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領了太后旨意,忙不迭的退出煮雪亭,也顧不上下雪天山路濕滑,領了兩名金吾衛中的殿前執戟,急匆匆趕往後山的玄妙觀。
崇聖宮坐落在白山山麓的一處谷地之中,臨山而建,氣勢萬千,群臣隨駕來到此地之後,除了幾個心腹住到了崇聖宮伴駕以外,其余人大多安定在行宮周圍的莊園內
,當初太宗皇帝修建崇聖宮時,不但在此地建了一座屯兵的衛所,還專門開辟出一大塊林園,修繕了很多敞亮的莊園,作為皇家的獵場使用,平時有專人打理,園內栽種
耐寒的花樹和果樹,也算是皇家的一處產業,此時剛好派上用場,不然那麽多的大臣還真不知道住到哪去,總不能都和太后擠在一起吧。
鹿一星貴為國師,本來是要進宮伴駕的,可是因為望龍台擅殺大臣一事,任斌對他心生不滿,刻意疏遠於他,原本也想將他安排到秋獵莊園之中,不過鹿一星聲稱修
道之人應該清心寡欲,張口提出借住玄妙觀的要求,這玄妙觀也屬於崇聖宮的范圍,坐落在後山的懸崖上,遠離宮殿等主體建築,梅雨季節登樓遠眺,山雲霏雨,變化萬
千,常讓人感慨身在雲端,確是一處風景佳地,雖名為玄妙觀,其中並無主持觀主,就連留守此地的雜役也很少光顧那裡。鹿一星要了那裡,任斌求之不得,只是每隔十
天傳喚他一次,讓他為自己施法駐顏,
落雪稍霽,山風依然凜冽,宮人緊裹棉袍,一腳深一腳淺的踏雪而行,身後跟著的兩名殿前執戟武士口上不說,心中卻一個勁兒的埋怨著,這麽冷的天,身上的鐵甲
都凝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別的當值兄弟還能抽空圍著炭盆取暖,他們卻得跟著辦差,後山聽起來不遠,平時天氣好的時候快步兩柱香的時辰可到,可這大雪堆山的時候,
每一步走的都十分艱難,花費的時間是平時三倍有余,特別是這該死的山風,刮在臉上如鈍刀割肉,生疼生疼的,簡直就是遭罪。可埋怨歸埋怨,畢竟是太后的旨意,誰
也不敢說個不字,只能用長戟拄著地,亦步亦趨的跟在那名宮人身後。
好不容易到了玄妙觀的大門外,兩個人凍的隻縮著脖子,那名宮人也冷得瑟瑟發抖,緊趕兩步上前,用棉袍的袖子裹住了手,抓起門上的獸頭銅環使勁敲擊,空空的
響聲在山谷中傳的很遠,尤其在這靜籟無聲的雪天更是明顯,等了半天才見大門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一張木訥呆板的面孑L出來。
宮人說明了來意,那人一聲不吭,只是木然開門,將三人領到玄妙觀的後殿當中,然後便抽身而去,傳旨的三人倒也不在意,誰都知道大胥的國師身邊豢養了一批神
智不清的傀儡眾,這些人全都像是行屍走肉一般,傻傻呆呆,不能言語,根本沒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斷,只會聽從國師一個人的命令,就是讓他們拿刀自宮,他們也會毫不
猶豫的奉命照辦。初見這些傀儡,會讓人感覺到鬼氣森森,十分不舒服,可習慣了之後,會覺得他們和木偶差不多,對人倒沒有什麽威脅,只是那種眼神空洞麻木的表情
使人有些不舒服罷了。
後殿內死氣沉沉的,既沒有熱茶暖胃,也沒有炭爐暖身,三人搓著手跺著腳,心中咒罵不止,可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半點的怨尤之色,對於這個古怪的國師,他們打心
眼裡是感到害怕的,這種感覺甚至比面對太后的時候更加強烈,太后畢竟是人,還是一個好看的女人,怒的時候雖然讓人戰戰兢兢,弄不好還有殺身之禍,可人的心思畢
竟能夠琢磨,你能從一些細小的端倪判斷出她的喜怒哀樂,可是國師卻不一樣,他像是幽冥地獄的鬼神,根本不帶一絲人間的感情,特別是看著那張慘白的面具時,往往
能讓人生出一身的冷汗,那就不是人世間該有的東西。
就在三人暗自腹誹的時候,後殿內不知何時多出一位嫵媚動人的女子,她穿著一襲火狐皮裘,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朵綻放於白雪中的火薔薇
,說不出的妖嬈豔麗,赫然就是五劍使之一的綠蘿。
“勞煩三位久等了,請回去通稟太后,國師剛剛閉關完畢,等焚香沐浴之後,馬上入宮覲見。”
“原來是綠蘿姑娘,”宮人笑著道: “既然如此,灑家就不在叨擾,還請國師快趕一步,太后頭疾可是耽誤不得的啊。”
綠蘿笑著點點頭: “公公請放心,小女子會向國師稟明的。”
“如此甚好,天色不早,灑家還要急著回宮複命,那就先告辭了。”宮人抱了抱拳,隻想早些離開這陰氣森森的地方,連連擺手,口道留步,也不顧外面天寒地凍,
緊了緊身上的棉袍,當先走了出來。另外兩名執戟武士的眼光偷偷的在綠蘿身上巡視了幾圈,也跟著出了玄妙觀。
