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天地昏暗。剛才令人心悸的低吟聲已然消逝,但是黑鷹的尖嘯似乎猶在悲鳴。西門玄大笑道:“閣下是何人?”老人冷笑道:“難道你沒聽過楊大人手下的四位首領嗎?”西門玄疑聲道:“楊大人,哪個楊大人?可是那個打著仁義的名號,在湖南江西一路落草為賊,流毒無窮,使百姓飽受其害的那個楊么嗎?”老人反而笑道:“《荀子・不苟》有雲,盜蹠吟口,名聲若日月,與舜禹俱傳而不息,盜賊既然又可名揚萬世,又可以錦衣玉食,豈不樂哉,西門兄滿口的不滿,是不是心中羨慕,若不然老朽給個台階讓你下,幫你入我山寨,怎樣?”
西門玄微微一笑,道:“閣下還未說出自己名號,在下怎敢輕信?”那人尖嘯一聲,黑鷹撲動,顯得十分不安,那人笑道:“這一招名為‘鷹召術’,西門兄可記起老朽名號。”西門玄驚道:“前輩便是名鎮八方,可以駕馭百禽,大名鼎鼎的楊么手下四將之首‘鷹嫗’前輩。”那人冷冷地道:“何謂之‘鷹嫗’。”西門玄說道:“前輩能將《國殤》吟唱的如此委婉動聽,難道不是一位雞皮鶴發而風韻猶存的老婆婆嗎?”
鷹翁冷冷說道:“閣下知道我為何來這裡嗎?”西門玄說道:“自然知道,當然是為了那張軍事地形圖。”鷹翁淡淡地說道:“那你為何不交出來?”西門玄苦笑道:“難道前輩要什麽我就得交出來嗎?若是閣下要我的人頭呢?”鷹翁點點頭,表情自然無比,好像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西門玄反而找不出話來反駁,鷹翁微笑道:“你剛才的臉色變得很快,你為何不回頭,還是你已經猜到了。”西門玄心頭微微一震,隨即笑道:“猜到什麽?”鷹翁淡淡地說道:“明人不做暗事,西門兄何必再裝。”
西門玄滿臉疑惑,茫然不解。鷹翁槁木般的臉笑了一下,甚是詭異,說道:“你為何不回頭看看?”西門玄滿臉悠然,說道:“現在我和師兄相隔三丈,我們三人此刻各佔一角,圍成一個圈子,我若是回頭,恐怕我的身子就會被閣下的‘飛鷹鏢’射出篩子。”夏侯非按捺不住,提起金刀,怒道:“逆賊何必多說,不如動手來的痛快。”鷹翁搖搖頭,歎道:“匹夫之勇,匹夫之勇,你為何不問問你師弟,敢不敢動手。”
西門玄還是不答話,可是冷汗已經滲出了。鷹翁向夏侯非笑道:“閣下在路上見到幾人。”夏侯非冷冷地說道:“四隻老鼠自以為是地一直在後頭跟著,我怎麽不知。”鷹翁並不生怒,淡淡地說道:“你可知是那四人?”夏侯非哼的一聲,卻不接話,鷹翁緩緩地說道:“老二‘河伯’,幾年才三十歲,可是人卻長成六十多歲的流量了,只因他苦練‘井龜功’,這門功夫是他從《秋水》中悟出來的,專門用來克制你們道家功夫的。”西門玄笑道:“這是為何?”鷹翁笑道:“十幾年前,河伯曾經敗在你們師傅凌雲居士手中,他知道要克制一個人,當然要學會那人的功夫,所以他才從秋水中悟出了‘井龜功’。道家有天地共生,萬物為一,河伯的井龜功自然逆其道而行之,萬物幻變,不辨牛馬,剛才那五人隻不過是個小玩笑罷了。”夏侯非冷冷地說道:“歪門邪道,豈能勝過師尊。”鷹翁不以為意,續道:“老三‘入雲龍’龍如雲,十歲跟隨楊大哥,從未練過槍法,他的‘入雲十八式’全都是在沙場上,一招招參悟出來的,可說是合乎天道,強勁之處,無法比擬,就算當今少林方丈的‘大金剛神力’也稍遜一籌。”
西門玄點點頭,說道:“能自學成大家,令人敬佩,倒真想見識見識。”忽聽“嗖”的一聲,一點黑影自黑幕之中飛出,訊疾如風,轉眼之間,已經飛到西門玄身前,卻是一柄長槍。西門玄大笑道:“難道大名鼎鼎的‘入雲龍’龍如雲前輩按捺不住了嗎?”
