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感歎世道的不公,直抒心中報復,並因此結成了好友,他們的心中同樣憋著一口氣,隻想改天換地,將這個處處講究背景出身的世界砸個粉碎……
事實上從那個夜晚開始,兩人心中的目標逐漸清晰,那就是改變大胥世家當政的格局,從根本上改變這一弊端。後來兩人確實不約而同的走上了這條道路,只是做法不盡相同,紀無駭選擇了取而代之,用自己的鐵齒銅牙狠狠撕咬這個世界,令所有的世家豪門為之側目,將他當做最大的敵人。黃石琮的做法相對要溫和的多,他一直隱忍不發,就是在等待一個機會,或者說一個人選,當年,他曾親手將那個人選交給了宗賢,並告知他的身世,只希望為宗慶保留最後的血脈,而他則精心做好準備,等待那個人選長大成人的那一天,現在,一切水到渠成,距離他畢生的目標和理想,只有一步之遙……
風過,拂過黃石琮的臉龐,將他從回憶中帶回到現實,吳偒把玩著手中的酒瓶,裡面已經空空如也,見黃石琮活了過來,開口問道:“其實我很好奇,你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是為宗海心準備的嗎?僅僅是為了報答當年宗慶對你的賞識之恩?”
黃石琮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五分報恩,五分是為了自己,當年,我從褚文懷的手中接過他的時候,望著繈褓中可憐兮兮的小臉,就想過有朝一日一定要幫他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些年來,我一直悄悄的關注著他,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和生父,我也曾經想過,如果這個孩子是一個扶不上牆的爛泥,那就讓他無憂無慮的過完這一生吧,可是有些人注定不甘寂寞,就連老天也對他青睞有加,不僅給他創造了時機,也讓他從中磨練成長,也許他感覺這些年吃了不少的苦,可恰恰因為這樣,他才從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變成了閃閃發光的美玉,也只有這樣,他才對得起他的生父,才對得起這些年來我的努力。”
吳偒輕輕一歎,轉而問道:“可你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就這樣強行的把他綁架到了你的戰車上?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太突然了,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不,他不用去想,只需要按照心的指引去做。”黃石琮緩緩抬起手臂,單指直對蒼天,“他是宗慶的兒子,太宗皇帝的後代,身體內天生就流淌著王者的血脈,他可能會猶豫,但絕不會放棄,他注定將會成為天下的中興之主,否則,陰陽家的人又怎會千裡迢迢的趕到這裡來尋找他呢?”
提起陰陽家,吳偒的表情變的前所未有的凝重起來,就連一向掛在嘴角的笑意也悄然泯去:“你想好了,真的要將陰陽家的大祭酒放到他的身邊?”
“該來的總會來的,其實你這個墨家的影主應該比我更加清楚,這個大祭酒不但不會害他,反而會費盡心思幫他爭奪帝位,因為他是她認定的星主,為了星主,陰陽家的人連命都可以舍棄!”
吳偒輕輕搖了搖頭,沉吟道:“也許吧,玩心眼兒一向是你的強項,這點我自愧不如,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防患於未然,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提點一下蘇山傲,有他在身邊,陰陽家的大祭酒多少也會有些顧慮。”
“呵呵,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外表看起來灑脫,可心中總是有些東西放不下,也好,有那小子在旁邊看著,你我也會放心不少。”黃石琮品了口茶水,起身伸了個懶腰道:“你準備什麽時候和蘇山傲那小子見面?”
“不用你操心,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你還是好好考慮怎麽打贏這一仗吧,聽蘇山傲同來的那幾個人說,周春和拓跋金明已經布好了陷阱,就等著尼往裡面鑽呢?”
