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飲馬河畔靜悄悄的,奔流的河水沒有了往日的喧鬧,整條河流的表面結了厚厚的一層藍冰,站在岸上高舉火把,眼前是灰突突的一片,偶爾會看到冰凌的棱角處,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山焒部剩下的六百多人已經趕到了河邊,其實從黑城寨到飲馬河的距離不算太遠,放在平日,單人匹馬兩個時辰就能趕到,可今日卻整整跑了三個時辰,遠處的天際隱隱有了一絲光亮,漆黑的夜空也漸漸變成了深灰色,天色將明,可惜過去的一夜卻有太多人無法看到今日的天空。
前面是結了冰的河面,後面是滾滾而來的追兵,看似被逼到死角的山焒騎兵突然刹住了腳步,他們調轉馬頭靜靜佇立在河畔,一個個臉上莊嚴肅穆,像是放棄了抵抗,靜靜的迎接死亡。
在沿河不遠的一處高地上,靜靜潛伏著另外一支人馬,他們是經過長途跋涉趕來的朔部騎兵,領兵的是朔部汗王拓跋金明一母同胞的兄弟拓跋雲池,這個剛剛年滿十八歲的弟弟是他的親信,在爭奪王位的過程中一直替他衝殺在最前面,很得拓跋金明的信任,這次的計劃拓跋金明同樣交給他執行,並生怕弟弟有失,專門讓自己的伴當阿裡扎率領著親衛隊保護拓跋雲池的安全。
“十三爺,山焒的人剩下的不多了,追兵馬上就要到了,咱們是不是也該準備了?”阿裡扎走到拓跋雲池的身側,壓低聲音道。
十三爺是朔部對拓跋雲池的尊稱,他在朔部老汗王的子嗣中排行十三,又受其兄影響仰慕中陸文化,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別人按照中陸的稱謂叫他十三爺。而且拓跋金明一直沒有給自己這個弟弟一個正式的官職,但是朔部但凡有重大的事件發生,拓跋雲池都是統領全局的不二人選,很多人都猜測,拓跋金明是準備等現任的大勃勒斤死後,將相位交給自己的兄弟,也有人猜測拓跋金明是害怕自己的兄弟功高震主,威脅到自己的王位,所以才不給他授官的,不過猜測始終都是猜測,雖然沒有正式的官職,可誰也不敢小覷拓跋雲池,見了面還是要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禮,再服服帖帖的叫上一句“十三爺。”
拓跋雲池的個子不高,一頭棕紅色的長發披在肩頭,額前帶著一抹束發的鐵箍,面貌酷似乃兄,只是渾身上下散發出凌厲的感覺與拓跋金明大相徑庭,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刀,只需往那裡一站,便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感覺。怪不得百錦的葉目夏曾形容這哥倆為“狼狽”,拓跋雲池為狼,孔武用力,勇猛善戰,凡事都衝在最前面;拓跋金明為狽,陰狠狡詐,處世奸猾,躲在狼的背後出謀劃策,而且狽天生腿短,正合拓跋金明的跛相,這一形容簡直無比貼切,如今草原上的人都在背後偷偷稱呼兩人為“狼狽兄弟”。
阿裡扎見拓跋雲池一聲不吭,又出言提醒道:“十三爺,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會貽誤了戰機,讓山焒部的人不滿的。”
拓跋雲池蹲在高地處的荒草叢中,捏了一把雪在手中搓揉,搖頭道:“不,再等等。等到山焒部的人死的差不多了,咱們再上。”
“什麽?”阿裡扎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也顧不上刻意壓低聲音了,粗聲粗氣道:“十三爺,山焒可是跟汗王發了誓的盟友,你這樣做是出賣盟友,長生天會責罰的!回去之後咱們怎麽向汗王交待?”
拓跋雲池回身,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阿裡扎的肩膀:“小聲點,我聽得到。我們根本不用交待,只需要按令行事,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兄長的意思。”
“這……這是主子的意思?”阿裡扎不再說話了,他頹然坐倒在雪地裡,狠狠錘了一下腿道:“可是主子已經和他們立下誓言了,咱們蠻人沒有敢在長生天的面前說謊的,那可是大不敬啊!”
“你真是個死心眼。”拓跋雲池白了他一眼,道:“兄長發誓的時候就說,一定會按照約定準時趕到,一舉殲滅百錦風騎。現在我們已經到這裡了,比約定好的還早了一個時辰,這點違背誓言了嗎?等一下百錦的風騎一個也不會活著回去,你放心好了,對著長生天發下的誓言,我們又怎麽會違背呢?”
