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爺爺你知道我晚上下班還提前做了蛋炒飯啊。”關小月看到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蛋炒飯心中一片溫暖。
關山嶽一晚上光顧著生氣,做晚飯這件事確是忘在了腦後,連忙起身往後廚走去:“這是那混小子做的,光吃蛋炒飯怎麽行,爺爺這就給你炒兩個菜去。”
“哇,天哪!”
關山嶽還沒走到廚房門口就聽到背後的孫女一聲尖叫。
“怎麽了,小月。”關山嶽連忙關切的問道。
“這飯,這飯……”關小月呆呆的指著桌上的蛋炒飯,一不留神手中的杓子竟然掉在了地上。
“這飯是不是特別難吃,爺爺這就給你重做。”關山嶽端起盤子就要將蛋炒飯倒在桌邊的垃圾桶中,他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寶貝孫女吃那個混蛋做的垃圾。
“爺爺不要倒,這飯,這飯實在是太好吃了。”關小月一個箭步搶先擋在了關山嶽的面前。
“什麽?難道那小子比我做的還好吃?”關山嶽狐疑的問道。
“爺爺做的當然最好吃了,不過這碗飯卻是卻是……哎呀,我自己也說不好了,爺爺您還是自己嘗嘗吧。”關小月在一旁說著說著,竟然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關山嶽不敢相信,他甚至以為這是年輕孫女的惡作劇。只見他小心翼翼的用杓子將一小杓蛋炒飯送到嘴邊。飯還未入口,已經有一股沁入心脾的清香縈繞在鼻尖,關山嶽不再猶豫將米飯送入嘴中。
“啊!這,這不可能……”
關山嶽的雙眼寫滿了疑惑,不解,興奮…………種種複雜的情感在一瞬間淹沒了他,強大的快感從舌尖的味蕾神經直衝頭頂,甚至整個靈魂都在為這一口飯而興奮的發抖。
“一品,絕對是一品!”
關山嶽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有一天貪玩的小山嶽無意中闖進了爺爺關英的房間,這間房間一直嚴禁孩子們玩耍,小山嶽兄妹幾個只知道那間神秘的房間中經常傳出莫名的香味。這在那個瘋狂的年代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的生活可是資本主義走資派的象征,是要受到組織上批鬥的,而在人人為填飽肚子而努力的歲月,吃肉就是大罪!
“好香啊。”
小山嶽留著口水盯著爺爺房中的桌子上的一盤散發著誘人香味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伸出了那極度營養不良已經瘦的皮包骨的小手。
……
“關英,你說不說!你是不是給家裡炒肉吃了,老東西。咱們今天就要革你們這幫走資派的命!”幾個一身戎裝十五六歲的革命小將在批鬥大會上將關英團團圍住,關英的頭上戴著一圈鋼箍製成的高帽,脖子上掛著一個大木牌,木牌用鐵絲纏在關英的脖子上,已經鮮血淋漓。
“沒有,我真的沒有。我隻是個廚子,那些都是我自己在山上挖的野菜。”關英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放你個資本主義狗臭屁!你孫子說那些菜都是肉味。”幾個革命小將怒了,他們衝過來幾腳就把關英由台上踹到了台下。
“怎麽可能,我孫子從出生就沒吃過一次肉,哪裡知道肉是什麽味道?”關英滿臉血汙,仍在盡力辯解。
“啪……啪……”小將們解下武裝帶,結結實實的賞了關英兩下。
“老實交待!你到底炒的什麽肉?你是不是老蔣派來的間諜破壞份子?” “那些真的隻是野菜,上古《食經》裡面有記載,這菜名叫‘八味野火’,我現在隻能做七種不同的味道,肉香味隻是其中一種。七種味道隻能算得上一品的‘八味野火’,若是能做出絕品的‘八味野火’,那麽我也死而無憾了。”
“嘴硬!”
