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觥籌交錯,一派熱鬧景象,周春頻頻勸酒,感激溢美之詞從他那兩片厚厚的嘴唇中源源不斷的蹦出,時不時還擺出一副深受重恩無以為報的謙卑模樣,讓人不得不感歎,當前這個周春和傳聞中那個動輒就要剝人皮的凶神惡煞簡直判若兩人。
借著酒意,蘇山傲端起杯子大咧咧問道:“傳聞周將軍收藏了百十張各不相同的人皮,而且都是您新手剝下來的,不知道這個傳聞是真是假?”
周春微微一怔,隨即舉杯飲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已經是滿臉笑容,不動聲色道:“確實有這麽回事,不過那醃臢東西早就扔了,誰還收藏那些玩意兒。”說到這裡,長歎一口氣道:“不瞞兄弟,我周春不算是個好人,以前乾的也都是玩命的買賣,你也看到了,我手下兄弟良莠不齊,什麽貨色都有,有時候要立威,就不得不拿一些眼子開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來來來,說這些掃興,喝酒喝酒!”
蘇山傲笑著舉杯,和他遙遙一碰,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周春對一旁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會意起身,一手執壺一手執杯,分別要給在場的黑羽衛將領們敬酒,誰知熱臉貼了冷屁股,黑羽衛眾將沒有一個乾脆的,全都是婉拒,頂多也就是拿嘴唇粘了粘酒液,算是意思過了。
這下樊淮軍的頭目們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周春冷眼旁觀,眼見場面冷落下來,突然站起來笑道:“黃公治軍果然嚴整,既然大家不願喝酒,周某也不再勉強,我已讓人收拾好房間,不如大家早些休息,明天還要迎接黃公的到來呢!”
宗海心起身抱拳道:“如此甚好,周將軍的美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大戰在即,兄弟們實在放不開手腳,不如等到將蠻人打退那天,再配諸位兄弟好好痛飲慶功酒。”
“好說好說,來人,帶諸位將軍回房休息!”
一場接風宴不歡而散,在場之人中唯一喝的醉醺醺的便是蘇山傲,在宗海心和何安的攙扶下,踉踉蹌蹌走出門外。望著他們的背影,周春漲紅的臉上劃過一道冷冷的笑意。
熊俊見狀,走到他身側低聲道:“大哥似乎對這小子很不滿意?”
周春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冷笑道:“這小子有蹊蹺,老子怎麽看他也不像是當兵的,倒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蕩公子的味道。”
熊俊輕笑道:“現在憑借祖輩蒙蔭而坐上高位之人大有人在,大哥多慮了,以前在驍騎衛裡也有不少這樣的年輕人,職位也都不低,相對來說,這小子還算是有本事的,今天看他連斬敵酋,手下功夫確實不錯。”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呢……要是黃石琮的黑羽衛人人都像他那般神勇,恐怕這一千多人就能把我們打的落花流水。”周春搖頭一歎,摸著心口道:“奶奶的,怎麽今天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熊俊奇怪乜了他一眼,不動聲色道:“剛才席間這群人滴酒未沾,除了那個叫王拓川的小子之外,其余的人都很清醒,大哥是不是怕他們看出什麽端倪?”
“哼,這我倒是不擔心,其實他們這樣才對,黃石琮治軍甚嚴,在軍伍中絕不允許士兵沾酒,他們這樣也是多年的習慣使然,要是人人都像那個王拓川的話,反而會令人生疑。”頓了頓,周春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都安排好了吧?切記要把他們全部打散分開,讓弟兄們今夜也辛苦一下,多安排一些崗位輪流盯著他們,事到如今,千萬可別出什麽岔子!”
“是。”熊俊低首答應,轉身快步離開,走出廳堂不遠便看到了架著酒醉的蘇山傲的二人,從三人身旁經過的時候,他假意問候了兩句,想要幫忙攙扶蘇山傲,卻被宗海心婉拒了。
熊俊笑了笑,快步告辭離開,等到他背影消失在影壁牆之後,宗海心突然停住了腳步,蘇山傲有些迷茫的看了看他,他卻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三人在一名樊淮軍士兵的帶領下,來到西進的一間廂房,帶路的兵士告辭離開之後,蘇山傲便懶洋洋的倒在了床上,對著宗海心嘟囔道:“剛才怎麽回事,神神秘秘的。”
宗海心沒有回話,而是輕輕走到門邊,想要確定屋外有沒有人偷聽,卻聽蘇山傲低聲道:“門外有八名守衛,距離我們差不多有五十步的遠近,中間還隔著一道門,聽不見咱們說話的。”
宗海心詫異回頭,輕笑道:“可以啊,幾年不見,耳朵比貓都靈。”
蘇山傲苦笑道:“被逼的,在不夜城的時候,曾經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聽聲辯位,想不靈都不行。對了,剛才怎麽回事,看你的神色好像有些詫異啊!”