阿裡扎心底已經屈服了,畢竟這是他從小跟隨的主子的意思,他歎了口氣:“可那樣的話,百錦的人會死光的…”
拓跋雲池點了點頭:“不錯,他們和百錦的人一樣,同樣不能活過今天,我來的時候兄長對我說,山焒自不量力,不向我們稱臣,反而以盟友自居,如果和我們一起打敗百錦之後,再想收拾就難了。山焒部的人能征善戰,而且生存能力極強,這點和當年的戾部有些相像,與其放虎歸山為以後留下隱患,不如趁早下手解除後患,而且這次能找到百錦藏糧草的地方多虧了他們,不然以後的仗還真不好打,而且烏雲阿瑟和雷克沙那幾個人都是難得的勇士,還有那個中陸小子,他們合在一起,或許真能出其不意的燒了百錦的糧草,如今看來,兄長真是神機妙算,一切早已料到了。”
拓跋金明得意的笑了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扭頭問阿裡扎:“那個中陸小子真有我兄長說的那麽神?聽他說的好像戰神轉世一樣,我就不相信,聽說那天你也在場,那小子到底怎麽樣?你給我說實話。”
阿裡扎老臉一紅,想到那天對方赤手空拳瞬間便把自己放倒兩次,怎好意思在十三爺的面前說道,不過他終究是個憨厚之人,雖然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實話實說:“那小子確實厲害,我在他手下吃了兩次虧。”
拓跋金明一怔,阿裡扎從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實在人,他能這麽說,可想那天他的兄長並沒有叫誇大其詞,不過這下也勾起了他的興趣,相對於蠻人來說,中陸人一向是體弱怯戰的代名詞,如今一個中陸的小子竟然震住了他的兄長,一下子便激起了他的好勝心。
眼望河邊山焒部嚴陣以待的方向,拓跋雲池嘿嘿一笑道:“呵呵,聽你這麽說,我倒真想見識見識那小子的手段,不過可惜,他已經活不過今夜了!”
……
牙戈風騎的隊伍不疾不徐的往前逼進,天色雖未大亮,頭頂依然布滿鉛雲,可是草原的黎明還是依舊如約而至,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飲馬河上冰面的光澤了,那種冰層看起來很厚重,實際上卻十分薄脆,因為飲馬河的水流湍急,河面也實在太寬了,即便處在數九寒冬,能完全將河面凍住的情況也很少見,整條飲馬河只在少數河道狹窄的地方才有結成厚冰的可能,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河面上大多還是冰凌,不要說山焒部的騎兵,就算瘦弱的孩子踩上去才可能踩碎冰面,這種天氣掉入河中幾乎和送死無異,所以泰格龐龍一點也不著急,他像狩獵那樣耐心的將獵物趕進陷阱,剩下的就是慢慢收網了。
不過這裡的地勢讓泰格龐龍留了個心眼,這裡屬於河谷地帶,河流兩岸多有高低不平的坡地,這種地形很容易藏下伏兵,雖然以山焒部目前的處境來看根本不像設有伏兵的樣子,而且他們確實也沒有那個能力,不過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養成了謹慎的習慣,泰格龐龍命令“鷹隊”排好陣型,隨時準備衝鋒,一邊讓“犬隊”小心戒備四周,並故意押後,防止有敵騎偷襲。
慢慢的,已經可以看到山焒騎兵的身影了,他們排成一列,背後是灰藍色的冰河,看樣子是準備做最後的殊死一搏了,與其落入冰河喂魚,不如拿仇人的血喂刀。
“傳令下去,東邊的陣型散開一條缺口,背水一戰,左右都是死,這樣的困獸之鬥往往能讓人奮不顧身,咱們沒必要增加傷亡。”泰格龐龍揮手傳令,人在存了死志之後是很可怕的,他實在沒必要拿自己部下的生命和一群將死之人硬磕, 反而留出一條活路會激起他們求生的意志,拚命殺敵就會變成拚命逃命,那樣風騎士兵就會輕松很多,這和圍城留一面的道理相同,泰格龐龍深諳此道。
而另一邊苦等援軍的褚海心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不遠處的牙戈風騎已經組織好了攻擊陣型,馬上的騎士開始漸漸放松馬韁,胯下的駿馬也逐漸加快了速度,這是騎兵衝鋒的前奏,等到均勻地將馬速提至最高點的時候,風騎就會像鋪天蓋地的海嘯一般奔湧而來。
“怎麽回事?怎麽還沒見到朔部騎兵的人影?”雷克沙也意識到了不對,等到牙戈風騎完全衝起來的時候就晚了,即便有援兵出現,山焒部也只能陷入另一場血戰。
“褚大哥,咱們…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是不是在下遊的什麽地方?”小影明顯也有些慌亂了,他不怕死,就怕死的不明不白,最後徒勞葬送了所有人的性命,還未能給東珠報仇。
褚海心心跳的厲害,他腦子裡突然閃過拓跋金明陰鶩的眼神,一瞬間他有些明白了,原本這根本就是一出坐收漁翁之利的好戲,可笑他還以為自己智珠在握,將一切牢牢掌握在手中,原來早就落入了拓跋金明的算計之中。
“原來我只是個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笨蛋,可笑我還信誓旦旦的要為東珠報仇。”褚海心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他實在怨不得別人,要怨也隻怨自己天真,把險惡的人心看得比清水還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