長槍好似詭異,飛到三丈外時,已經變為兩柄,飛至兩丈外之時,已經變為四柄。到了西門玄身前,漫天皆是槍花,閃耀起寒光。西門玄卻連動也不動,長槍刮起的勁風已經割破了他的衣衫,他卻還是不動。長槍卻忽的繞著他身子滑開,十幾柄長槍一起滑動,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鷹翁笑道:“西門兄的‘莽眇’果然厲害,老二,你的‘千影’也不管用了。”隻聽一個人哼的一聲,並不答話。
夏侯非見對方功力非凡,心道:“這三人已然如此厲害,再加上一人如何抵得住。”夏侯非還待知道第四人是誰,鷹翁卻隻是微笑,並不說話。夏侯非冷冷地說道:“第四人是誰?”鷹翁微笑道:“你師弟知道的,你何不問問他。”西門玄歎口氣,這一口氣很長,好像吐不完,西門玄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西門玄咬著牙,一字字地說道:“‘翻雲透’彭連。”夏侯非見師弟這般模樣,不知其意,過了許久,才驚現怒容。鷹翁微笑道:“知道了嗎?你師弟一中計便知道了,可是他懂得偽裝,裝成他不知道,想讓我不敢妄動。”
西門玄苦笑道:“可是有什麽用,中計以後知道,多久都沒有意義。”夏侯非欲回頭,可是想起西門玄的話,又怎麽敢在鷹翁面前露出破綻。夏侯非鼓起一口真氣,朗聲道:“千觴。”可是馬車內無人回應,夏侯非手腳立時冰冷,不知所措。鷹翁微笑道:“不知西門兄怎麽知道的?”西門玄緩緩說道:“我見河伯使出‘不辨牛馬’,便當他是來試探我們的實力的,也為了先發製人,在氣勢上壓倒我們。果然,師兄金刀一出,不僅破不了這‘不辨牛馬’,反而讓河伯趁機*上。可我一劍刺出,五人盡滅,我便疑心是調虎離山,不過沒有將我們引開,僅僅讓我二人分心罷了。可惜,一絲分心都是致命的,因為我忘了‘翻雲偷’彭連的‘鷂子翻身’獨步武林,輕功之強無人可比。他就是趁此一刻,飛身入了馬車。”
夏侯非臉色鐵青,手掌捏的咯咯作響,卻又不敢回頭去看。鷹翁笑道:“你們為何不回頭看看?”西門玄苦笑道:“我們隻有一條命。”鷹翁陰森森地一笑,說道:“你們為何還不將地形圖交出來呢?”西門玄目光如電,射向鷹翁,一字字地說道:“我怎知你不是騙我的?”鷹翁微微一笑,笑得很是自然,自然得令人害怕。
寒風習習,鷹嘯猶自飄蕩,鷹翁隻是悠悠站著。這一切都讓西門玄不寒而栗,他賭不起,又不能回頭,一錯便是一生。不知過了多久,西門玄歎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鷹翁卻沒有一絲喜悅之色,似乎這東西已經在自己口袋中。鷹翁淡淡地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西門玄果然是人才,不過我還是不放心,閣下將它拋過來如何?”西門玄苦笑一聲,拋出羊皮紙。鷹翁眼見羊皮紙飄來,伸手去接,哪知寒光自羊皮紙後飛至手腕,劍氣森寒,竟是一招極厲害的殺招。鷹翁急忙縮手,竟然瞬間可以將前進之勢忽的收回,凌空一個翻身,堪堪避開劍氣。鷹翁腳一著地,西門玄長劍一挺,斜斜點到,激起萬丈銳風。鷹翁腳還未站穩,不禁大驚失色,身子連連後退,冷笑道:“閣下不要那孩子的性命了嗎?”
