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纏滿繃帶沉睡的禦阪妹妹,炮姐眼角一點晶瑩,又很快消失在那堅定的神態裡。
“現在當務之急是擊敗那什麽一方通行,還有他背後的勢力——正因為不確定幕後黑手有多大的能量,我才沒有把禦阪妹妹送到醫院。”
姬神秋紗應該已經睡下,蘇滬和炮姐坐在禦阪妹妹的面前,眉間一股憂慮。
宿舍樓外的夜色依舊是那麽濃,寂靜籠罩了一點燈火,搖搖欲墜。
炮姐沉默了許久,而後澀聲道:“你做的很對。”
她幽幽地道:“我們的敵人是整個學園都市。”
“!”
蘇滬身板一震,既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恍然。之前那些疑竇逐漸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炮姐神經質地低沉著笑了。她用一種冰川般的口吻將一切告訴了蘇滬,包括一方通行、研究起因、樹狀圖設計者、兩萬個禦阪妹妹以及研究機構。學園都市的黑暗漸露一角。
……還真是肮髒呢,為了虛無縹緲的所謂的非人的“神”的領域。蘇滬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憤怒,他已不再是那個中二少年了。
“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蘇滬突然想起禦阪美琴開始也應該是蒙在鼓裡、不知真相的。
“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關於超電磁炮複製體的傳說早已在這座城市裡流傳了。特意調查之下我自然能發現是一群研究機構在搞鬼。”炮姐的神情充滿了憤慨、冷漠、憎恨和慶幸,這些複雜的情緒在一張臉上同時出現,不正是學園都市的傑作!她繼續道:“以超能力通過網路毀壞那些價值好幾億的研究器材,迫使他們凍結計劃。當然這是在研究機構的機密文件落到我手裡後的事情了……”
原本如同哼著歌一般,說得很愉快的美琴,在這時突然頓了一下。蘇滬明白這肯定是沒有成功,不然一方通行也不會如此囂張。他沒有出聲,靜靜地聽著,即使炮姐好像並不在意他這個聽眾。
“但是,實驗卻被其他研究機構接手了。不管摧毀幾間研究機構,不管搗蛋多少次,實驗還是不斷被承接下來。在這些偉大的研究人員眼中,【等級6】相當具有吸引力。”
少女的聲音,真的充滿了疲累。現在的她似乎對人生抱持著一種達觀的絕望感。
“……這些孩子們,還若無其事地稱自己是實驗動物呢。”炮姐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下,仿佛此刻有了一個惡魔向她撲來。“這些孩子們,明明很清楚實驗動物的下場。即使如此……卻依然稱呼自己為‘實驗動物’。”
她呢喃著,伸手觸摸著禦阪妹妹的發梢,但仿佛受了驚嚇般又馬上收了回去。緊咬著的嘴唇已經滲出了紅色的鮮血。
“既然製造人類的複製人違反了國際法,你手上又有所謂的報告證據,為何……”
脫口而出的下一秒蘇滬就明白了問題所在,盡管學園都市在台面上不至於公然與“法律”作對。這種情報只要一泄漏到“外界”去,平常與學園都市敵對的勢力想必會藉此對學園都市群起圍攻。但這種實驗以學術來說卻是正確的,都市裡的警察機關,也就是警衛與風紀委員已經站在了他們那一邊,或許統理學園都市的理事會也是幕後黑手呢。如果去舉報只會打草驚蛇、暴露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無謀。
“所以想要依賴他人的想法是不對的。既然是我闖出來的禍,我就應該負起責任,靠我的力量把這些孩子們救出來……”
禦阪美琴的話還沒有說完,蘇滬就粗暴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少來這一套!我早已經和你是一條繩子上的蚱蜢啦。現在你想單乾也不行了。”
炮姐瞪大了眼睛,看著蘇滬斬釘截鐵的神情,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你以為真是禦阪妹妹告訴我這件事的嗎?是另外一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她身上的危險氣息表明她絕對不是什麽光鮮的人!”蘇滬盡量壓低聲音,免得吵到房間裡的姬神,“可想而知,你的行為早已經被人盯上了,我也是。不管我會怎麽選擇,不管她是不懷好意還是出於善意,我已經卷進了這次事件了!”
