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個可敬的對手,直到最後依然沒有背叛心中的信仰,可惜本座知道從你嘴裡再也不會得到有用的東西了,我們不搗給自己留下後患,即便你已經失去了右手
,活著依舊是個隱患。”鹿一星一邊說著一邊轉過了頭,好像不忍再看對手落魄的模樣。
吳惕從容一笑,像是嘲諷,又像自嘲: “你解釋的很清楚,我總算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臨死前,我還有一個要求。”
鹿一星點了點頭,似乎早己猜到他要說什麽一般,從容道: “你想要酒?”
吳惕開懷大笑: “果然,這世間最明白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女人,而是你的敵人。你就像我肚子裡的蟲,我根本不必開口。”
鹿一星喟然一歎: “你應該早點開口,這樣的話。也許就不必死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那麽多乾嗎,給我一壺酒,喝完了好上路。”吳惕倒是滿不在乎的說: “對了,我還想要一隻陶塤,好久沒吹曲子了,獨自上路有些淒涼,我
自己給自己吹上一曲壯行總不過分吧?”
鹿一星沒有說話,只是默然的擊掌三次,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守在門外的傀儡眾,而是一身火紅的綠蘿。
“你來幹嘛?”鹿一星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但對他極為熟悉的綠蘿卻聽出來語氣中的不滿,她趕緊低下了頭,低聲道: “太后傳旨,召大宗伯速速進宮見駕。”
“今天不是施法的日子。”鹿一星毫不買帳,似乎他才是那個大權在握的人。
“聽說是頭疾複發,想來可能是天寒的緣故吧”綠蘿小心翼翼的回答。
“知道了,下去吧。”鹿一星一擺袍袖,雙手背到背後,說話的口氣不容置疑。綠蘿只能告退,剛剛走到門口,卻聽鹿一星又道: “去準備一壺好酒,再想辦法去弄
一隻陶塤,酒就要琥珀光吧,陶塤去問宮裡的樂師討,最好是景州窯火鎮出產的紅泥塤。”
綠蘿一怔,眼渡不自覺流轉到吳惕的身上,不過她不敢多問,只是低聲應了聲是,轉身離開了。
“看來你也是精通音律的人。”吳惕漫不經心的笑著: “窯火鎮燒製的紅泥塤音色哀婉,其聲濁而喧喧然,如泣如訴,纏綿不絕,是塤中神品,只有擅長此道的高手
才會懂得這些,想不到陰陽家的大宗伯也是風雅人物,難得。。當真難得。”
“獨赴黃泉未免寂寞,英雄末路豈無悲歌?”鹿一星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隻七孑L骨笛,一尺長短,似乎是用犀骨打磨而成,淡黃色笛身上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芒,像
是有人在上面抹了一層油脂。
“七音骨笛?”吳惕眼中閃過讚歎之色, “這可是有年頭的樂器了,聽說現在幾乎無人可以吹奏,想不到你竟然擅長此道,難得。”
“本座與你合奏,也算為你送行了。”
“哈哈哈,好的很,好得很。”吳惕仰頭哈哈大笑: “墨者吹塤,陰陽和笛。知己之間的琴瑟和鳴又怎比得上宿敵之間的勳笛共舞,有這一遭,黃泉路上不寂寞!”
說完,他勉力用獨臂支撐著站了起來,頭透過囚籠之間的鐵柵欄,硬著脖子望向窗外的遠山,不知何時,雪又開始下了,天光越友的暗淡,遠處的崇聖宮已經燃起了燈火
,遠遠望去,像是沉在海裡的水晶宮。
“好安靜啊,安靜的讓人心悸。人說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有一段時間是這麽安靜的,安靜的時間越長,來襲的風暴越狂。”吳惕閉上了眼睛,長長呼了口氣: “不管怎
麽說,陰陽家的目的還是達到了,大胥已經走到了混亂的邊緣,只差一步,只要有人輕輕在背後推他一把,大胥馬上就會成為一段歷史。”
鹿一星沉默著,突然搖了搖頭: “本座再多說什麽你也不會相信,不過還是要告訴你,人世間所發生的一切,都是順從諸神的旨意,陰陽家號稱能知天改命,可也隻
是算出了世間該有此一劫,然後聽從神的安排,順其自然罷了,並沒有過多的推波助瀾,不過經此一事,我們倒也確定了下一個星主是誰,贏州紀無駭,龍潛於淵,伺機
而動,不但瞞過了天下,也瞞過了你我兩家的眼睛。五德交替,天道不止,按照陰陽星算推衍,大胥宗家五行屬火,注定要淪落到屬水的住斌太后手中,可萬萬沒想到偏
居一隅的紀無駭凌空出世,憑借贏州這一方惡土,將這潭渾水攪的更濁,他的土命星象己露端倪,正好是任斌水性的克星,不過還有一顆星主並未現世,這天下到底落入
誰手,孰未可知。”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也許就是墨家和陰陽家的差距吧!”吳惕微微一笑: “你們信奉的是神祗和天意,相信冥冥之中必有高於世家生靈的主宰,你們是神的奴仆,
是人的主子,可以凌駕於萬物之上。而我們墨家只相信人治,我們主張‘非攻尚同’,主張‘興利除害’。只因為相信人的力量可以改變世間的一切,每個人部是獨一無
二的,都有生存下去的權利,所以只要這世間還有不公平的事情,還有非正義的戰爭,還有秉持公道的人心,墨家就會永遠存在。”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堆砌的白雪在昏暗的夜晚友出瑩瑩的毫光,風停了,天地之間分外寂靜,偶爾有積雪壓斷枯枝的聲音遠遠傳來。
話說到這裡,吳惕和鹿一星都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倆人不約而同保持了沉默,直到綠蘿回來。鹿一星接過裝著酒液的錫壺,拔開蓋子隨手搖了搖,濃鬱的酒香一下
子便冒了出來,吳惕狠狠抽了兩下鼻子,閉上眼睛悠然神往,喃喃自語道: “蘭陵美酒琥珀光,遊客初嘗己忘鄉。好酒好酒啊!”