西門玄微微一笑,道:“師兄,去馬車內看看。”說話聲中,銀劍之勢不減,直揮而出,這一劍使到中途,忽的變得緩慢無比,劍光黯淡。鷹翁卻更加無法跳出劍風,反而覺得周身被泰山壓著,喘不過氣來。鷹翁苦笑道:“壙爸埃溫衲薇呶藜省!焙齙乃峙某觶U葡嘟唬焦任歡!芭欏鋇囊簧尷歟就練裳錚ノ痰鮃徽桑恃衽綞觥
夏侯非聽馬車內還是沒什麽動靜,心中生疑,一個飛身便入了馬車。馬車之內,唯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昏睡過去,夏侯非松了口氣,心道:“是了,剛才鷹翁下來之時,那一陣鷹嘯連我們二人都有些抵不過,何況千觴不會功夫,我還道他怎麽不出聲。”然後背起尹千觴飛身出了馬車。鷹翁臉色蒼白,苦笑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西門玄撫摸著銀劍,悠然道:“拋出地圖的那一刻。”鷹翁陰森森地一笑,笑得像哭,他緩緩地說道:“那不過是電石火花之間的事情。”西門玄點點頭,笑道:“或許我運氣太好了。”鷹翁仰天笑道:“或許我運氣太不好了。”
西門玄雙目如電,淡淡地說道:“此非天成,而是人為。”鷹翁雙目欲要滲出鮮血,咬牙道:“你怎麽知道的?”西門玄緩緩說道:“四個字,利令智昏。”鷹翁說道:“此話怎講?”西門玄說道:“你之前的表情很自然,這顯然做的很好,因為你越是自然我就越相信,可是之後,你太自然了。”鷹翁茫然道:“哦?太自然反而不好?”西門玄笑道:“不論誰,都逃不脫欲望二字,前輩這麽想要地圖,當我拿出羊皮紙的時候,怎麽那麽自然,好像根本不在意,因為你怕我看出破綻。”
鷹翁歎道:“僅此而已。”西門玄搖搖頭,說道:“這不過是引起我的疑心,並不能令我堅定,所以我這時還不能出手,因為我賭不起。”鷹翁皺眉道:“什麽地方讓你堅定?”西門玄緩緩地說道:“你不應該那麽快讓我將羊皮紙丟過去,而應該看看這是不是真的。”說著,西門玄展開羊皮紙,上面什麽都沒有,一片空白,空白得令人發笑。所以鷹翁笑了起來,笑得並不是很難聽,當然也不怎麽好聽,西門玄歎道:“利令智昏,別人自然會,可是你卻不該有,因為你剛才還那麽自然,一臉不在意,這兩者間的矛盾,才令我堅信。”
鷹翁仰天長歎,說道:“西門兄最厲害的並不是劍法,而是心機。”西門玄見他神色有異,還欲說話。鷹翁身子忽的拔起,半空中,一個轉身,身法詭異,已經*到了西門玄身前。鷹翁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派了下來,兩道掌風兩邊衝開,西門玄吃了一驚,只因鷹翁使出的是“同歸於盡”的法子。西門玄不敢硬接,身子忽的平躺在地上,如同泥鰍一般劃開半丈。哪知他身子還在地下,幾十點寒星從鷹翁雙袖之中激射而出,急如閃電。
西門玄身子還在地下,又如何躲得過?
鷹翁已經尖笑起來,笑得確實很難聽。夏侯非已經失聲叫道:“師弟快退開。”可是,若是退得開,沒有人會不退,因為沒有願意成為一個篩子。西門玄自然避不開,可是,避不開卻不一定成為篩子。因為西門玄還沒有活膩,他沒有閃避,沒有人身子躺著,輕功還使的出來。西門玄也沒有揮動銀劍,銀劍再快,也沒法子同時撥開三十幾件暗器。
西門玄反而打開了羊皮紙,一張普通的羊皮紙很容易被暗器射穿,後面的人一樣成為一個篩子。可是注入了“莽眇之氣”的羊皮紙,就如同一張弓,三十幾點寒星射在上面。一瞬間,寒光激射,暗器盡數彈回。鷹翁臉色還來不及變,寒光已經透過了他的身子,三十幾道血柱流了出來。鷹翁的全身骨骼似乎瞬間粉碎,也如那五人一般癱軟在地,像一灘泥。西門玄臉色一變,還未來得及說話。
夏侯非但覺身後一道寒風刺到,夏侯非這時還背著尹千觴,不禁大驚失色,身子向前疾走。可是那道寒風如跗骨之蛆,緊跟不落,似乎掛在夏侯非身後,距離都絲毫不變。一個生澀嘶啞地聲音緩緩地說道:“還不停嗎?老夫可沒功夫陪你玩。”夏侯非身子頓住,咬牙道:“難道閣下隻敢從背後偷襲嗎?”那聲音咯咯一笑,鷹翁的笑和他比起來,簡直是天籟。這人的笑聲好似不存在於人間,時而嘶啞時而尖銳,就如同頭頂的鷹嘯。
