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刀斜指,正對著遠處的泰格龐龍,在蠻族的戰場上,這是叫陣的意思。
蠻族崇尚武力,講究公平,兩軍對陣之時,只要有人敢於掠戰叫陣,對手為了榮譽就一定會應戰,哪怕明知不敵也要硬著頭皮頂上,這是蠻人勇武傳統的體現,不過沒有一個蠻族男人會在叫陣的時候故意挑選一個比自己弱的對手,那樣即便是贏了也是勝之不武的,不但會招惹對手的憤怒,還會引來自己人的嘲笑,叫陣往往隻發生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或者是兩個陣營中的兩人原本就有糾纏不清的恩怨,為了給將死之人一個公平的了斷,敵我雙方都會袖手旁觀,讓兩人用最原始的方法解決。
當烏雲阿瑟舉起長刀指向泰格龐龍的時候,一瞬間戰場靜了下來,隨即是牙戈風騎的士兵爆發出震天的嚎叫,蠻族最尊崇勇士,敢於臨陣叫陣的都是英勇的蠻族漢子,何況他叫陣的對象是自己的主將泰格龐龍,牙戈風騎中最強的男人,他們已經很久沒遇到過敢於叫陣主將的對手了,也很久沒有見識過主將的身手了,對於風騎來說,這又是一次見識主將大展神威的好機會。
泰格龐龍冷然一笑,順手握住了架在馬鞍上的刀柄,他知道烏雲阿瑟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替逃走的同伴爭取時間,不過他不在乎,因為他的另一隻人馬已經趕上去了,想要在牙戈風騎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為此他專門設計了一套戰術,名叫“鷹犬”,專為追擊敵人時使用,一支部隊像是獵犬一樣緊緊綴在敵人的身後,使敵人狼狽逃竄,另外一支隊伍像是天空中翱翔的獵鷹,悄無聲息的從旁截擊,這樣就能把逃命的敵人分割成幾塊,然後一口一口的慢慢吃掉,而此時,他的“獵犬”已經完成了任務,將山焒部的核心人物截了下來,剩下的就看“獵鷹”了,對付沒有首領的一群烏合之眾,他有足夠的信心。
泰格龐龍從容打馬上前,舉刀遙遙正對烏雲阿瑟:“你說的對,有些恩怨是該了結了,我接受你的叫陣。”
風吹過刀鋒,發出撕裂的嗚咽,兩騎遙遙對峙,馬上的騎士同時舉起了手中的刀。曾經他們是把酒言歡的兄弟,如今卻是生死相對的仇敵,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奇怪,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環境的變化,曾經珍若性命的東西會在一刹那間變得一文不值。
胯下的駿馬不停打著響鼻,騷動不安的蹶刨著地下的草地,周圍的兵士打起了一圈火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雙方對峙的騎士,一方是他們的主將,牙戈風騎的大總管,百錦部最出名的勇士,他從奴隸成為將軍,本身就是一段傳奇。
而另一名是曾經名動百錦的勇士,他和他的部落被稱為是最能征善戰的勇士,如果一直留在百錦的話,他的地位不會在泰格龐龍之下。
“踏”
馬蹄踏動草皮的聲音豁然響起,猶如擂響了進攻的燮鼓,同時落在了眾人的心頭,雷克沙一下子揚起了頭,憑他的眼力也沒有看出來兩人究竟是誰先動的,姑且算作是同時發動吧。
一黑一白兩道疾影筆直衝向對方,一抹青光瞬間和一團鐵光磕在一起,青色的是烏雲阿瑟的青銅巨刀,鐵色的是泰格龐龍的長柄直刀,兩人的攻擊同樣勢大力沉,就連胯下正在衝鋒的駿馬也因為這次對刀而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麽鬼主意,可惜你的人跑不了。”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龐龍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各自兜轉馬頭,又狠狠撞在了一起,這次泰格龐龍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借著腰腹的力量,長刀以極小的角度刺向烏雲阿瑟的肋下,烏雲阿瑟雙手舉過頭頂,青銅長刀兜身轉了一圈,連消帶打擋住了這一刀。
“你可以試試,看看今夜變成喪家之犬的會是誰!”烏雲阿瑟不屑冷笑,兩騎再次交錯而過。
“有我在,百錦就不會輸!”