綠蘿送走三人之後,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踏著積雪來到觀內後院,只見臨崖處矗立著一座類似塔形的高大建築,黝黑的塔身在白雪皚皚的環境中格外搶眼,這
裡本身是觀賞山景的絕佳所在,可是在鉛雲密布的天空下,在光影漸暗的山色中,仿佛一頭沉睡千年的洪荒怪獸一樣令人心悸。。
玄妙觀…一高塔四層
鹿一星背負雙手,站在窗邊臨風遠眺,站在這裡聞名天下的白山雪景一覽無余,可他的心思顯然不在這邊,面具下的那雙眸子從遠山處轉了回來,低沉嘶啞的聲音慢
慢響起。
“春時不驚人,數九動天下。天地去修飾,莽莽一色間。白山雪景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你卻再也無緣欣賞此間美景。”
正對他的方向,擺放著一隻精鐵鍛造的囚籠,每一根籠柱都粗如兒臂,泛著鐵青色的毫光吳惕背靠籠柱很隨意的坐在地上,抬頭乜了一眼鹿一星,一抹嘲諷般的笑
容慢慢浮於嘴角: “你的耐心終於磨幹了?好的很,在這裡面我快都悶死了,還要每天聽你們聒噪,早就該給我一個清靜了。”
“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只需把那個秘密說出來。”
吳惕灑然一笑,張嘴打斷了他的話: “到了現在你還不死心,我真是佩服你的毅力,想說的話我早就說了,何必等到現在?我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留在這世間不過
多浪費幾口米糧,快快快,來給老子一個痛快,這幾百年未,死在你們陰陽家手裡的墨者也不少了,再添我一個剛好。”說著,吳惕舉起自己的右臂在眼前晃了晃,在昏
暗的光線下,只見他右臂從手肘處齊根而斷,上面草草纏繞著幾道白布,已經乾涸的黑色血斑看起來觸目驚心。
鹿一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 “你說的對,陰陽家和墨家纏鬥了不知多少年,死在對方手下的人更是不計其數,這是宿命,誰也改變不了。可是你原本不用這樣的
,本座已經給了你機會,你只要把天志裁決裡的秘密說出來,大可以一走了之,反正你已經淡出墨家這麽多年了,何必為了苦守虛無的承諾而遭受這樣的痛楚?你應該很
清楚,墨家。已經不是當年的墨家了!”
“呵呵呵。”吳惕不怒反笑,他用一種懶洋洋的目光打量著鹿一星,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樣: “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就像天上的星辰,雲未了,會遮
住那朵星光,雲走了,依然閃亮亮的掛在天上,墨家再怎麽變化,依舊還是墨家。倒是你們這些人我實在真心看不明白,一輩子追逐那個虛無縹緲的理想有意思嗎?真的
不嫌累嗎?”
“彼此彼此,本座也不明白,你們這些墨者寧死也要守護心中的那份信仰,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也不明白,你們陰陽家費勁腦汁也要攪得天下大亂,究竟是為了什麽?別人是為了權力,可惜權力在你們眼裡不過是世俗中可笑的一種遊戲,你們自詡為神使,
觀星h天也要遵循神的旨意,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不能證明神祗的存在, 所以從你們嘴裡說出的那些可笑的道理不過是在放屁,頂多也就是愚弄無知的人。”
“陰陽家追尋的是循環不息的天道,是五行輪回的繁衍,就像一個人,從出生到衰老,死亡是最終的歸宿,從弱到強,從盛到衰,萬事萬物莫不如此,不破不立,不
滅不生,就像陰陽太極圖一樣,黑與白必須達到相互的平衡,才能彼此相續相融,陰陽家的使命就是維護這種平衡,讓陰陽不斷流轉,讓萬物不斷生熄。”
“扯淡!”吳惕用一句粗口結束了這段對話。兩人相對無言,半晌競相視而笑,吳惕笑彎了腰,那斷臂在笑聲中瑟瑟友抖鹿一星面無表情,可面具下友出滾滾的嘶
啞乾裂的笑聲。
是啊,為了什麽,墨家和陰陽家就像是天生的仇敵,誰也說不準為了什麽,只知道兩者相遇的時候,勢必要拔刀相向。就像白天與黑夜,就像破壞和守護,就像這茫
茫天地存之不見的真理,勢不兩立,卻又如膠似漆。
吳惕笑夠了,突然說道: “你們真以為砍了我的手,拿到了天志裁決就萬事大吉了?這麽多天來你們想必也琢磨了許久,是不是直到現在還毫無頭緒?呵呵,你們可
以繼續,看有生之年能不能解開這個謎團。”
“起碼我們已經成功了第一步。”鹿一星繼續面無表情道: “天志裁決已經在陰陽家手中,剩下的可以慢慢未,這是一個好的開頭,再往後總會容易些,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