夏侯非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他咬牙道:“閣下是何人?”西門玄看著那倒下的五人,不對,現在隻有四人了,苦笑道:“閣下便是河伯?”夏侯非但聽身後這人陰森森地一笑,他沒有回答,但是是人就會明白。西門玄當然也看不到河伯的面目,因為他藏在夏侯非身後,他現在想看看這令人聞風喪膽的神秘人,卻又有一絲害怕,一個人若是無時無刻存在你身邊,你看不見還好,看了豈不是坐立不安。
河伯緩緩說道:“你們就是凌雲老兒的弟子。”西門玄拱手道:“不敢。”河伯冷冷說道:“裝腔作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西門玄淡淡地說道:“是。”河伯冷笑道:“凌雲老兒果然越老就越不中用了,交出兩個弟子竟然是兩頭蠢豬。”夏侯非怒不可遏,可是怕背上的尹千觴受到傷害,卻又不敢說話。西門玄卻是滿臉微笑,說道:“確實,家師確實是老了,難怪打架總是打不贏,只因為他迂腐不堪,不知變通,竟然不知道學會這‘後背神功’(從後偷襲)。”
河伯沒有說話,可是夏侯非可以感覺的到身後寒氣越來越冷,他似乎可以感覺的到河伯那雙詭異的眼睛似乎射透了自己的身子。西門玄還是面不改色,悠閑地站著,說道:“不僅是‘後背神功’,還有‘裝死神功’,就是先早幾個人來送死,自己趁機躺在裡邊裝死,等到替死的鷹翁倒下了,便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地形圖。我隻是不知道另外兩人,龍如雲和彭連,知道你這般利用鷹翁,為何沒有意見?”
河伯陰森森地說道:“你剛才以為彭連會進入馬車,這本是極好的計劃,為何我卻費這麽大功夫,還等這麽久呢?”西門玄歎口氣,說道:“想必他不識時務,不願與閣下同流合汙,已經去休息休息,喝喝孟婆湯了吧,而龍如雲前輩卻很識相,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反正比孟婆湯好喝。”河伯冷冷地說道:“你很聰明。”西門玄想說不敢,卻隻能說道:“是。”河伯說道:“可是聰明的人都活不長。”西門玄若有所思,喃喃道:“好像是這麽回事。”
西門玄又笑道:”為何我還站在。“河伯冷冷地說道:“你馬上便要躺下了。”西門玄微笑道:“不一定。”河伯說道:“你有把握敵過我。”西門玄說道:“十招也撐不住。”河伯冷笑道:“你為何還不去死?”西門玄微笑道:“因為我知道前輩,不,是兄台不敢殺我,因為兄台不敢見人。兄台隻有三十幾歲,可是一張臉卻有了六十多歲,你躲在我師兄身後,不就是怕讓我看見你的臉嗎?”
夏侯非頓覺身後傳來喘息聲,他似乎可以感覺得道河伯的身子在顫抖。殺氣本是無形的,可是現在殺氣似乎變成一把利劍,從河伯心中刺出。西門玄雖然還在笑,可是冷汗已經流滿全身,河伯也許武功並不是決定,可是卻是最可怕的。河伯的牙齒在顫抖,聲音當然也在顫抖:“別忘了,我可以殺了這小子。”西門玄淡淡地說道:“你不會,因為你想要地形圖。”
忽聽一人冷冷地說道:“可是我可以殺了你。”西門玄轉頭便見身後立著一個漢子,大約三十歲年紀,長眉深目,一張臉拉得長長的,手持長槍,槍尖猶自閃耀。西門玄笑道:“龍兄為何還不等等,等我和他拚個你死我活再出來撿便宜,豈不快哉,可是現在龍兄怎地就出來了,是想表明你一片忠心嗎?”這話堪比刀劍,西門玄這麽直接說龍如雲並無二心,河伯反而不會這麽想。龍如雲臉色紅一陣青一陣,過了許久才笑道:“不知西門兄是牙口好,還是身手好?”西門玄微微一笑,銀劍平舉,動作凝重緩慢,仿佛托起的是一座大山。西門玄淡淡地笑道:“你為何不試試?”