烏雲阿瑟愕然一驚,循著聲音的來源愕然抬頭,之間半空中一道灰色的人影從天而降,竟然是泰格龐龍舍棄了戰馬,縱身撲來。他想也不想,反手拖刀向半空中掃去,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泰格龐龍一下子抱住了他,兩個人一同從馬上跌落。
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烏雲阿瑟倒地的一刹那立刻向一旁翻滾,既是防備對手突然發難,也借此卸掉身上的力道,可是泰格龐龍猶如跗骨之蛆,一轉眼又再次撲來,鎖住烏雲阿瑟的脖子,一拳敲向他的腦門。
從馬上打到了地下,兩人的兵器全都跌落一旁,此時更像是蠻族傳統的摔跤,在雪地裡滾做一團。周圍的人看不清誰吃虧誰佔便宜,但是那拳拳到肉的聲音卻聽得格外清晰,兩人悶聲不響,隻拿身體最堅硬的部位擊打對方的軟肋。
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影慢慢的分了開來,泰格龐龍跌跌撞撞的爬了起來,臉上布滿了青紫和血水結成的冰渣,烏雲阿瑟仰天躺在雪地裡,大口的喘著粗氣,任憑如何努力,始終無法從地上爬起來。
“夠了,你已經盡力了。”泰格龐龍輕輕走到烏雲阿瑟的身邊,張開雙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只要雙臂稍一用力,這個曾經像馬熊一樣孔武有力的男人立刻就會變成一灘爛泥。
“別怪我,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泰格龐龍眼睛直視前方,輕聲說了一句。
烏雲阿瑟的眼睛腫的眯成了一道縫,他勉力睜開,氣若遊絲道:“我不怪你,死在你的手裡……好過死在別人的手裡。動手吧,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泰格龐龍用力的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道:“對不起,東珠死的時候我就在身邊,可惜卻無能為力,如果你在天上見到了她,幫我向她道歉。”
話音剛落,只聽“哢嚓”一聲,烏雲阿瑟的腦袋扭曲的垂在胸前,他怒目望著腳下的土地,只是瞳孔中那一點清明漸漸消散。
泰格龐龍抓了一把雪搓掉手上的血跡,起身的時候他已經回復了一軍統帥的沉穩和威嚴。他扭頭望了雷克沙等人一眼,一揮手道:“乾掉他們,我們已經耽誤太久了。”
周圍的風騎士兵呼嘯一聲,正準備舉刀上前,半空中突然傳來尖刺的破空聲,最前方的士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陣箭雨紛紛射落馬下。
不遠處傳來了疾奔的馬蹄聲,猶如九天之雷落地,雷克沙茫然望向遠處,只見一排猶如箭頭一樣的騎兵衝了過來,當先的那匹黑馬格外引人注目,那是烏雲阿瑟的坐騎烏拉,而騎在它背上的卻是褚海心……
……
“你真傻,根本不該回來的。”雷克沙奮起余力一邊殺敵,一邊對著左側的褚海心怒吼。
“事因我而起,就算死大家也要死在一起!”褚海心緊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流淚,烏雲阿瑟冰冷的屍體就綁在他的背上,他要帶著自己的安答一同殺敵。
“突圍,不要再打了,這樣下去誰都無法活著出去。”雷克沙狀似瘋癲,眼睛通紅的瞪著褚海心:“如果將大家全部葬送在這裡的話,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烏雲阿瑟?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事關整個山焒部的生死!”
褚海心一震,舉刀的手也不由慢了下來,他偏頭看了一眼烏雲阿瑟蒼白色的臉,輕聲道:“大哥,我帶你一起衝出去!”
山焒部剩下的兵力開始收縮,慢慢聚成一個箭頭的三角形狀,箭頭的最前端是左刀右劍的褚海心,隨後是小影和雷克沙,每個人都想瘋了一樣,死命砍殺身邊的敵人,雖然只有不到兩千人的隊伍,卻硬生生將牙戈風騎撕扯開了一道口子。
“追上去,不要逼的太近,像剛才一樣,一口一口的吃掉他們,前面不遠處就是哲別夫負責阻截的鷹隊了,只要和他們匯合,這隻到嘴的鴨子無論如何都飛不了!”泰格龐龍冷笑一聲,吩咐身邊的傳令兵吹響了牛角號,在號聲的指引下,剛被衝亂的風騎陣營重新整齊了隊伍,不慌不忙地開始追趕,新一輪的追逐遊戲再次上演。
褚海心帶著人且戰且退, 一邊擺脫敵人的糾纏,一邊向飲馬河逃去,這時雙方只能依靠弓箭傷敵,褚海心將山焒部擅長射術的人聚在一起,組成前後兩個隊伍,你方射罷我登場,硬是用弓箭壓住了牙戈風騎追擊的腳步。
可是泰格龐龍同樣不是吃素的,論起追擊戰來是個褚海心也不是他的對手,因為有”鷹隊“這張王牌在前面抄截,他倒是不慌不忙,刻意讓隊伍放緩了速度,並不過分緊逼。
在經過一處高坡的時候,從旁抄截的“鷹隊”終於現身,像是一柄弧形的彎刀,狠狠插入山焒的騎兵隊伍當中,整個騎兵隊被懶腰截斷,近千人陷入敵人的包圍之中。
剩下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殺,近萬人的風騎像是一隻龐大的巨獸,張開大嘴將對手一點點的磨碎,地上原本素白的積雪被血染成了紅色,遠遠看去就像是那片雪地中開滿了妖豔的紅花。
褚海心怔怔的定在那裡,望著遠處的大屠殺,眼中一片迷離,這一刻他好像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茫然無措的少年,剛才如戰神附體一般的英勇不過是被仇恨蒙蔽的幻像,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幹了什麽,是引領山焒走向輝煌?或僅僅只是走向滅亡。
戰爭原來如此沉重,沉重的連他健碩的肩膀也無法扛起。
“我……到底幹了些什麽?是對?還是錯?”
風起,卷起飄零的雪花,重又落到他的肩頭,在這一瞬間,曾經的少年和眼前男人的背影重新交織在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