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士將山海二人帶到城東的軍帳外,告了聲罪便離開了,路上說的明白,黃石琮集合各級將領正在帳中議事,讓兩人在帳外稍等片刻,一會兒自然有人通傳。
蘇山傲是個急性子,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有些按耐不住,嚷嚷著要闖進去,卻被宗海心死活拉住,“稍安勿躁,再等一會兒!”
這一等就過去了半個時辰,宗海心始終靜靜立在帳外,衣袂飄飛,面如止水,好似一尊穿著布衣的石像一般,蘇山傲乾脆靠著一旁的石墩睡著了,也幸虧他睡著了,不然以他的脾氣,非闖進去不可。
大帳的門簾終於被挑開了,十幾名戎裝佩刀的將領魚貫而出,看到靜立帳外的宗海心,都投以疑惑的目光,不過大家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一個個沉著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快步離開帥帳。
最後出來的是一個低矮的漢子,看裝扮應該是位旅帥,很客氣的衝宗海心抱了抱拳,揚聲道:“主將有命,小兄弟可以進帳了,軍務緊急,勞累小兄弟在這裡久等了。”
宗海心抱拳一笑:“勞煩將軍通傳。”右腳用力踢了踢鼾聲四起的蘇山傲,又轉過頭去,對那旅帥報以尷尬一笑。
“呵呵,都是自己人,不客氣。”旅帥個子雖低,卻是心胸寬廣之人,好奇的乜了蘇山傲一眼:“這位兄弟也夠可以的,坐著都能睡這麽香,不容易。”
“別說坐著,就是站著老子也能睡著。”蘇山傲懶洋洋的爬了起來,仰天打了個哈欠,又美美伸了個懶腰,不耐煩道:“不是讓我們進去嗎?趕緊的,奶奶的,耽誤老子瞌睡!”
說完,掀開帳簾便闖了進去,宗海心生怕他出言不遜,趕緊跟在他身後進了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兩側各擺了六隻通天樹形狀的青銅燭台,每隻托盤裡都盛著小兒手臂粗細的牛油大燭,幾十朵火苗合起來把整個大帳照耀的燈光通明,作為一軍之中的中樞,這裡簡直寒酸的不像話,除了正中間鋪著的一張泛黃的羊皮大地圖外,這裡連給人坐的凳子都沒有一張,黃石琮身前的帥案是唯一的家具,除此以外,帳中實在找不到什麽像樣的擺設了。
此刻,黃石琮端坐在帥案之後,眉頭輕蹙,閉目凝神,聽到腳步聲後,他看也不看,直言道:“兩位來的正好,我有件事正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呢。”
“嘿,你倒真是不客氣,巴巴把我們叫來,卻在外面喝了一肚子的涼風,剛進來茶都不讓一杯,就直奔主題了,老黃,你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啊!”蘇山傲嘿嘿冷笑,對黃石琮是極為不滿意。
誰料黃石琮淡然一笑道:“你在帳外睡的那麽香,我怎好意思打擾?沒想到你非但不領情,倒要興師問罪了,呵呵。”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道:“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和你的同伴,你們千裡迢迢趕到幽州,害怕我上了周春的當,這份恩情黃某還是銘記於心的,這次叫你倆過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對於周春和他的剝皮軍,你們有什麽好的主意沒有?”
蘇山傲一揚眉,不屑道:”這有什麽好說的,一個和蠻人勾結的王八蛋,直接宰了不就得了!還用得著為這麽一個狗東西煞費苦心嗎?”
“沒有那麽簡單。”宗海心沉吟道:“這些日子我在幽州,對於周春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他手下萬余剝皮軍各個都是虎狼之輩,算是名副其實的幽北一霸,如果我們直接戳破他的詭計,他也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也就徹底淪為蠻人的走狗了,這樣一來的話,蠻人的實力就會進一步加強,大可以驅使周春和抗蠻的義士拚個你死我活,說白了也就是我們中陸人打中陸人,他們坐山觀虎鬥,這樣對黃將軍的抗蠻大計沒有任何的幫助,反而還會成為一個不小的麻煩。”
“不錯,海心此言甚得我意。”黃石琮眼中流過一抹讚賞,揚聲道:“周春,疥癬之疾,看似無關緊要,如不徹底根除的話,早晚會成心腹大患,海心剛才隻說了其中利害的一條,還有一些麻煩卻沒有考慮到。”
“哦?”宗海心抱拳,恭敬道:“還請黃公賜教。”
黃石琮淡淡一笑,侃侃而談道:“自古以來,戰場之爭就不僅僅只是你死我活那麽簡單,決定戰爭走向的因素很多,所以才有‘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這樣的說法。周春原本就是條瘋狗,這種人看起來氣勢洶洶,其實只是外強中乾,並不可怕,他手下的剝皮軍也不過是群烏合之眾,單打獨鬥也許還有些用處,可是在戰場上面,實在不值一提,不過現在他和蠻人演了這麽一場戲,一躍成為幽州抗蠻的民族英雄,在這個時候,他向我求援,雖明知是圈套,卻不得不跳,如若不理,失掉的就是人心,如今幽州各方勢力山頭林立,大家雖然明知道蠻人是當前大敵,可還是勾心鬥角,一盤散沙。”
說到這裡,黃石琮喟然長歎,轉向宗海心道:“這是為什麽?你想過沒有?”