龍如雲倒是被他如雲對峙的氣勢震懾住了,卻不示弱,長槍一抖,冷笑道:“權且讓我試試你是金牙,還是鐵牙,還是滿嘴碎牙。”話聲剛落,勁風呼嘯而起,慘淡日光中,龍如雲手中長槍激射而來。西門玄朗聲笑道:“劍乃兵中君子,古有君子動口不動手,在下自然是牙口好。”西門玄果然沒有動手,自然沒有動劍,他的身子像是一張弓,一根弦,忽的向後彎曲。那長槍飛到他的面門,竟然忽的變得緩慢無比,因為西門玄已經張口咬住。
龍如雲冷笑道:“閣下牙口果然不錯。”西門玄身子倒縱而起,身形轉變之間,蓄滿的勁力已經全部注入長槍。隻聽“嗖”的一聲,長槍折回,其勢更急。西門玄笑道:“槍乃兵中之賊,楊么等人在湖北一帶落草為寇,說的好聽,道是為國為民,可是區區在下所見所聞,皆是流賊如梳,殘害百姓。閣下既然是楊么手下,那便是賊下之賊了用槍倒是合乎禮節,所以君子不受禮,我萬萬受不得,這邊還給你了。”長槍飛至空中,忽的彎曲起來,化為一道黑弧,帶起一陣旋風。
龍如雲身子拔起,大袖揮出,蓋在槍杆上面,龍如雲笑道:“這招‘傳扶搖’甚是了得,不過確實虛而不實。”說話聲中,雙袖一展,槍杆複平,龍如雲哈哈一笑,伸手握住槍杆,不料手剛觸及,槍身又是一彎。槍尖如虹,往自己心口竄來,龍如雲大驚,連忙撤手。隻聽“嗤”的一聲,兩塊灰布飄落在地,再看龍如雲,卻是沒有了袖子,著實涼快。
西門玄撫摸著銀劍,緩緩說道:“道法自然,祖師爺莊周曾說過,道,圓轉不息,無形無相,又無處不在。真氣為虛,萬象為實,而虛實相生,變幻無常,莽眇之氣豈是那麽容易可以消逝。”龍如雲臉色紫紅,河伯冷冷地說道:“難道你也隻有匹夫之勇,不懂得變通,你看此刻我前面這人可以動一下嗎?”西門玄臉色一變,龍如雲笑道:“說的倒是,不能殺那小子,難道夏侯兄弟殺不得嗎?”
龍如雲長槍一抖,挽起舒適多槍花,一招使完,槍花越來越小,幾乎消失,但是依舊可以看見槍尖在搖晃。西門玄心中一驚,心道:“果然厲害。”槍花挽得越小,勁力卻越大,西門玄不敢硬接。可是龍如雲這一招卻不是打向自己,而是刺向夏侯非。夏侯非這時如何敢動一下,自己一動,便會長槍便會刺到尹千觴身上,不動則會被龍如雲殺死。
河伯可怕之處,便是凡事都被算計好了。他不願現身,所以裝死,不動聲色地製住夏侯非,他當然怕見人,那西門玄便沒有人可以製住。不過幸好有一個龍如雲,龍如雲雖然槍法如神,但要勝過西門玄,卻是不能,所以他留著夏侯非不殺,只因西門玄投鼠忌器,怎麽勝得過龍如雲。西門玄想到這裡,心頭一股寒氣升起,河伯當真可怕。
龍如雲長槍如虹,槍尖猶自搖晃不定,但見數十朵槍花向前飄出,直打夏侯非胸口。西門玄銀劍疾走,匹練般的劍光飛到龍如雲面門,龍如雲微微一笑,長槍回打。這時他的腰間破綻全漏,可是西門玄卻不能攻,這滋味當真難受。西門玄身子後退,龍如雲又往夏侯非攻去,西門玄大怒,銀劍便去削長槍。龍如雲長槍脫手,長槍往夏侯非射去,雙掌卻向西門玄拍來。
忽聽“砰”的一聲,塵土飛揚中,西門玄的身子如同斷線紙鳶般跌出三丈,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而長槍卻從中間分成兩半,從夏侯非兩旁飛過,刮起一陣銳風。夏侯非雙目滲血,卻是一動也不能動,可是他全身骨骼都響了起來,他的身子緩緩沉了下去,卻是他怒火攻心,在地上踏出了半寸深的足印。龍如雲見了他霹靂也似的雙目,裡面一股浩然正氣湧動不絕,不禁心下大駭,退了幾步。