鹿一星又接過一個錦囊,打開是一隻泥紅色的六7L陶塤,塤口顏色有些友暗,圓圓的塤肚上用金絲鑲嵌了“嵐兮”兩個篆字,器形古樸典雅,一望便知是個老物件。
鹿一星點了點頭,綠蘿便將兩件東西擺到吳惕的身前,然後躬身慢慢退出房間。
吳惕靠著囚籠的鐵柵欄慢慢坐到地上,用僅余的一隻手拿起錫壺,仰頭就是一大口,他無暇品味酒中的醇香,不過癮似的又灌了一口,然後搖了搖頭,意猶未盡的咂
咂嘴: “酒是好酒,可惜太少,僅夠助興而己。”說完再次仰頭,這次卻是喝的一滴不剩。
扔掉錫壺,順手在衣服上抹了兩把,吳惕單手把塤,簡單吹奏了幾個音節之後,開始緩緩閉上眼睛,丹田鼓勁,氣息流動經過風門,沉重神秘的塤聲隨著五指的變換
悠然流出,曲調頗合古意,濃濃似立秋之音,襯著高塔外的暗夜雪景,更添悲戚哀鳴。
鹿一星橫笛放在嘴邊,順著吳惕的塤聲開始合奏,骨笛之音高亢如凜東破碎的冰凌,時起時沉,時緩時舒,和塤聲配合的天衣無縫,沒有絲毫的突兀感覺。一首古曲
《天淨沙》,經過當世兩大奇人的合奏,演繹出截然不同的味道,古人說曲應心意,此話當真不假。
吳惕的塤聲飄然隨意,淡淡的憂傷中透著三分從容與灑脫,像是采菊東籬下的隱士,
,骨笛獨特的音質給人一種別樣的感覺, 仿若混沌初開,天地一片茫茫,隨著清濁漸分,
事的孤高之意。
笑對潮起潮落,坐觀雲卷雲舒,萬般名利皆不放在心上。鹿一星的笛聲空靈悠遠
深邃悠遠的海面上,一輪明月徐徐升空,不管是月還是海,都有一種遠離紅塵俗
綠蘿呆呆站在門外,靜聽兩個人的合奏,兩行冰冷的淚水不知不覺滑過面頰,深沉的夜色讓她感覺到一絲寒意,不自覺的用裘皮把全身包裹起來,這首曲子似乎有說
不出的魔力,總更擊中她內心深處潛藏的那處柔軟,想起那個嘴邊總是掛著一抹笑意的男人,她的心就變得好疼好疼,她遊走於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間,可心中卻一直為他
留下一方淨土,她以為他遲早會明白這份感情,可如今卻只能面對那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是裡面那個吹塤的男人殺了他,如果那夜不是他的出現,高玄樓根本不會重傷,也不必變成沒有任何感情的傀儡眾!一想到這裡,綠蘿的手不自覺的便搭在了腰間沉
香劍的劍柄上,她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衝進去親手結果了吳惕,為心愛的男人報仇!
樂聲瓢到窗外,伴著漫天雪影輕舞遊蕩,玄妙觀一角的閣樓中,素手推開了窗欞,魚楚水露出半邊側臉,靜靜的聽著,她的手中還在擺弄著銀色的算籌,可心卻隨著
樂聲越飛越遠,那個只見過一面可命中注定要緣定今生的少年去了哪裡?他是否偶爾也會想起那個喜歡靜靜聽他說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