宗海心略一思索,蹙眉道:“因為人皆利己,因為人心不齊……”
“不錯,因為人心不齊,現在朝廷對北地的影響微乎其微,在沒有一個強大的政權統治下,各方勢力各自為營,人人搶著當一方的土皇帝,在嘗試過權利的滋味後,他們變的欲罷不能,也變得更加的自私自利,即使明知道蠻軍殺過來之後會失去現有的東西,依舊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身上,指望別的人可以抵擋住蠻軍的鐵蹄,而不損失自己的利益坐收漁翁之利,即便有些高瞻遠矚之輩決心抗蠻,可憑借一郡一縣之力不過是螳臂當車,想要結盟共同抗敵的話,誰又該聽誰的指揮?那些義軍的首領各個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恐怕一不小心被別人當刀使,成了其他對手的擋箭牌,在這樣紛亂人心下,如果我放任周春的求援不管,恐怕幽州抗蠻之心瞬刻即滅,再也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到時候,黑羽衛只能獨臂撐起局勢,以兩萬之眾對抗蠻人的六萬多騎兵,這樣的仗……不打也罷!”
宗海心和蘇山傲靜靜的聽著,從黃石琮的話裡聽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奈和絕望,這個時候的黃石琮更符合外界對他的評價,在兵家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憂國憂民的儒者之心,宗海心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總覺得黃石琮這麽做是因為他,他一直維護和爭取的就是天下的民心,而在這亂世之中,最難得的也是民心,擁有了民心,一方諸侯才會漸露帝王之相,所做所為,才能順其自然稱為帝王之道。
亂世,貴在人心。
“我明白黃公的意思。”宗海心沉聲道:“可是明知道那是個陷阱還往裡面跳的話,後果很難預料,周春不足為慮,可是他身後站著的卻是朔部的拓跋金明,這個人詭計多端,不可不防。”
黃石琮點了點頭道:“其實拓跋金明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此,他甚至希望我們袖手旁觀,那樣的話,幽州就真的是成了群龍無首,他大可以想打就打,想退就退,反正留下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他什麽時候想來就能來,到了那個地步,幽州徹底淪為他的圍獵之地,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會成為他的獵物,他什麽高興了,就可以派兵南下,予以欲求,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得償所願。”
這時候,蘇山傲突然插嘴道:“說了半天,黃將軍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那還把我們兩兄弟巴巴叫來幹嘛?不會是讓我們給你出謀劃策, 想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吧?”
黃石琮莞爾一笑道:“不錯,我正有此意。”
宗海心一怔,道:“黃公未免太看得起我二人了,小子才疏學淺,對於征戰之事連皮毛都不懂,這麽重要的事情還是請黃公和麾下眾位將軍相商,如有吩咐,我二人照辦就是。”
黃石琮道:“海心不必妄自菲薄,你在格爾沁草原領兵作戰可圈可點,怎會不通軍事呢,況且剛才你們也看到了,我已和麾下眾將升堂議事,可是他們一個個都勸我不要發兵,就是不阻止的,也沒能拿出一個萬全之策來,所謂集思廣益,兩位不妨放開拘束,將你們心中所想說出來,或許會有良策呢?”
宗海心心中苦笑,其實他在心底他也是反對黃石琮出兵的,畢竟他和拓跋金明打過交道,深知這是個背信棄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卑鄙之徒,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一定要提著十二分的小心,現在隻知他和周春狼狽為奸,設下一個圈套等著黃石琮去跳,可到底對方的陰謀是什麽,誰都無從得知,在這種不明朗的情況下依舊義無反顧的派兵支援,實在不是一條上策,不過看樣子黃石琮決心已定,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讓他想一個萬全之策出來,恐怕也有些為難。
就在宗海心猶豫不決的時候,一旁的蘇山傲突然發了話:“其實這事說難也不難,我有個辦法,你們想不想聽聽?”
黃石琮和宗海心均是一怔,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道:“願聞其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