鑰匙傳下來的,它可以打開“亂國時期”被九流十家掩埋的一個寶藏,至於寶藏究竟在哪裡,其中到底埋藏了
一些什麽,各家各派的傳說不盡相同,隨著時間的流轉,就連九流十家的這些徒子徒孫也隻把這件事當成傳說來看,只有陰陽家一脈,還在苦苦追尋那個寶藏。
吳惕迎風挺雪,站在一處斷崖邊上,望著漫山的素白,腦中思緒飛揚。
王溪風緩步來到他的身後,低聲道: “影主,事己至此,還是不要多想了,你有傷在身,目下還是療傷要緊,天志裁決是影主身份的象征,決不能落在陰陽家那幫妖
人的手中,以後我們總有機會奪回來的,如今。不如還是和我們一起回去吧?”
“回不去了。”吳惕搖搖頭,雪沫把他的頭髮染成一片花白,看起來像是一瞬間老了許多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像是遠遠從山間傳過來的一樣: “咱們現在這
位钜子野心勃勃,妄圖複興墨家,這些年來雖然隱伏不動,其實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現在,烽煙即將重燃,亂世己現端倪,對於任何一個有野心的人來說, 這都是難得
的機會,我只希望墨家千年基業不要毀於一旦,不然九泉之下,我和他都無臉再見師尊師祖。”
王溪風愕然道: “不可能的,钜子雖然頗有城府,但不會做這種違背祖訓的事。”
“祖訓?”吳惕揚眉,歎道: “墨規第一則是什麽?”
王溪風一怔,隨口道: “光大墨門,明辨是非。”
“是了,光大墨門正是钜子畢生的心願,他的所作所為,怎能稱為是違背祖訓?”吳惕悠然道: “墨學確實不該這麽籍籍無名的消失於塵埃之中,可是同樣不能以亂
世為代價橫空於世間之上,一切都該循循漸進,而不宜操之過急。”
“影主的意思是。??”
“保存墨家的血脈,謹記先賢教誨,墨家遵循的是‘非攻’而不是‘陷陣’。”吳惕轉過了頭,眸中微光閃動: “現今天下風起雲湧,墨家到底何去何從,不是我們
幾個人就能說了算的,可是只要有戰爭的地方,就有阻止生靈塗炭的墨者出現,這是自古不變的定理,所以,我要你們幫我去做幾件事,我不是以影主的身份命令你,而
是以同門墨者的身愣請求你,你們想好了再答應我。”
王溪風深深吸了口氣,不知何時,另外三人己與他並排而立,四人幾乎沒有任何猶疑,齊聲道: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非攻非命,兼愛尚同。我們身為墨者,理應
為信仰而戰,大師兄但有吩咐,直說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