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刀口下,不得不低頭。
熊俊略微猶豫,咬牙道:“我只是不想當中陸的千古罪人,黃石琮若死在我們手裡,恐怕中陸將落入萬劫不複的地步,我熊俊雖然不才,但也能明白是非輕重!”
宗海心沒有說話,只是手中長刀往上抬了一分,又問:“既不願做千古罪人,為何又與周春同流合汙,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的詭計,你們早就和拓跋金明沆瀣一氣,想要加害我家將軍!”
“那是周春的主意,不是我!”熊俊漲紅了臉,有些憤怒又有些無奈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年來又始終把我當成是兄弟,盡管我勸了很多次,可他就是鐵了心要當蠻人的走狗,我也是被逼無奈,而且我的家眷都在樊淮,就是要走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何況周春素來待我不薄,此時拋下他不管,未免不義!”
宗海心暗歎了口氣,長刀不由又錯開了兩分,沉聲道:“可你為虎作倀,投靠蠻人禍害大胥的百姓就是不忠,忠義之間,孰輕孰重,你是個明白人,應該能分的清!”
熊俊苦笑著搖了搖頭:“說的好聽,換了是你,你又能作何選擇?”
宗海心微微一怔,心裡突然湧現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讓我在這花花江山和蘇山傲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我會如何選擇呢?這個想法突如其來,卻讓他產生了瞬間的困惑,他猛然深吸了口氣,壓下了這個荒唐的想法,暗罵自己亂想什麽,這世間一切,還有什麽可以和最好的兄弟相提並論的呢?
熊俊卻不知道後面拿刀之人的心境,見他不再說話,還以為是有心戲弄於自己,不禁急道:“廢話說完了嗎?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死在你們手裡也好,起碼死後不用落個罵名,不過死前請答應我一件事!”
“請講……”
“樊淮落到你們手裡也許是最好的結果……”熊俊長歎一聲,眼睛盯著地面緩緩道:“城中百姓我不擔心,以黃石琮的為人,料來不會為難百姓,可樊淮軍的兄弟們也不是各個都是大奸大惡之輩,他們殺人掠貨是不假,可很多人也是被逼得沒有了活路才走上這條路的,還有一些是被周春硬逼著入夥的,希望你們能高抬貴手,給這些人一條活路。看在我給你們通風報信的份上,請答應我這個請求……”
宗海心再次壓低手中長刀,緊貼著熊俊的後腦道:“我答應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熊俊緩緩閉上眼睛道:“你說吧……”
“幫我們演一場戲!”
“什麽?演戲?”熊俊眉頭一皺,剛剛閉上的眼睛豁然睜開,顯然沒有明白宗海心的意思。
“不錯,有你這個剝皮軍的二當家配合,想必演起來更加容易。”說話的是蘇山傲,他慢悠悠的從房內走了出來,愜意的伸了個懶腰,好整以暇的望著熊俊,而在他的身後,站著的則是穿戴整齊的”周春“。
熊俊不由自主的抬頭,剛好看到了這一幕,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他原本以為已死,此時卻看到他好端端的站在那裡,剛才的話也肯定被他聽到了,可……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饒是他一貫沉穩冷靜,此刻也是滿腦子的疑問,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下意識驚道:“大哥……你沒死?這……這是怎麽回事啊?”
“周春”笑呵呵的打量了他一眼,笑罵道:“怎麽?老子沒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沒有,不管怎麽說……熊俊還是感激這些年來大哥的照顧的。”熊俊頹然垂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他幾乎懷疑是周春發現他早有異心,才布了這麽個局引他上套。
“嘿嘿嘿……”一旁的蘇山傲突然笑道:“你這扮相可以啊,連這小子都沒看出破綻來,不錯不錯,大事可期,大事可定啊!”
“周春”無奈的白了他一眼,突然變了聲音道:“不要高興的太早,模仿一個人的聲音,一句半句不容易露出破綻,可說的話多了,還是能被人聽出來的,所以切忌不要多說話。”
“沒事,就啞著嗓子說話,推說嗓子不舒服嗎。”蘇山傲倒是滿不在乎。
“周春”鄙視的瞪了他一眼道:“說的簡單,一個人說話的口音、語氣乃至習慣用語都是不一樣的,聲音相似只是其中的一方面,這些東西沒有經過耐心的觀察,根本不好掌握,不是隨便就能蒙混過關的!”
蘇山傲呵呵一笑,隨意指了指面前的熊俊道:“緊張什麽啊,咱不是還有他呢嗎?有了二當家保駕護航,再加上你這個大當家小心配合,底下的人誰敢質疑?”