河伯笑道:“明知受傷,你還是願意出手?”西門玄坐了起來,拭去嘴角鮮血,笑道:“當然,這是師尊教我的最厲害的功夫。”河伯冷冷地說道:“叫做什麽?”西門玄仰天長嘯,嘯聲直入雲霄:“叫做‘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河伯連連冷笑,道:“凌雲老兒教了你自取滅亡之道,你可知道?”西門玄搖搖頭,肅然道:“也是長存萬世之道。”河伯冷笑道:“是嗎?”西門玄大笑道:“自然,就算記住我的人不太多,至少比那些不敢見人的多些吧。”
河伯冷冷地說道:“老三,把他殺了。”龍如雲陰森森地一笑,提起長槍,走到西門玄身前,微笑道:“西門兄雖然為人正直,奈何自古君子皆逃不出死於小人之手的宿命。”西門玄看著龍如雲手中的長槍,悠然道:“君子的下場龍兄知道,可是小人的下場你可知道?”龍如雲笑道:“不知是什麽?”西門玄悠悠說道:“那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話剛說完,一道鮮血從龍如雲胸口射出,龍如雲的臉在抽搐,他的眼中充滿了驚恐。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回頭,身子就倒了下去。西門玄歎道:“看來龍兄也逃不出小人的宿命。”
河伯冷冷地說道:“你還不交出地形圖嗎?”西門玄微笑道:“我想,可是不在我這裡。”河伯冷冷一笑,但見尹千觴從夏侯非背上被拋向空中,驀地裡,兩點寒星疾射,西門玄臉色慘白。但聞“噗、噗”兩聲,兩支飛鏢打在尹千觴左右手臂上,兩股力勁將尹千觴帶起,釘在閃避上。尹千觴被掉在半空中,雙臂一陣劇痛,便醒了過來。河伯冷冷地笑道:“你師兄已經動不了了,你也動不了了,你還不交出地形圖嗎?”西門玄心中一陣絞痛,不知如何是好?若是交出了地形圖,怎麽對得起天下百姓,若是不交,尹千觴難免受盡折磨。
尹千觴反而一臉平靜,緩緩地說道:“西門叔叔,難道你忘了你叫我的‘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了嗎?今日若因我而亡了大宋江山,我便成了千古罪人,你難不成要我內疚一輩子。”西門玄心頭一震,胸口熱血沸騰,大為感動。忽聽河伯冷冷笑道:“這麽小便假仁假義,這麽虛偽嗎?”兩道勁風疾飛向尹千觴,“咯、咯”兩聲,尹千觴腿骨已被打斷。可是尹千觴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一臉平靜。河伯忽然感到害怕,他自己當然不相信他會害怕,可是他的確害怕。只因為尹千觴太平靜了,超乎尋常的平靜,他的眼中看不見痛苦,這當然令人害怕。
尹千觴說道:“地形圖在我手中,可是你若想得到,你得到的隻能是我的屍體。”一個人害怕的時候,通常會狗急跳牆,河伯已經受不了了,夏侯非但覺身後寒風陡起,寒冷刺骨,不禁神色大變。一道寒氣向尹千觴盤旋而去,尹千觴滿臉平靜,西門玄卻閉上了雙眼,沒有人願意睜眼。寒氣奔瀉,眼見尹千觴便要斃命,河伯卻越來越怕。寒氣飛到尹千觴胸口,卻忽然停住了,聽得十分自然,好像融入了滄海之中,唯有海,才可化萬物於無形中。河伯笑道:“難道禁軍總統越琮銘也來分一杯羹嗎?”西門玄轉頭看去,但見三丈外立著一個黑衣男子,大約二十五六歲,生的一張威武的臉,又有一股瀟灑之氣。西門玄微微一笑,松了口氣。
越琮銘看了看尹千觴,袖子一揮,一道柔風拂去,尹千觴的身子便隨著這道柔風輕飄飄地落下,奇怪的是,他的腿骨已然接上。尹千觴說道:“多謝。”越琮銘微微一笑,道:“不敢,小兄弟能受這麽多痛苦,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越某也是佩服的很。”河伯冷冷地說道:“越總統來此有何貴乾?”越琮銘笑道:“那閣下來此貴乾?”河伯說道:“你可知我是什麽人?”越琮銘淡淡地說道:“什麽人?”
