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氏雙雄名頭響亮,交遊廣闊,自身武功也是了得,他們和薛慕華邀請天下英雄,為的就是商議對付喬峰,客廳內、大院中,黑壓壓的人頭一片,人聲鼎沸,熱鬧如市,心中不由起了自豪自傲之意。 其實聚賢莊不是武林聖地,江湖中人聽得,或許會說一句:哦,這聚賢莊麽,我好像有所聽聞。遊氏雙雄也不是望重德高,群雄聚集,多半還是看在薛慕華薛神醫的面上,就連英雄帖上,也都特別注明了薛慕華即薛神醫,雖然如此,但終究英雄大會是在聚賢莊召開,怎能不湧起一種“天下英雄盡入我莊”的得意之情?
不說遊驥遊駒兄弟,就是群雄中也有不少人知道,喬峰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前任幫主,武功蓋世,名震天下,若是將他一舉製服,恐怕聚賢莊的名頭就能響遍天下,名噪一時。
正想著憑借群雄之勢,除去喬峰這個禍胎,以成遊氏之名,到時候天下人慕名而來,人人稱頌自是不在話下。至於喬峰是否清白無罪,是否有人構陷於他,就不再重要了,眾口一詞,積毀銷骨,喬峰“伏法”,昔日英雄自然而然就被掃入歷史塵埃之中,或者還會有人提到喬峰之名,感歎幾句,丐幫汪劍通幫主養虎遺患,契丹人本性凶殘狠毒雲雲。
突然一個管家急匆匆的進來,在遊驥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遊驥臉上變色,問了一句話。那管家手指門外,臉上充滿驚駭和詫異的神色。遊驥在薛神醫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薛神醫的臉色也立時變了。遊駒走到哥哥身邊,遊驥向他說了一句話,遊駒也登時變色。這般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四個,四個傳八個,越傳越快,頃刻之間,嘈雜喧嘩的大廳中寂然無聲。
因為每個人都聽到了四個字:“喬峰拜莊!”
遊氏兄弟對視一眼,沉聲道:“有請!”那管家轉身出去。
原本群雄各有所思,不少人想揚名而雀躍,不少人因舊情而躊躇,但絕大部分人,都本著對喬峰不利的心思,腦中盤旋著喬峰來之後的應對之法,但一旦喬峰真的來了,大部分人心中反而揣揣不安。
喬峰威名之盛,大宋武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刻孤身前來,群雄以己度人,大都以為他有什麽奸險陰謀。
車輪滾滾而來,馬蹄聲聲,聚賢莊內一片寂靜之中,尤為清晰,正門大敞,一輛馬車徑直而入,一條大漢身形魁偉,容貌雄壯,不怒自威,卻略帶了疲憊之色,群豪中不少人都認得,這大漢正是這英雄大會所針對的正主——契丹人喬峰!
遊驥眉頭深皺,心中甚為不悅,正因喬峰將馬車驅使進了莊內,覺得他肆無忌憚,無禮之極。卻不想想自己等人和喬峰無冤無仇,搞出天大陣仗要對付他,卻連對方停個馬車也要計較。
喬峰掃了一眼群雄,面上凜凜,毫無異色。他執禮甚周,將馬車中的阿朱扶了出來,向薛神醫求醫。
群雄原本以為馬車之中藏得不是喬峰同夥,就是毒蛇暗器之類,此時出來一個病怏怏的小姑娘,定睛一看,頗為醜陋,倒是大為詫異。
阿朱甚少行走於江湖,但說不得就有人認得她和姑蘇慕容氏有關系,原本全冠清等人就汙蔑喬峰勾結慕容複,害死了副幫主馬大元,所以阿朱做了易容,為的也是避有心人之口舌。
被問及和阿朱之間的關系,喬峰神色一呆,問了阿朱姓名,方才得知阿朱姓阮。他心中迷茫:為何多年知交的好友一朝卻成仇敵,反倒是二弟和阿朱姑娘原本非親非故,
反而是我的平生知己。 薛慕華也沒有答應醫治,但看到阿朱病症,起了幾分好奇,隻搭了搭脈,稍作診斷,奇怪道:“這姑娘原本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才對,體內幾乎筋脈盡斷,生機微弱,是有人給她以內力續命和橋接了心脈,才能存活多日。”
看了喬峰一眼,道:“這股內力之強,硬生生吊住了這小姑娘性命,我行醫多年也沒有見到過,想必就是你喬峰所為。”喬峰微微點頭,心下起了幾分欽佩,只是這麽一望一搭,就將阿朱的症狀看了通透,著實不愧了神醫之名。
薛慕華又臉色一變,思來想去,口中猶疑道:“這位阮姑娘的傷勢極像是剛猛霸道的掌力所傷,天下有這等威力的掌法不是少林玄慈方丈的大金剛掌就是丐幫的降龍十八掌。但若是如此,她體內的筋絡也不會至如此混亂之狀,像是被陰柔的勁道破壞了生機,難道是有一剛一柔兩大高手同時將掌力打在一處?”他思來想去也想不到趙睿的輪轉王拳有莫測之威。
少林寺也有高手在場,正是少林玄難大師,喬峰既然沒有背負殺師殺父母之名,也就不被少林視之為仇,但契丹人的身份卻也讓喬峰隱隱受了排擠,何況不知多少人都說喬峰殺了單正和徐長老,玄難大師自然是極不待見喬峰,聽到薛神醫所言,就忍不住開口道:“我師兄玄慈方丈又怎會為難一個小姑娘,而且我少林只有玄慈師兄是練成大金剛掌的。若是練降龍掌的,恐怕未必有我師兄的人品。”此話一出,頓時就將矛頭指向了喬峰。
群雄均想:此言雖是為玄慈方丈開脫,但的確有幾分道理,玄慈方丈的人品有口皆碑,的確不比喬峰聲名狼藉。難不成這小姑娘是被喬峰打傷的?那為何又不乾脆直接打死了事,何必惺惺作態為其尋醫?
