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吳惕伸出僅余的左手,在風雪中微微有些顫抖。
“有。”樂無憂急忙翻開大氅,從束在腰間的一排皮袋中掏出兩隻陶瓶,遞到吳惕手中。
“影主,你。”王溪風剛剛開口,便被吳惕打斷了話頭, “等我喝完了再說。”他的口氣不容置疑,手指輕輕一撥,兩瓶相磕,瓶口的泥封應聲而落,仰頭灌入口中
喉結鼓動,酒液汩汩倒流,一瓶上好的幽州陳年高梁,眨眼便見了底,搖頭甩掉亂發上的雪沫,吳惕側頭朝幾人一笑,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 “呼暢快淋漓,好久沒
這麽爽快了!”
王溪風上前一步,盯住吳惕的斷臂,猶豫道: “您的傷似乎不宜飲酒。”
吳惕輕輕搖頭,舉著斷臂晃了晃,道: “沒有手不要緊,沒有酒會死人的。”說完,用牙咬住纏在斷臂上的布條,一囤一囤的繞開,直到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
樂無憂等四人均是眉頭一皺,任誰都看得出,截肢處已經腐爛,大片的血肉泥濘一般粘黏在一起,破碎的骨刺白森森的露在外面,千仞寒難過的別過頭,不忍心再看
,其余三人也是不忍的表情,盡管他們不願相信,可心裡都十分清楚,影主已經廢了,沒了拿刀的右手,他一身的修為等於掉了一大半。
“怎麽部這個表情?是不是覺得我已經廢了?”吳惕一挑眉,嘴角又浮現了平咐那種不羈的笑容,四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下意識的同時搖頭,王溪風最為年長,性情
也尤為沉穩,覺得幾人此舉未免有些做作,忙解釋道: “影主多心了,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憑影主的修為,即便沒有了右手,照樣可以縱橫天下,你們說是不是?”
“是是是。”其余三人忙不迭的點頭,可眼中流露的不忍還是出賣了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
吳惕卻不在意,抄起剩下的那瓶高梁酒,慢悠悠的往斷臂傷口處淋去。細細的酒線仔細衝刷著傷口的每一寸肌膚,大塊的血汙順著酒液流落到雪地上,風雨憂寒四人
看的倒吸涼氣,都知道烈酒能消毒,可這樣眼都不眨的用酒衝洗傷口,那種疼痛是人能夠忍受的嗎?
可吳惕倒酒的手都沒有抖一下,他只是蹙著眉,仔細觀察傷處還有哪一點沒被酒洗過,直到確認再無遺漏,才從衣服上扯下新的布條,慢慢包扎起來。蕭惜雨眼尖,
瞄到影主的後背一片濕漉漉的水漬,那不是落在身上的雪片浸濕的,天氣這麽冷,雪花根本不可能會融化,那是影主背上透出來的冷汗,原來,他不是不疼,只是他能忍
受那種疼痛。
重新包扎好傷口之後,吳惕就手把剩余的高粱酒倒入口中,然後沉沉舒了口氣,抬頭問道: “你們這次過來,钜子知道嗎?”
為首的王溪風一怔,隨即搖頭道: “來不及稟報钜子,兄弟們如道影主有難,人人奮勇當先,影遊俠幾乎傾巢而出,四處打探影主的消息,後來根據情報,推斷影主
可能被陰陽家困在崇聖宮附近,我們所有人就馬不停蹄的趕未了,钜子那邊。凡事由我擔著,影主不用擔心。”
“不擔心?不擔心才怪。”吳惕苦笑: “沒有钜子的命令,影遊俠全部出動,隻為救我這個反出墨家的叛賊,钜子心中作何感想,傳出去墨家顏面何在?你們做事未
免太欠考慮了。”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影主送死啊!”千仞寒握拳吼道: “你和二師兄的恩怨是你們之間的事,可好歹你也是我們的大師兄,那年為了救我,你身中六箭,幾乎送了
性命,也不見你有一絲的猶豫,這次反過來,我又怎能見死不救!”
“影不,大師兄,小千說的對,我們不可能拋下你不管的,二師兄現在雖然是咱們的钜子,可當年師兄弟之間的情誼擺在那裡,他也不是鐵石心腸,想來不會責怪我
們的。”一旁的樂無憂也插嘴道。
“。好了,不說這個。”吳惕擺擺手,起身站了起來,王溪風上前一步,脫掉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吳惕沒有拒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我讓紅毛給你
們送的信收到了嗎?望縣那邊情況怎麽樣?”
