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馬河,北疆境內最長的河流,由西自東貫穿整個格爾沁草原,滋潤著她流經的每一寸土地,在蠻族人的心中,父親的形象就是為他們遮擋冰原寒流的翰瀾山脈,而母親的形象就是奔騰不息的飲馬河。萬能的長生天將他們世代生存的格爾沁草原置於兩者之間,有了這一山一河的保護和滋潤,供奉他的子民才得以安穩的繁衍生息。
可是今夜,代表生命與繁衍的飲馬河卻成了血流遍地的修羅場,這條給予草原萬物生命的母親河親眼見證了自己兩個兒子之間慘烈的廝殺。
重整旗鼓的牙戈風騎在泰格龐龍的指揮下,很快便追上了撤離的山焒部,他們畢竟是聞名草原的速度之王,胯下清一色的“赤背彪”駿馬也不是吃素的,何況天上到處都是他們放飛的獵鷹,山焒部想要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逃脫簡直是難於登天。
褚海心在制定計劃之前就考慮到了這點,跑也跑不過,打也不佔優勢,那不如引蛇出洞,再打其七寸,一舉將其擊斃。在拓跋金明的大帳裡,褚海心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以換取朔部的支持。
在他的計劃中,山焒部的騎兵不但是偷襲糧草的奇兵,也是一支誘敵出動的誘餌,如果能順利燒掉草場的話當然好,若是偷襲不成的話,山焒騎兵就要一擊即退,並牽引追兵到飲馬河的北岸,這裡會事先埋伏下朔部的一支精兵,人數不會太多,卻是以逸待勞,屆時山焒騎兵和朔部的伏兵合成一起,一口吃掉黑城寨全部的風騎,就等於給了百錦迎頭一棒,斬斷了葉目夏的一條手臂。
拓跋金明是一個精於算計的蠻族男人,在仔細權衡利弊之後,他向褚海心伸出了右手,這是蠻族風俗中結為盟友的意思,不管曾經是仇敵還是陌生人,只要同樣伸出右手拉住他的手臂,兩者從此以後便受到長生天的庇佑,結為了盟友,不管是誰率先撕毀盟約的話,都會受到長生天憤怒的責罰。
也正因為有了這層保證,褚海心才敢放手施為,因為在他看來,這個計劃就算不是萬無一失,也是十拿九穩的,百錦的衰落無可避免,他們要為自己的所為付出慘重的代價。
戰馬全力奔馳,鼻孔噴出的白氣像是蒸騰的霧珠,打在鼻孔周圍的短毛上,一瞬間就結成了冰渣。馬上的騎士同樣好不到哪裡去,刀刃上的血水已經結成了薄冰,手和刀柄被凍在了一起,只有敵人的熱血潑上去的時候,才能將那層冰霜化開,所以雙方的士兵只能一次次的把刀砍向對手。
泰格龐龍將牙戈風騎一分為二,一部銜著馬尾追在山焒騎兵的身後,不給對手一點喘息的機會,另一部分提高馬速,像一柄彎刀那樣從旁攔腰阻截敵人,這是風騎最擅長的打法,憑借的就是自己的速度夠快,哪怕是在冰天雪地之中,只要不是長途跋涉,他們就有信心可以攔截所有的馬隊。
山焒騎兵很快吃了一次虧,處在隊伍末尾的百十多人轉眼便被尾隨而至的牙戈風騎給吃掉了,他們就像是投入到燒紅熔爐中的一小段木料,沒有濺出一丁點的火星就已消失不見。
眼見情況越來越糟,小影縱馬來到烏雲阿瑟的身邊,急吼道:“烏雲大哥,這樣下去不行啊,牙戈風騎死死的咬住我們,只要有落後的兄弟就被他們吃掉了,現在我們的人都是沒命的往前逃,生怕掉在後面,這樣下去我們只能疲於奔命,根本趕不到飲馬河邊。”
烏雲阿瑟扭頭一望,後面明火執仗追趕的風騎像是一條火光組成的長龍,和他們相距不到一裡的距離,可是山焒部的騎兵隊已經完全亂了陣型,拖拖拉拉的扯開好遠,偶有掉隊的騎兵轉瞬就被身後的火龍吞噬,這種狗攆兔子一般的打法給山焒部眾人心頭施加了無形的壓力,人人都是奮勇拍馬,生怕落在後面成了人家的刀下亡魂。
前面就說過,蠻人打仗最重氣勢,只要氣勢在哪怕以一敵十都有一拚之力,如果心裡恐懼了,氣勢不在了,就是百萬雄兵也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所以蠻人最重英雄,因為一個人的悍勇可以感染一群人,戰術在蠻人的戰爭中始終處於次要的位置,勇氣才是關鍵,如果連舉刀的勇氣都失去了,再好的計謀和戰術也是白搭,就像褚海心怒斬巴圖魯的人頭那樣,雖然只有區區十多個人,可在氣勢上已經震懾住了對方,幾百個蠻兵都不敢果斷向前,任憑褚海心等人為所欲為,而現在剛好相反,重整旗鼓的牙戈風騎在他們的領袖泰格龐龍的帶領下已經恢復了氣勢,疲於奔命的山焒部越喪失了剛剛積累的銳氣,此消彼長之下,風騎的氣焰越來越盛,山焒的氣勢越來越弱,照這樣下去,就算逃到飲馬河邊與朔部約定的地點,恐怕已成潰軍的山焒也興不起反擊的念頭了,那今晚的勝利轉瞬就會變成失利,掌控戰爭走勢的關鍵將重新回到百錦的手中。
烏雲阿瑟看了一眼癱倒在烏拉背上的褚海心,把牙一咬,沉聲道:“你說的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咱們不能丟了氣勢,否則就是一敗塗地的下場,我帶一隊人馬截住他們,其余人繼續向飲馬河進軍,不要回頭,能跑多快跑多快,只要到了約定的地點,咱們就贏了。”
“大首領,你說什麽呢?”小影驚呼道:“你是一族之長,是咱們山焒複興的希望,怎可以身犯險?我去,我帶人攔住他們,你和褚大哥他們快走!”