不少人不約而同看向阿朱,見她並無有被脅迫的神色,群雄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實在太低。
所有人以為喬峰會遠離聚賢莊,喬峰卻親身赴會,將心比心,若是有人這樣對付自己,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常人言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但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才算是真正的好漢,這種氣概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一樣的,天下人少有這種氣概,所以他們練一輩子武,都趕不上喬峰。
所以喬峰種種行為在常人看來都是出乎意料的,是愚不可及的,自尋死路豈不是徒惹人笑?的確,有人見到喬峰拜莊,恨不得長笑三聲一舒胸臆,比如全冠清。
喬峰心中一怒,道:“玄難大師,今日這聚賢莊內不知多少人要對付於我,大家也是心知肚明,江湖上多有傳言,說我殺害了鐵面判官等人,你要直指喬某人品不堪,我也坦然面之,何必話中藏話。”玄苦大師是他恩師,這樣算起來,喬峰不過是慧字輩的輩分,玄難大師也比他長了一輩,但丐幫已故幫主汪劍通也是他的授業恩師,玄難若是責難喬峰人品,也就罷了,但他一句練降龍掌的人品就如何如何,豈不是因武功而論人,連汪劍通也言及其中了。
玄難大師也自覺言語有失,隻道:“喬峰,玄苦師兄也傳授過你武藝,你卻連他的一成修養品性也沒學到,凶殘狠毒,不愧是契丹人本性。”
喬峰知道了自己契丹人身份,而且格外尊重玄苦大師,玄難說他沒學到玄苦大師的品性於他而言反倒並不過分,想起一身武藝出自少林,他收斂了怒氣,轉首問薛神醫道:“薛神醫,不管我喬峰是漢人還是契丹人,這位阮姑娘卻是無辜之人,還望你救治於他,若你有什麽要求,我盡力為你辦到。”
薛神醫性子高傲怪異,說道:“如果是其他人要我救人,我就答應救治,唯獨是你,我就不救。”
喬峰道:“我想眾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殺之而甘心的隻喬某一人,跟這個小姑娘絲毫無涉。薛先生竟將痛恨喬某之意,牽連到阮姑娘身上,豈非大大的不該?”
薛神醫冷笑道:“你是契丹人,我大宋和遼國勢不兩立,宿怨已久,我怎能為你救人?”
一旁的遊氏兄弟也點頭:“契丹是大宋仇敵,契丹人喬峰帶來的人,自然是不能救了,這是大義所趨!喬峰,你以往也算是個人物,現在自己俯首認罪吧。”
玄難也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是自廢武功,老衲也願擔保,留你一命。”
群雄聲音紛紛作響,兵刃出鞘,寒光一片,更有不少人守住各處要津。
一時之間,喬峰隻覺得天下為敵,自己如同汪洋之中一片蓑葉孤舟,巨浪翻卷之下,就要舟毀人亡,屍骨無存。在杏子林的時候,丐幫眾人反叛,但還念及了舊情。此刻截然不同!一人之力再強, 面對大勢也不過是螳臂當車。在聚賢莊之中,群豪就是最大的大勢。
喬峰念頭輪轉,想起自己平生,想起幼時在夕陽下的奔跑(^-^),以及少室山下清貧卻溫暖的日子,想起玄苦的諄諄教導,想起汪劍通的嚴厲考驗,想起不知多少次出生入死,行俠仗義,為丐幫立下汗馬功勞,成為丐幫裡人人敬仰、江湖中交口讚歎的大英雄,這一切……都沒了,就像昨日黃花,現在,自己只是一個————契丹人。
轉首看向了丐幫之中的白世鏡,道:“白兄弟,還請替我照顧這位阮姑娘。”
白世鏡眼中含淚,真情流露道:“喬…兄弟,我就算一死,也會請求薛神醫救這位姑娘。”
風起,難言,難言。
素不知悲涼,心亂如麻。
看了一眼阿朱,喬峰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不知怎麽就想到了趙睿,想到了段譽,胸中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縱是那年當上丐幫之主也未曾有過,他大聲道:“喬峰便是血濺聚賢莊,給人亂刀分屍,那又算得什麽?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不知從哪傳出一個清俊的聲音道:“好一個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何其快哉?大哥,我們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卻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不過要死在這些人手中,卻也太過窩囊了。”
喬峰看去,白衣宛然,飄逸出塵,他分明是剛走出來,卻好似一直站在那裡,亙古不變。
兩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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