宗海心從腰間的皮帶裡掏出一個團在一起的紙彈,一邊打開一邊道:“剛才路上碰見的那個熊俊悄悄把這玩意兒塞到了我的腰間,當時人多,我沒敢聲張。”
蘇山傲眉頭一蹙,顯然不知道對方有所企圖,一旁的何安也來了興致,忙道:“打開看看寫的什麽?”
宗海心把那團皺巴巴的紙條慢慢伸平,隨意在上面一瞥,便遞到兩人的面前。只見上面用蠅頭小楷清清楚楚的寫著六個字,“有詐,三更就走。”
“什麽意思?”蘇山傲有點摸不著頭腦,何安也搖了搖頭,兩人一起望著宗海心,聽他沉吟道:“這似乎是向咱們示警,提醒我們周春設了圈套,讓我們今晚三更找機會逃脫……”
“不會吧,這熊俊可是周春手下的二當家,怎麽會這麽幫咱們?”蘇山傲顯然有些不太相信,在他看來,周春的剝皮軍完全是蛇鼠一窩的玩意兒。
“這裡寫的明明白白,應該沒有錯。”宗海心看起來也不是那麽肯定。
”這也很正常。“何安開口道:“兩人可能是貌合神離,這樣的事情很常見,朝廷各個衙門當中,這種事情司空見慣。”
蘇山傲一擺手道:“先不要去管他,乾正事要緊。”說完盯著何安道:“你小子盯了周春一個晚上了,心裡多少也有八九成的把握了吧?”
何安苦笑道:“說實話,只有五分的把握,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再加上我只能暗中觀察他,肯定會有很多注意不到的地方。”
“五分!?”蘇山傲瞪起眼睛道:“你觀察了他那麽長時間,卻只有五分的把握,你以為老子拉你來這裡當兔爺送秋波呢?”
何安無奈的支起了頭,很沒有底氣道:“我盡力而為,我盡力而為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蘇山傲悻悻的站了起來,嬉笑道:“別忘了,要是露餡的話,第一個死的可是你,所以還是拿出看家的本領吧!”
何安心中暗罵交友不慎,手上卻忙活了起來,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包裹,將一堆瓶瓶罐罐的玩意兒擺到了桌子上,然後又翻出一卷泡製好的類似人皮的東西,拿銀刀輕輕一割,切下了人臉大小的一塊,包在一塊做陶用的彩泥上,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了片刻,便開始雕塑起形狀來。
宗海心猶不放心,靠在門邊仔細打探外邊的動靜,生怕有人前來,蘇山傲卻滿不在乎的靠在床上,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條草根,津津有味的叼在嘴裡,嘟囔道:“你們先忙著,我睡一會兒,剛才那酒實在夠味,他娘的,喝的老子有些頭暈。”
剩下兩人不約而同白了他一眼,不過時間緊迫,也來不及和他計較,何安聚精會神,運指如飛,一刻鍾的功夫便將桌上的陶泥變成了人臉的輪廓。
等到蘇山傲睜開眼的時候,赫然發現周春正站在床榻前不懷好意的望著他,這一下驚的他一身冷汗,機關臂不由自主便發動起來,三尺長的袖劍彈射而出,多虧一旁的宗海心反應快,一把攔住了他。
“效果不錯, 連他都給騙了,證明我們成功了一半。”宗海心笑眯眯的打量著身側的周春,目光中頗有欣賞之色。
那“周春”下意識的抬手抹了抹汗,開口卻是何安的聲音:“還說呢,這小子差點沒把我宰了,你們倆個擺明是不害死我不罷休!”
蘇山傲這才明白過來,興奮的一下子蹦下了床,對著“周春”的連上下左右仔細端詳,嘖嘖稱奇道:“奶奶的,要說老子也是玩過易容術的,可和你的手藝一比,我那簡直連屁都不是,有時間的話這手一定得教教我,如果讓我學會了的話,就憑咱這一身本事,那真是扮人像人扮鬼像鬼。”
宗海心也讚道:“以前光是聽說過易容術的神奇,沒想到竟然真的可以到達以假亂真的地步,真要把聲音弄的沙啞一些,再少說些話,就是他身邊的人恐怕也認不出來。”
“哪用那麽麻煩,難道我說的不像嗎?”何安一開口再次讓兩人目瞪口呆,轉瞬之間,他的聲音竟然變得和周春一模一樣,當真讓人驚歎。
“原來何兄還是一位口技高手!”宗海心這次是由衷歎服了。蘇山傲卻不以為然道:“這家夥可是名副其實的千面郎君,全憑這手勾搭有夫之婦呢,當然練的精熟。”正說話間,他的神色突然一變,壓低聲音道:“噤聲,好像有人來了……不,是走了,門外的守衛好像離開了。”
宗海心和何安對視一眼,疑惑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蘇山傲一怔,慢慢道:“……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