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豐見金輪法王已到場中,也不即刻迎戰,他轉過頭來,一眼看向那個服飾與各大派弟子格格不入的少年,微微一笑,問道:“你就是那個讓衝虛去請我出關的雲超小友嗎?” 雲超一怔,頗有些受寵若驚地答道:“是,正是晚輩。”
“好,很好。”張三豐語帶讚許地連說了兩個“好”字,突然間身形變得模糊起來,倏爾消失在周圍之人的眼皮底下,場邊群雄隻覺得一團青蒙蒙的影子從眼前一閃而過,便發現張三豐人已來到了廣場中央。
這一下飄忽若神,驚世駭俗,竟令群雄一瞬間微感窒息,隨後才鋪天蓋地地喝起彩來。
金輪法王則是又驚又喜,驚的是張三豐的輕功實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讓他只能望其項背;喜的是:“這老道練就這一身輕靈步法,武功路數卻也缺了幾分厚重,正好被我的‘龍象般若功’所克。”
法王在蒙古苦練“龍象般若功”已久,那是一門密宗之中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只有宗主方可修煉,就連大輪明王也無權得閱神功心訣。“龍象般若功”共有十三重心法,每練成一重,功力便暴增一倍,只是越往後練越難有進展,密宗高僧歷代宗主中能人輩出,唯有不世奇才金輪法王潛修苦學,勇猛精進,衝破第九重難關,達到前無古人的第十重境界。
據那《龍象般若經》所載,此時每一掌擊出,均具十龍十象的大力,法王既已練成第十重功訣,原本自信天下再無敵手,即令練到第十一重也屬多余。直到數年前與郭靖一番交手,方知自己過於自負,於是又回蒙古精修龍象神功,時至今日,雖還未能突破第十一重,也已經有了不小的進境。
此時將與張三豐交手,法王料想對方一百一十歲的高齡,即便武功傳得神乎其神,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與正當壯年的郭靖相比,因此見張三豐展露絕世輕功,仍舊泰然自若,成竹在胸,說道:“張真人是老一輩的英雄人物,便請你先出招吧。”
高手過招,雖不能全然講究“先發製人”,但也隱含著幾分圍棋中“先手”、“後手”的弈理,法王自負神功,極愛臉面,故有此言。
張三豐生性詼諧達觀,見眼前這藏僧極高極瘦,頂門凹陷,顯然是極其厲害的高手,卻也沒有半分如臨大敵的肅然心態,淡淡說道:“尊老愛幼,那也很好。”心中又想:“枉你一代聖僧,竟去做了韃子走狗,助紂為虐,須容不得情。”他雙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兩足分開平行,接著雙臂緩緩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環,掌與面對成陰掌,右掌翻過成陽掌,說道:“老道便以本派的太極拳向法王領教。”
金輪法王看他這起手式慢吞吞的,與一般老人的養生拳法並無分別,卻也心知非同小可,暗道:“久聞太極拳宣揚什麽‘以柔克剛’,先前你那徒孫被達爾巴以‘無上大力杵法’擊敗,還可說是練不到家,此刻你這太極始祖遇上我的龍象神力,便叫你那軟綿綿的拳法原形畢露。”既然張三豐起手之勢已成,便不再禮讓,運起“龍象波若功”,一舉右拳,毫無花巧地直直擊出。
張三豐起手之間,周身便有一層雄渾真氣流轉護持,突遭一股驚人大力摧枯拉朽般撞來,兩人拳鋒還未相交,已發出劈劈啪啪的輕微爆裂之聲。場邊群雄聽了這真氣碰撞之聲,盡皆駭然失色。
眼見法王右拳擊到,張三豐當即使出太極拳中的一招“攬雀尾”,右腳實,左腳虛,運起‘擠’字訣粘連粘隨,右掌已搭住法王左腕,橫勁發出。法王竟感到有一股極強的吸力牽引著自己往前衝去,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這一拳擊出,力逾千斤,雖不能說真有龍象的大力,卻也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不料被張三豐一搭一引,這一拳中千百斤的力氣猶似打入了汪洋大海,無影無蹤,無聲無息。
法王原想自己拳鋒到處,所向披靡,世間有誰還能去搭他手腕、消他神力?但現下就有人做到了,而且還是一個百多歲的邋遢老頭,這一下著實落差太大,法王一驚之下,忙運內力相抗,才止住了前傾之勢,緊接著臂影晃動,連出數拳,每一拳中所含勁力俱都剛猛無儔,排山倒海似的向張三豐攻去。
張三豐不閃不避,雙手一圈,如抱太極,一股渾厚無比的力道組成了一個旋渦,將法王發出的拳勁盡數帶入圈中,不住盤旋急轉,片刻之間,又全然消散於無形。
中原群雄齊聲叫好,張三豐卻感到雙臂隱隱作痛,胸口微微生悶,心想:“這藏僧非但練就了剛強無比的功法,本身也必定是天生神力,我這一招‘手揮琵琶’用多了,可要吃不消。”當下虛靈頂勁、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墜肘,將太極拳招連綿不斷地使出,要與法王搶攻。
單鞭、提手上式,白鶴亮翅、摟膝拗步……張三豐一招一式施展開來,有如行雲流水,瀟灑至極。金輪法王拳掌所到之處,無不空空如也,教他的“龍象波若功”巨力全無用武之地。數十招過後,法王不由得大為焦躁,他自與郭靖交手過後又是數年時間埋頭苦練,滿以為重返中原,勢不可擋,豈料今日一出手便即無功,心急之下,又開始後悔不用金輪應敵。
高手對敵,講究的是凝意專志,靈台澄明,內力武技方能發揮極致,張三豐心性修為遠勝法王,早看出對方心懷迷茫,更是將太極拳旨中的精微奧妙之處發揮得淋漓盡致,節節貫串,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
眼見張三豐一招“雲手”使出,法王隻覺上盤各路已全處在他雙掌的籠罩之下,無可閃避,難以守禦,隻得運起全身功力,左掌前擊, www.uukanshu.net 右拳猛揮而出,一心想要和張三豐以硬碰硬。
張三豐這一刻得機得勢,下一刻便能讓對手其根自斷。他右手圓轉向前,朝法王面門揮去,正是太極拳中一招“高探馬”。法王右掌回立胸前,劈向張三豐右手;張三豐又使“雙風貫耳”,連消帶打,雙手成圓形擊出,這一下變招深合太極拳理中“圓轉不斷”四字的精義,張三豐不住揮畫左圈右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一個個太極圓圈接連不停地發出。
法王但覺腳步虛浮,竟不知要往何方跌去,他心中大駭:“不過百招,我就要敗給這個百歲老頭了麽?”但他畢竟是絕代宗師,內功外功俱臻登峰造極之境,應變也是飛快高明,便想拚著大耗真元的代價,掙脫張三豐的太極圓圈,再施展獨門絕學一爭高下。
原本以金輪法王的武功,無論如何也不致於百招落敗,但一來他過於自負,先是低估了對手,二來對敵之際,心境變化又比對手差得太遠,才會出現這種左支右絀的難堪情勢。
鳩摩智也在遠處看得驚異連連,眼中忽然閃過一抹厲色,心道:“師兄,你若輸了比試,我這做師弟的也要大感臉上無光,便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他暗暗施展巧妙身法,向前挪了幾步,雙手十指藏於袖中,輕攏慢撚,彈指之間,發出一點微不可聞的嗤嗤之聲,竟以“無相劫指”向張三豐遙遙點去。
“嘿嘿,番和尚休想得手!”鳩摩智甫一發招,便聽得一個鬼魅似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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