“胡說!”烏雲阿瑟狠狠瞪了小影一眼,這個少年嘴上的絨毛剛剛變成黑硬的胡須,臉上的輪廓也顯得硬朗起來,記得自己行成年禮那時他才剛剛出生,如今也能與自己並肩作戰了。
“正因為我是一族之長,所以這樣的活才由我來乾!”烏雲阿瑟不由分說掉轉了馬頭,小影還要攔他,卻被他狠狠一鞭抽在馬屁股上,駿馬吃痛,陡然加快了速度,小影大驚,正要拉扯韁繩的時候,卻聽見背後的烏雲阿瑟一字一字說道:“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使命,誰也不能和我搶!”
烏雲阿瑟橫刀立馬,對著身側的塔哥道:“塔哥兄弟,對不住了,帶上你的老兄弟跟著我吧,山焒部可以沒有我們,但不能沒有哪些年輕人,他們……是我們的希望啊!”
一直跟隨在烏雲阿瑟身後的塔哥笑了,他點點頭,撫胸向烏雲阿瑟行了一禮:“謹遵族長之令,您說的對,現在還輪不到那群小家夥出頭,我們這些老人還沒死光呢!”
“算上我。”雷克沙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烏雲阿瑟的身後,他一直沒來得及擦去臉上的血汙,這時才隨意摸了兩把,得意地乜了烏雲阿瑟一眼,笑罵道:“我就知道你這家夥要甩開我,你這人就這樣,有好事總是先想到自己部族裡的人,從來沒把我當兄弟。”
“唉!”烏雲阿瑟搖頭歎了口氣:“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明明去送死,你偏偏來湊熱鬧。”
“哈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雷克沙最愛湊熱鬧。”雷克沙仰頭大笑,橫臂一甩,甩落了“赤刹”刀上的血漬,以手擦拭刀鋒,悠悠說道:“死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活著身邊卻沒有信得過的兄弟,還等什麽,讓百錦的小子們看看我們的威風吧!”
“哈哈哈,好!讓這群小崽子們見識見識咱們的威風!”
沉重的號角吹響,一直向東疾奔的山焒隊伍中突然逆向殺出一群人來,為首的是一柄又長又重的青銅巨刀,左側的是一柄帶著鋸齒的斬馬刀,這隊人馬就像是逆流而上的魚群,轉眼便被潮水一般的騎兵所包圍,可是卻個個奮勇爭先,在湍急的水流中激蕩起一朵朵的浪花。
……
刀擦著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兩匹駿馬交錯而過,馬蹄濺起的雪沫能飛一人多高,烏雲阿瑟奮起全力揮舞著巨大的青銅長刀,卷起的烈風刮的人眼睛生疼,雷克沙護在他的左邊,手中的“赤刹”左右翻飛,砍入敵人骨頭裡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牙酸,他雖然沒有烏雲阿瑟看起來那麽勇不可擋, 可是死在他手下的風騎卻最多,幾乎每一刀下去,對方就多了一個傷亡。
逆襲的山焒騎士像是一支永不回頭的箭,一下子鑽進了牙戈風騎的隊伍中,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回頭,也沒有回頭的余地,這種打法本來就和自殺無異,誰也沒想過要活著出去,他們不過是為了拖延追兵的腳步,好給自己人逃生爭取時間,抱著必死的信念,直衝敵騎的腹心位置。
衝鋒,衝鋒,再衝鋒,這才是蠻族戰士的做法,直到再也無法前進一步,直到衝開的口子重新合圍,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去了,一支三百人的隊伍轉眼倒下了一半的兄弟。
牙戈風騎的中央位置豎著一杆飄揚的白鹿旗,旗下立著一位騎白馬的將軍,那是風騎的靈魂,是所有風騎戰士最為信賴的主將--泰格龐龍,此刻,他正緊緊盯著被自己的隊伍圍在中間的一小撮人,其中一名揮舞著巨刀的大漢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烏雲阿瑟?”泰格龐龍的瞳孔猛然一縮,握著馬韁的手頓時收緊。
“應該錯不了,那柄大刀是山焒部流傳下來的聖物,只有族長才配使用。”哲別夫帶馬上前,小聲說道。
“原來如此。”泰格龐龍喟然長歎,眼前似乎又閃過烏雲東珠慘死時的景象,他用力搖搖頭,像是要把那幅畫面趕走一樣,啞著嗓子道:“原來偷襲我們的是想要報仇的山焒,怪不得,怪不得啊,這是長生天在責罰殘暴不仁的葉目家族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