蕭惜雨道: “大師兄放心,一收到你的消息,我連夜北上,淨心齋的人己被我安排在咱們的地方不會有任何危險。”
“很好,這我就放心了。”吳惕點了點頭,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不過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外兩撥人先後去了淨心齋。”蕭惜雨又道。
吳惕劍眉一挑,沉吟道: “哦?兩撥人馬?此中過程,你詳細說未。”
“是。”蕭惜雨抱拳應命,將那日經過娓娓道來。
吳惕決定行刺任斌之前,曾讓紅毛傳書給蕭惜雨,讓他伺機將囚於贏州望縣淨心齋的廢帝宗暉一家人救出來,擇一安全之地令其隱姓埋名度過余生,他之所以這樣做
,還是因為放心不下魏妝兒,一則是對她有愧,覺得魏妝兒落到這般田地,自己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二則是擔心她的安全,如果刺殺任斌成功,宗賢理所當然會登上
皇位,可是宗暉仍在人世,雖然帝位被廢,可好歹也曾經是大胥的孝英皇帝,他的存在會讓新帝處於很尷尬的位置,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允許自己的帝位受到威脅,哪怕
是素以仁厚著稱的宗賢,吳惕不是不相信宗賢,而是他比誰都清楚,一旦坐上那張龍椅,所做出的抉擇往往身不由己,帝王之心不可測,皆因家事同國事,就算宗賢打算
網開一面,可他手下的心腹也會逼他殺掉宗暉,因為事關所有人的利益,而不單單只是宗賢自己的親情。所以,吳惕不敢冒險,魏妝兒是宗暉的正妃,一旦宗暉有事,她
也絕不可能幸免於雉,甚至連他們的女兒也會一同陪葬。帝王之術,從未都是無情之術。
萬一刺殺失敗,任斌仍牢牢控制大胥的權柄,宗暉繼續被囚禁望縣,吳惕也不願意再讓魏妝兒困在那裡過貧苦的生活,他在信中詳細交代蕭惜雨,要他安排好後路,
甚至可以將宗暉一家人遷往西域金胡諸國,在那裡,只要改名換姓,有一個合法的身份,魏妝兒就可以擁有自由的生活,起碼要比困在淨心齋終老一生的強,這是他最後
的夙願,也使他能為那個女人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紅毛帶著密信找到了蕭惜雨,吳惕之所以把這件事交給他辦,是因為“風雨憂寒”四人之中,蕭惜雨為人謹慎,做事滴水不露。蕭惜雨確實也沒讓吳惕失望,見信之
後,馬不停蹄趕往望縣,連夜救出宗暉一家人,並安排他們盡快離城,當他準備將整個淨心齋付之一炬,並專門弄來幾具屍體作為宗賢等人的替身的時候,發現有另外一
批人偷偷潛入淨心齋,蕭惜雨靈機一動,藏在暗處悄悄觀察,友現這批人來此的目的也是為了宗暉,當這些人見到淨心齋己被人提前下手之後,馬上分散離開,他多留了
個心眼兒,暗中追蹤其中一人來到城中的一處宅院,友現這幫人竟然是雜家麾下,這個發現讓蕭惜雨有些吃驚,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向惟利是圖的雜家怎麽會對廢帝宗暉這
麽感興趣,不過沒有吳惕的吩咐,他也不敢輕舉妄動,反身回去燒了淨心齋,然後留下眼線,密切注意雜家人馬的一舉一動。
淨心院起火的消息很快被當地縣令上報,可惜恰逢此時宗賢發生兵變,牢牢控制通往洛都的一切消息,凡是驛使信差,全部被截留在路上,消息遲遲未能上達天聽,
隨後便是紀無駭入主洛都,各州各郡幾乎與朝廷失去了聯系,直到宗禪被擄之後,任斌慌忙派人到望縣迎接宗暉, 到了地方才發現,昔日囚龍的淨心齋已經變成一灘黑土
,望縣縣令一個勁兒的磕頭請罪,聲稱有歹人放火行凶,廢帝一家悉數葬身火海,好在縣令也是聰明之人,知道事有蹊蹺,早己派人把燒焦的屍骨秘存起來,隻待上峰未
查。奉命而來的欽差帶了屍骨回到洛都,任斌疑竇叢生,派專人檢查骸骨,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從骸骨來看,其中一名女子的骨齡偏大,顯然是上了年紀的婦人,與魏妝兒
的年齡並不相符,任斌心中篤定,將這樁疑案完全歸於紀無駭的身上,只有他才會事先下手,將宗氏嫡系皇族全部控制在手中,不給任斌另立傀儡的機會。
豈不知這邊任斌恨的是咬牙切齒,那邊得到雜家密報的紀無駭也是一頭露水,他本以為是任斌捷足先登,可常若水卻並不這麽認為,任斌如果得到宗暉,一定會迫不
及待將他推到前台,暫且穩定局勢,然後謀而後動,再起兵討伐贏虎,可是任斌遲遲未動,後來竟然放棄洛都,退守均州白山,這一切都說明宗暉並不在她手中,可到底
宗暉落入何人之手,是被人劫走還是自己逃生,連常若水也搞不清楚。
吳惕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的無意之舉,竟然將兩方勢力都牽扯到重重疑雲當中,這也算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吧。當然,這其中有些事情當屬後話,現
在的情況只是蕭惜雨所知道的一切,至於雜家為何對宗暉這麽感興趣,倒也成了吳惕心頭的一塊兒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