一個黑影從夏侯非身後激射而出,往越琮銘面門打去。越琮銘緩緩伸出手掌,那東西飛至手掌上時,似乎被一股無形大力拖住,輕飄飄地落下。越琮銘低頭一看,卻是一開鐵牌,上邊刻著一個大大的“秦”字。越琮銘說道:“原來閣下是秦大人的人,難怪你將楊么手下三大侍衛殺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秦大人果然厲害,這一條計謀,破了尹公大軍,大損楊么勢力,奪得軍事地形圖,想必過幾年,便是權傾朝野了。”河伯冷笑道:“我聽聞越總統也是秦大人提拔的,過幾年就跳到了禁軍張松濤那邊,不過知遇之恩想必越大人不會忘記吧,現在越大人可知道該怎麽做?”
越琮銘苦笑道:“知遇之恩?不過是秦檜假仁假義的幌子,他不過是把我當成一條狗養著,給我個肉包子,讓我咬誰就咬誰。當初他派我去圍剿楊么義弟嚴方成時,我與嚴方成大戰三百回合,不分上下,我欣賞他的為人,便撤並回了朝廷。自此以後,秦檜便對我起了殺心,隻不過我逃得快,已經到了禁軍去了。”河伯冷冷地說道:“這麽說來,你是想和我奪這張地形圖了?”越琮銘搖頭道:“不是,我不過是來救這三人的。”河伯疑聲道:“這是為何?”越琮銘微微一笑,說道:“秦檜不是包囊朝廷所有暗線的嗎,怎麽不知道我早已投靠了尹大人。”西門玄哈哈大笑起來,笑道:“不僅如此,還和我們大醉了三天三夜。”
河伯冷笑道:“這麽說來,你要和我動手呢?”越琮銘說道:“怎麽,你不敢?”河伯陰森一笑,忽聽“嗖”的一聲,一點黑影打到。越琮銘伸手夾住,卻是一直珠花,越琮銘臉色蒼白,身子大震。河伯冷笑道:“想不到越兄五年了還沒有忘記?果然是一往情深啊。”越琮銘咬牙道:“她在你手上?”河伯說你道:“你猜呢?”越琮銘咬牙道:“朱雲沒有保護好她?”河伯冷冷地說道:“你知道的。”越琮銘臉色慘白,苦笑道:“不知道。”他確實在笑,可是笑出了眼淚。
河伯緩緩說道:“那年的事情,不僅僅你知道,秦大人也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現在浪子回頭,不僅名譽收了回來,你師妹也會平安無事。”這誘惑很大,的確很大,可是越琮銘的選擇呢?他沒有說話, 他的臉在抽搐著,這種痛苦堪比刀劍,沒有人受得了,越琮銘全身的骨骼都響了起來,仿佛要炸開來。這本是極好的偷襲時機,可惜河伯不敢現身,所以他還是躲在夏侯非身後。河伯奸笑道:“既然越兄這麽大義凜然,那麽就委屈唐姑娘了,受累……”話還未說完,越琮銘喝道:“住口。”這一聲喝出,連西門玄都被震得頭暈目眩。
未及反應,一道氣流壓向夏侯非身後,有千鈞之力,得滄海之勢,端的如風雨大至。夏侯非但覺後背勁風呼嘯,自己卻絲毫沒有窒息之感。這道勁力好生了得,碧海潮生之勢想必也不過如此。周邊五丈之內,沙石俱裂,無數沙龍借這碧海之勢向外竄出,俱都是疾若閃電,風若虎嘯。哪知,頃刻之間,沙龍盡散,只剩下塵土飛揚。塵埃漸漸散去,越琮銘臉色蒼白,雙目滲血,嘴角一動,流下一絲血來,而他的胸口卻被一隻纖細光滑的手按住。
身前之人輕笑道:“越總統犯了兩個錯誤,第一‘碧海勁’乃天下至柔,可以化解任何掌力,可惜,若是真氣離體,便如常人一般,這個錯誤是致命的。第二,誰說河伯不敢現身的,那不過是為了釣出你這條大魚罷了,否則和你交手,我可沒有多少勝算?”越琮銘目呲盡裂,咬牙道:“放了她。”身前之人微笑道:“哦?越總統到死還想著她嗎,可惜她呢,卻正和朱雲在大婚。”(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