關英的一番話徹底激怒了鬥志昂揚的革命小將們,雖然他們心裡都明白眼前這個頑固的老家夥的解釋有理有據極可能是對的,但他們絕不會相信。因為他們才是代表正確和真理,其他的一切都是牛鬼蛇神的反動理論。
幾名小將不在留手,衝上前去輪番一陣劈頭蓋臉的武裝帶抽過去,不多久趴在地上的關英就再也沒了生氣,會場上隻留下老人無力垂下的頭顱和怒目圓睜的雙眼……
“爺爺,我再也不敢偷吃了……爺爺,你怎麽了啊,起來跟嶽兒說說話啊爺爺,我真的知道錯了。”小山嶽趴在已經渾身冰涼的關英身邊大哭起來,他的年紀還太小還不足以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代表著什麽。
六十年過去了,那慘烈的一幕還是如同電影一般經常在關山嶽的眼前回放著,像是一部永遠不會完結的演出,而那一盤一品‘八位野火’的極致美味也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老人心中最深的地方。
“小月,你在店裡看著!我必須把那個吃霸王餐的混小子給找回來。”關山嶽當機立斷,他來不及向孫女做任何解釋就衝出了禦園飯莊的大門。
關山嶽一路小跑的衝到街上,別看關老頭今年已經年近七十,但身子骨一直還算硬朗。沒幾分鍾的功夫,他就火速流竄至兩條街開外,正巧看到呆頭呆腦的易天坐在馬路牙子上的一個紅色消防栓上面。
“哎呦,可讓我好找,我這一身老骨頭都快散架了。”老關一屁股坐在路邊,看他氣喘如老牛一般的模樣確實是累的夠嗆。
“關老,你的錢我一旦有能力定會如數奉還,何必這麽急著跑來抓我回去?要是累出個三長兩短來,可不劃算。”易天貌似悠閑的坐在消防栓上面,呵呵笑道。
“你小子還在說風涼話,欺負我老人家不是。”關山嶽貓著腰氣喘籲籲的說。
看到關山嶽在自己面前自稱‘老人家’,易天忍不住苦笑一聲。他暗自心想要是老關知道自己實際上已經活了兩年多年不知又當做何感想,但現在自己的身體隻有二十歲上下的模樣,想來說出實情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反而只會讓別人把自己當做瘋子,看來也隻好委屈自己笑著接受‘小子’這個尷尬的稱謂了。
“關老,若不是我早早等在這裡,恐怕你今晚還要多跑出三條街呢。”易天一臉輕松的調侃道。
“你個混小子,卻是精的很!”關山嶽這才明白,易天早已料到自己會來尋他,實際上已然早早等在了這裡。
“過獎,過獎!在下的蛋炒飯好算入得了您老的尊口?”易天笑問道。
聽了易天這話,關山嶽心裡不禁有些尷尬,虧他還吹噓自己是禦廚傳人竟然差點放走了能夠做出一品佳肴的真正高手。
關山嶽使勁擺了擺手表示一切都過去了,開口道:“我知道咱家小店留不住你這尊真神,但禦園是我家祖上傳了三百年的招牌,我絕不能讓它在我這一代斷掉,這也是我一直拚命堅持的原因。”
“哦?這麽說關老祖上真的是禦廚?那禦園又怎麽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易天忍不住插話問道。
“哎!一言難盡。”關山嶽想起其中種種,眼圈微微泛紅,低聲一歎。
“那麽關老你想讓我如何幫你?”易天知道這事不便細問,連忙接著問道。
關山嶽抬起頭來眼中露出決斷之色,朗聲道:“我不是要你幫我,而是要你幫自己!禦園飯莊今天我老頭子就送給你了,從今以後禦園這招牌是生是死也只靠你自己!”
易天看著關山嶽堅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暗暗讚賞。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身無長物的老關竟然為了祖上招牌發揚光大而甘願為別人做嫁衣裳,這恰巧暗合了廚道中一心為廚的本道,還算有那麽一絲悟性。現在自己居無定所,連個基本的身份都沒有,禦園飯莊倒也算是個好去處,易天決定幫他。
“那麽我欠你的醫藥費也不用還了?”易天笑道。
“嘿嘿,你小子要是願意接手禦園那就不用還,否則那就兩說了。”關山嶽站起身來,直言道。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易天與關山嶽一老一少不禁相視而笑,在旁人看來倒像是一對多年未見在街頭偶遇的忘年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