炮姐囁嚅著,似乎想反駁,卻又生不出這種氣勢。
“想一想其實也沒什麽。既然這個‘實驗’的目的是為了讓一方通行變強,那不是很簡單嗎?只要失去了一方通行這根軸心,‘實驗’就會徹底瓦解了。”
蘇滬攤攤手,故作輕松地道。
“……”
“我從剛剛就覺得,什麽摧毀研究機構之類的雜七雜八的,依你的性格,看見不順眼的家夥一定是堂堂正正地乾掉。”蘇滬越說越有思路,他繼續說道:“……你不這麽做,一定是因為你雖然想做但做不到。想必你跟一方通行之間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大,根本不可能贏得了他。”
而且就算撇開這個理由不談,炮姐也不可能殺死一方通行。
禦阪美琴是為了保護妹妹們不被殺死才挺身而出的。
既然她的目的是為了阻止有人被殺死,那她怎麽可能再去殺某個人?
“所以我想要說的是,既然沒辦法正面為敵,耍手段也贏不過他們,那為什麽不找人幫忙?一個人解決不了有什麽關系,可以找幫手啊。如果你不想牽連無辜的話,我已經不再是‘不相關的人’了。所以這次你就當個觀眾,好好看我教訓這家夥吧。”
看著炮姐依舊沉默,蘇滬隱約感覺自己還沒有說到點子上。他腦中飛快地轉著各種策略,最後想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沉聲道:“你不會天真地認為‘如果能讓研究者認為,就算殺我一百二十八次,也沒辦法讓一方通行進化為等級6’就可以拯救禦阪妹妹了吧?”
炮姐猛然抬頭,驚愕地看著他。
“不到兩三招就敗給一方通行,以此證明樹狀圖的失誤——這種自以為是的犧牲才是最沒有價值的!”蘇滬一把抓住炮姐的胳膊,指著沉睡的禦阪妹妹說道,“你以為這樣這個計劃就能終止了?禦阪妹妹們就會高興了?”
蘇滬腦中晃過夕陽下禦阪妹妹靜靜地看著黑貓的情景,一種衝動化為了嘶啞著的話語,“你以為禦阪妹妹他們是沒有感情的複製人嗎?你讓她們活在對你的愧疚裡、整天念叨著‘姊姊大人為我犧牲了”這樣的悲念過一輩子?”
“一方通行他們殺死的是禦阪妹妹的身體,你自以為是的做法卻是傷害她們的心!”
炮姐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如果有更好更兩全其美的辦法,那我又何必……”
蘇滬哼了一聲,道:“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常盤台的王牌,禦阪美琴大人。你當初說的強者之道其實真正的內涵無非就是強者的自尊。我承認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托你的福我也明白了我自己的強者之道,真正的強者之道!”
炮姐眼裡的黑暗之色更濃厚了。
是的,我真是沒用呢,那些常盤台的學妹們肯定不會想到吧?電擊使卻是一個連妹妹都無法保護的人……
蘇滬故意不去理會她的自責, 大聲道:“所謂強者,不是逞強或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堅強。擁有強大的力量卻絕不驕傲,面對何等的弱者或強者,皆能給予同等對待。真正的堅強不是畏畏縮縮,不是自暴自棄,而是敢於直面淋漓的鮮血後苦難,哪怕背負深重的罪孽也不放棄!”
“我……”
“強敵無匹如何!滿身罪孽又如何!強者不會因為這些而折斷自己的根骨,也不會活在懺悔之中。”
“……”
“你既然愧疚於對妹妹們的過失,那就背負起她們的精神支柱!你既然打不過一方通行那就找幫手!而不是自以為是的自我犧牲,這樣根本是罪上加罪!”
炮姐的眼神裡開始有了亮光。
“如果你還想一個人去找一方通行受死,那就來吧!先把我打倒甚至殺死!你不是已經做好覺悟了嗎?那你先踩過我的屍體和血泊吧!”
蘇滬昂然而立。這場雖有漏洞但氣勢無匹的嘴炮,既是對禦阪美琴的轟擊,也是對他自己的洗禮。歷經青眼白龍的突襲、輪回空間高手輩出的廝殺,以及煉金術師的秘術,他收獲了堅持、理智和平常心。禦阪美琴事件,則是他開啟強者之路的鑰匙。
念頭通達,萬物不可阻,無極不可往。
蘇滬在學園都市的時空裡第一次向世界喊出了自己的信念。
不可知的深處,一道枷鎖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