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俊說到此處,臉上浮現難掩的愧色,他低下了頭沉默片刻,突然又昂首挺胸道:“咱們這些弟兄很多家都在幽州,這些百姓就是你們的父老鄉親,憑白拿他們的東西,卻做著認賊作父的事情,難道你們心中就好受嗎?咱們出身是不好,可說什麽也是堂堂七尺男兒,蠻人侵我家園,淫我妻女,殺我父老,是個漢子就咽不下這口氣!我們可以選擇苟且偷生,可以不聞不問,但是摸摸你們的良心,看它會不會同意!即便你活了下來,可身邊的親人卻一個個倒在了血泊之中,孤零零的一個人活在世上,到底能有什麽意思?”
這句話擲地有聲,像一個清脆的耳光一樣甩在眾人的臉上,這些馬賊出身的漢子雖然狠辣,但是同樣直爽,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不由自主低下了頭,他們怎能不愧?所幸還有機會,一個可以改變的機會!
見時機差不多了,熊俊又提高聲音道:“是的,我們也許會死,可卻能死的堂堂正正,而在我們身後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以及千千萬萬的幽州百姓會活下來,他們也許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但卻會在家裡擺上你們的靈位,為什麽?因為我們救了他,我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堵住了蠻人的鐵蹄!現在,是做決定的時候了,是和大當家和我站在一起,舉起你們手中的刀槍,光明正大的戰死,還是轉身離開,自己卑微的活著……就看你們的意思了!”
“殺蠻狗!保幽州!”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像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沉寂的校場瞬間沸騰了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榮譽感和羞恥心,也許它被渾渾噩噩的生活慢慢給包裹了起來,但是一經磨礪,就會噴薄而出,整個人也會因此而改變,現在的樊淮軍將士,就是最好的體現。
望著群情激昂的人群,何安重重舒了一口氣,一直僵挺的背部癱倒在了椅靠上,他甩了甩手心裡的汗,輕聲道:“成了……”
蘇山傲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小子似乎從來不知道害怕為何物,他乜了何安一眼,笑道:“沒想到熊俊這小子更能演,奶奶的,把老子都給比下去了。”
一旁的月玄姬卻輕輕搖頭道:“不,這不是演的,這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雖然他一直呆在周春的身邊,但胸中還是有一顆赤子之心……”
“這你都能看的出來?”蘇山傲白了她一眼,嘟囔道:“道家果然是能掐會算啊!”
月玄姬淡淡道:“你忘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說過,你不是殺害璿璣道長的凶手,其實要去了解一個人,就要看他不為人知的一面,那才是他真正的本性,善惡是非,不過一念之間,誰都會有墮落的一刻,同樣也會有光彩的一面……”
蘇山傲蹙起眉頭,抓了抓腦袋道:“你說的話我怎麽聽不懂?”
月玄姬不再理他,隻留下一句:“你早晚會明白的……”
……
當天傍晚,黃石琮親率一萬黑羽衛精兵趕到了樊淮縣城,熊俊大開城門,所有樊淮軍的弟兄分成兩列夾道歡迎,遠遠望去像是兩道赤色的巨蟒,城中氣氛莊嚴肅穆,整個隊伍軍容齊整,褐紅色旗幟在夕陽下如同血染,而旗幟之下,是一張張振奮飛揚的面孔……
黃石琮騎在白色的戰馬上,猩紅的披風裹著黑色的鐵甲,夕陽的光輝仿佛給他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渾身上下熠熠生輝,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遠古神話中的武士,凜然不可侵犯,獸首兜鍪之下,是一張仿若書生般的面孔,皮膚白皙乾淨,一雙丹鳳眼顧盼生輝,望著沿街肅立的樊淮軍將士,嘴角掛起一絲不可輕易察覺的微笑。
許贏之同樣騎著一匹白色的駿馬,他走在黃石琮的左側,輕聲感歎道:“大局已定,黃公可以放心了……”
黃石琮微笑點頭,輕輕把玩著手中馬鞭道:“是啊,大局已定。而且辦的十分漂亮,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搞定了這幫凶神惡煞,難能可貴的是……這些人不是假意歸順,而是真真正正的歸心了,這幫小子今次可是立下了大功。”
許贏之笑道:“很少聽見黃公這麽誇一個人,看來您對山海這兩個小子是真心滿意啊。”
黃石琮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滿含深意,輕聲道:“當然,他們是我們的希望啊!”