望著自己的老大和黑羽衛的都尉渾不在意的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熊俊真是驚的瞠目結舌,他腦中突然閃現了一個想法,也不管如今刀斧加身的境遇,猛然從地上彈了起來,指著“周春”道:“你不是周春,你到底是誰?我大哥在哪?”
蘇山傲淡淡乜了他一眼,隨意道:“你覺得他去哪了?”
熊俊面色慘白,眼睛直勾勾盯著晦澀陰暗的屋內,心中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更加不安起來……
……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樊淮城頭的時候,位於聚義堂正廳前的燮鼓便被人狠狠擂響,正在忙著準備早飯的樊淮軍士兵盡皆愕然,在他們的記憶中,這麽早擂鼓集合還是第一次,這意味著肯定有大事發生。
在熊俊這些年的操練下,樊淮軍已經基本脫離了無組織無紀律的馬賊行列,對於行伍中的一些命令指揮形成了本能反應,眾人也顧不上鍋裡正熬著粥,紛紛穿戴起衣甲朝縣中央的大校場跑去,有些正在茅廁蹲坑的來不及擦屁股,提上褲腰帶就往集合地點跑,如果從城樓高處俯瞰,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場景,整個縣城交錯縱橫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奔湧的帶著紅色頭巾的樊淮軍士兵,就好像一道道紅色的溪流匯聚向大海一樣。
熊俊站在高高的點將台上,面色鐵青,略微鷹鉤的鼻梁下,堅毅的薄唇緊緊抿在一起,他穿著樊淮軍標志性的棕紅色的皮甲,和普通士兵一樣頭包紅巾,眼見校場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始終握著刀柄的右手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別緊張,沒人會發現的。”宗海心就站在他的旁邊,黑衣黑甲黑色兜鍪,右胸的胸甲上鐫刻著金色的羽箭標志,那是黑羽衛的徽章,他的雙手同時搭在腰側的兩柄刀劍上,像是撫摸自己的情人一樣輕輕摩挲著劍柄,那是他的烏雲東珠,是愛妻用生命為他鍛造的刀劍,早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只要握著刀劍,他就能夠心如止水,腦中不存一絲雜念。
熊俊微微點了點頭,下意識的看了宗海心搭在劍柄上的手,昨夜他已經見識過這一刀一劍的厲害,他心裡很清楚,只要自己說錯一個字,那柄鋒利的長刀就會砍下自己的頭顱,死對於他來說並不可怕,他已經是在戰場上死過一次的人了,這條命本來就是白撿的,不過他不想死的窩窩囊囊的,大丈夫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這才是死得其所,他之所以選擇幫助宗海心他們演好這場戲,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於此,他畢竟是府衛軍出身,自小所受便是保家衛國、開疆擴土的軍人思想,在某一方面來講,山海等人做的事正合他的意思,如果真的和蠻人沆瀣一氣的話,就是死後也無顏面對自己的祖宗了。
不過另一方面他的心情又很沉重,樊淮軍名義上是周春的隊伍,可是誰都知道,這些年來操練帶兵的人都是他這個二當家,從最開始的良莠不齊,到現在的令行禁止,對於這支隊伍他付出了太多的心血, 他是真的把這些凶悍的馬賊當做兄弟了,大家也都敬他重他,稱呼他為二將軍,當初周春投靠蠻人的時候,他在立場問題上就有過猶豫,究其原因就是不想讓麾下的弟兄們送死,寧願自己日後背上罵名。
在他看來,孤立無援的樊淮軍和蠻人大軍對抗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城滅人亡,而且會連累城中的百姓一同跟著遭殃,蠻人素有屠城的策略,只要在攻城時受到激烈的抵抗,那麽城破之後,不管男女老幼,統統要給這座城池陪葬。熊俊之所以不敢放手一搏,怕的就是這個,明知道肯定守不住,卻拿全城的百姓和兄弟的性命去搏一個英雄的稱號,這樣值得嗎?
正因為有了這個顧慮,他才勉強答應了周春的辦法,決定和蠻人狼狽為奸,在做這個決定之後,熊俊內心當真如刀絞一般,卻又實在無可奈何,所有人都放棄了他們,他們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可黃石琮答應派兵救援的時候,熊俊內心的想法不禁再一次動搖了起來,他實在沒有想到,在所有人都等著看惡名昭著的剝皮軍和蠻軍自相殘殺的時候,黃石琮卻選擇了並肩而戰,在歸望之戰中,他曾經被手足拋棄,這是他自暴自棄加入周春隊伍的主要原因,現在,本以為再次會經歷那種被拋棄感覺的時候,黃石琮卻站了出來,熊俊心中的天平再次發生了傾斜……
也許……這次我的選擇是對的。
迎著初升的朝陽,他慢慢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