黃石琮微微一笑,滿不在乎道:“井底之蛙,烏合之眾,這樣的對手我黃石琮還沒放在眼裡。”
吳偒不再多說,從懷中掏出一隻鹿皮手套,慢慢戴在右臂的機關手上,用力握了握拳:“也好,你忙你的,我忙我的,算起來陰陽家的大祭酒也快要到了,我還是出城去迎一下,免得失了禮數。”
黃石琮微微點頭,吳偒起身離開,兩人交錯而過的時候,彼此均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天下已經沉靜太久,也該有不一樣的聲音出現了……
……
夜風微涼,吹在身上卻是說不出的清爽,齊雲郡中依舊熱鬧的很,忙活了一天的人們終於可以放下手中的活,享受片刻的清閑了。現在正值晚飯時間,幾乎全城的人都集中在長街上的十幾個粥棚裡,數百個健婦手腳麻利的盛飯煮粥,領了晚飯的勞力席地而坐,一邊大聲的說笑一邊快速的扒飯,間中伴隨著孩童的嬉笑和哭鬧聲,連城頭上的夜空也被四處點亮的火把映紅了半邊,這哪裡像大戰之前的樣子?分明是一副描繪眾生百態的全景圖。
蘇山傲和宗海心並肩坐在南城門樓的最高處,城中主街上的一切盡收眼裡,望著其中一群嬉鬧正歡的少年人,宗海心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會心的微笑,他遙遙指著那裡,輕聲道:“你看,我們曾經也像他們一樣,整日不識愁滋味,只要每天過的快活就好,那時候你整天嚷嚷著要趕快長大,長大了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去吃花酒了,一轉眼的功夫,我們就成了現在這樣,可是懷念的還是以前的東西,卻怎麽也都回不去了……”
蘇山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有些意興闌珊道:“是啊,回不去了,所以我們只能往前看,只希望我們能始終走一樣的路,不要漸行漸遠。”
宗海心沒有說話,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的路是什麽?已經選好了嗎?”
蘇山傲乜了他一眼,嘴角輕揚道:“你的路就是我的路,我又何必去選?在這個世家上,我就像一隻孤魂野鬼,漫無目的的整日遊蕩,從哪裡來,到那裡去,對我都是一樣的,現在我唯一可以無條件相信的人就是你,你走到哪裡,我就隻好跟到哪裡了。”
宗海心微微搖頭道:“從小到大,你都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絕不會輕易向別人妥協,我們兩個在一起,從來都是你拿主意,我在後面跟著你,這次怎麽變了?”
“就因為這樣,這次我才聽你的。”蘇山傲笑著拍了拍宗海心的肩膀:“因為我想還你一次。”
宗海心莞爾,蘇山傲雖然看似在開玩笑,其實說的卻是真心話,這麽多年的兄弟了,這點他能聽得出來。
“我想好了。”宗海心沉默了半晌,突然抬起了頭,他的眼睛亮晶晶,好像頭頂的星辰,不,更像是漸亮的火星,一點可以燎原的火星。
“那就去做!”蘇山傲站了起來,他沒有再看身旁的兄弟,只是望著遠處沉沉的天際,朗聲道:“你只要記住,不管你如何選擇,不管你走到哪裡,都不用回頭去看,也不用擔心你的背後,因為……我會一直站在那裡。”
“呼……”宗海心也站了起來,迎著晚風深深吸了口氣,他緩緩張開雙臂,像是擁抱面前的城市,又像是擁抱暗色的天際,更像是擁抱整個世界。
“不知道為什麽,聽你這麽說,我的心裡暢快多了,就算前面站著滿天神佛,我也不會害怕了。”
蘇山傲哈哈一笑,抱著膀子漫不經心道:“因為我是你的膽,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兩人對視一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就像無知無畏的少年時代那樣, 完全不用多余的語言,只要一個人踏出去一步,他的身後畢竟會留下兩雙腳印,什麽是兄弟,不是稱兄道弟,不是豪情乾雲,更不是酒肉之交,而是在前行的路上,始終站在你的身邊,哪怕明知是錯,哪怕前方坎坷逆境,卻能夠一直陪你走下去……
“兩位公子,我家將軍有請!請兩位快快下樓,隨我到帥帳議事!”中街之上,一匹快馬直奔城樓而來,兩旁的人群紛紛給他讓道,還未到城樓腳下,他便扯起嗓子大吼起來,惹的旁人紛紛側目,又順著他的手才看到了城樓樓頂的山海二人。
“黃石琮真是個聰明人,看來他早就猜到你不會拒絕他。”望著正登上城樓的軍士,蘇山傲笑道。
“不是不會拒絕,而是根本無法拒絕。”宗海心正色道:“我要給老師報仇,你要為蘇大伯報仇,我們要救出雲霓,還要實現老師的遺願,這四件事沒有一件是僅憑二人之力就可以做到的,所以,黃石琮早就明白,我根本無法拒絕他提出的條件,也只有按照他說的去做,我們才有一拚之力!”
“不錯。”蘇山傲沉聲道:“與其讓這世道繼續亂下去,不如我們兄弟親手終結它,你以前不是經常說一句話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你現在的身份哪裡是個匹夫?這天下原本就是你宗家的,你當然要替祖宗討回來,於公於私,於忠於義,你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沒得選擇!”
“於公於私,於忠於義……我都沒有選擇,只有這一條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