黑羽衛進城之後,黃石琮先是接見了“周春”和樊淮軍中的各級將領,著實誇獎勉力了一番,然後又在點兵校場和兵士們見了面,發表了一番激昂慷慨的講話,安撫了這些士兵的情緒,最後又和自己的幾個親信密談半個多時辰,等到諸事皆畢,召見宗海心和蘇山傲的時候,已經是深更半夜,月滿中天了。
不過他的精神顯然很好,一邊吩咐親兵去弄點宵夜,一邊站起來對著剛剛進帳的山海二人笑道:“抱歉,事情太多,讓你們兩個久等了。”
宗海心笑了笑,抱拳行禮道:“黃公客氣了,黑羽衛剛剛進城,各種瑣事多不勝數,我們兩個閑人,等一會兒沒什麽的。”
蘇山傲卻是嘴上不饒人,砸吧咂巴嘴道:“我還以為黃公想要過河拆橋呢,你可別忘了,能夠兵不刃血的拿下這樊淮城,全是我們兩兄弟的功勞啊!”
黃石琮微微笑道:“豈敢相忘?這次你們兩個確實立了一個大功,不僅是我,黑羽衛全體弟兄都會承你們的情的。”
宗海心趕忙道:“黃公言重了,這次的事情是山傲一手策劃的,我只是跟著沾了光而已。”
“唉,別謙虛了,咱們兩兄弟還分什麽彼此啊,這點黃將軍說的對啊,要不是咱們倆舍生忘死的,想製服那幫子凶徒得費老大勁兒了,不管怎麽說,老黃你欠我們一份大人情啊!”蘇山傲攔下宗海心的話頭,志得意滿道。
黃石琮笑道:“不錯,我是欠你們一份大人情,說吧,想讓我怎麽還?”
蘇山傲一蹙眉頭,抱著膀子想了半天,搖頭道:“這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算了,暫且記住吧,以後想起來了一起還。”
黃石琮呵呵一笑,突然起身走到兩人的面前道:“不如這樣,那身都尉的盔甲你們留著,從此留在我的軍中做一個五品驍勇都尉如何?”
宗海心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黃石琮的意思,這是一則正式的邀請,如果他答應的話,就意味著從此踏上黃石琮為他鋪好的路,以此次抗蠻之戰作為基石,一步一步走上光複祖業江山的爭霸之路,他知道早晚會有輪到自己選擇的時候,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蘇山傲看著自己的兄弟,破天荒的沒有插嘴,既是最好的兄弟,就要尊重他的選擇。
黃石琮也默不作聲的望著眼前的年輕人,他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現在只需要這個年輕人的一個肯定答覆,若他點頭,今後一切皆有可能,若他搖頭,那麽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選擇,而是關系到日後天下的走勢和許多人的身家性命,欲得天下,必舍自身,這條路容不得半點的心慈手軟和意志不堅,那樣只會害人害己,所以,他一定要讓宗海心自己想清楚。
時間在沉默中慢慢流逝,宗海心終於抬起了頭,望著黃石琮的眼睛,淡淡道:“多謝黃公栽培,海心……必不負公望!”
黃石琮長舒口氣,突然對著宗海心重重拜了下去:“臣黃石琮,參見太孫殿下,臣願追隨殿下左右,光複宗家河山,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
距離樊淮縣十五裡左右的平原上, 蠻族的六萬大軍駐扎於此,白色的氈帳一座緊挨著一座,像是地上生長著成片的蘑菇,處於營地最中央的位置上,是一座巨大的金頂氈帳,其上布滿了五彩絲線繡成的祥雲圖案,遠遠望去,整個大帳就像是漂浮在無色雲朵中間,門口的位置則豎立著胡楊木削成的碗口粗細的旗杆,上面是迎風招展的風馬旗,九條紅馬鬃編織的長鞭伴在風馬旗左右,那是象征汗王權利的“蒼天之鞭”,代表長生天統治著草原上的蠻族。
拓跋金明,如今格爾沁草原上當之無愧的蠻王,正皺著眉頭仰躺在柔軟的鹿皮毯上,不住的敲打著自己的右腿,伴隨著每一下輕捶,他太陽穴旁的肌肉都會輕跳一下,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他的右腿在奪嫡之爭中曾受到箭傷,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站直過,而且只要到了變天的時節,右腿就會毫無征兆的疼起來,那種感覺透骨鑽心,根本讓人無法忍受,就連一向以隱忍著稱的拓跋金明也無法抵擋這種痛苦,多數的時候,他會喝一碗摻了罌粟粉的馬奶酒來抵禦這種痛苦,但這次大軍出征,一切不必要的東西都沒有帶,所以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來克服這種痛苦的折磨。
“嘩啦”,帳門被人撩開了,晚霞的光一下子透了進來,雖不強烈,可還是讓拓跋金明忍不住偏了下頭,他不用問就知道來的是誰,整個大營中,敢這麽直接進來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的親兄弟拓跋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