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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蟒》第3回 巴蜀
灰袍人說道:“不知怎的,我生平最見不得別的男女眷侶不能相聚,當時我便說要待他來見你,他隻是搖頭,接著不再說話,隻是喝酒,我見他無意,也跟著喝起來。接著一個月,我們天天晚上在酒窖中喝酒,喝得昏天黑地,不知日月星辰。一直到七天前,他得到你要大婚的消息。當時他聽到時候,還是微笑著,可是手中的酒壇卻裂開了,我心中不忍,卻不知說什麽好。他一句話沒說,一口氣灌了十大壇烈酒,喝完倒頭在地,昏睡過去,可是兀自流著淚水,口中還是念著你的名字。次日醒來,我便勸他應該趕回來,他搖搖頭,苦笑著說,有件大事去做。我當時心中微微生怒,便問他是何事,他隻是說,有個秦檜奸賊設了奸計要殺害一位太守,他趕著去營救。我見他神色肅然,知道事情嚴重,可是仍是心有不甘。所以等到他走了之後,就一個人來了。”唐婉玉苦澀地一笑,低聲道:“原來是你自己來的,並不是他托付你的。”灰袍人說道:“他還向我說,他當年其實什麽都沒有做,他也是聽見聲響,隨後趕過去的,哪知道他師父問也不問,就打斷了他的手腳,而你又不相信他,他萬念俱灰,自然不想多做解釋,所以一路爬回了中土。”唐婉玉低頭沉思,心下茫然。

  灰袍人身形變動,如乘奔禦風,如此一日時光,已到了東海海岸。說也奇怪,灰袍人施展輕功一天一夜,真氣竟然絲毫不見衰竭,反而越發精神。灰袍人也不停歇,攜著唐婉玉一路疾奔,快若奔雷,周圍景象接連成一線往後飛去。就這麽沿著長江一路奔走,一直到了蜀山之地。但見群峰兀立,煙雲繚繞,仿佛天公酒醉後隨意潑灑的一幅水墨畫。“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是娥峨蜀山之險也,上達天宮,驚現不可名狀,是蜀山之危也。偶有孤鶩當空長嘯,消逝與群山之中。灰袍人佇立當地,感歎了一會兒,隨即飛奔而上,沿著天梯石棧九曲而行,走了幾十裡路,灰袍人驟然停步,喃喃自語道:“越小子要去哪裡來著,怎地忽然記不起來了。”唐婉玉說道:“前輩,你不如現將我放下來吧。”灰袍人搖搖頭,說道:“不可,不可,你那師兄在後面追著,你若是逃了,豈不又要費我些功夫。”唐婉玉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本來自己一片好心,卻不想灰袍人會這麽說,當下也不再言語了。

  灰袍人原地打了幾十個圈,茫然不知所措,忽聽一人笑道:“老怪物就是老怪物,該忘得全都忘了,不該忘的卻記得清清楚楚。”聲音從頭頂傳來,灰袍人眉頭一皺,罵道:“老酒鬼,躲在這裡做什麽妖,快滾下來。”唐婉玉抬頭望去,只看的見煙雲繚繞,哪有什麽人影。那人笑道:“做妖倒是不敢,我只會做鬼,一個酒鬼。”灰袍人罵道:“老酒鬼,你在這裡多久了?”老酒鬼笑道:“三天了。”灰袍人說道:“可有什麽事情發生?”隻聽“咕咚”幾聲,老酒鬼喝了口酒,笑道:“沒什麽動靜,就是有一群賊寇在這裡集聚,商量一件事情,我正好躲在這裡喝酒,被我聽到了。”灰袍人心道:“越小子好像就是去對付一夥賊寇。”便道:“聽到了什麽?”老酒鬼笑道:“我聽到了一個人說,‘大哥,這次的事情可不好做,西門玄、夏侯非兩個點子硬得很,聽聞是凌雲居士的親傳弟子’,另一個人說,‘凌雲居士不過是名聲大罷了,江湖上以訛傳訛,又有誰見過他的本領’,又有一人說,‘那也不一定,聽聞凌雲居士有陰陽二氣,大弟子夏侯非修的是陽剛之絕的鴻蒙之氣,二弟子西門玄修的是陰柔之極的莽眇之氣’。”

  灰袍人張口罵道:“什麽亂七八糟的鴻蒙莽眇?”唐婉玉笑道:“前輩,這兩氣出自莊子《南華經》,鴻蒙形容天地間至剛至強的氣流,莽眇則是天地萬物所發出的陰柔之氣。”老酒鬼拊掌笑道:“果然是‘誰說女子不如怪’,老怪物真是丟臉啊。”灰袍人雙眉一軒,欲要發怒,老酒鬼已經笑道:“女娃,現在老怪物的眉毛是不是擰到一塊去了,額頭還皺了起來,鼻子也皺了,你仔細瞧瞧,像不像兩個字。”唐婉玉聞言看去,灰袍人額頭皺起,活生生是一個王字,下面眉毛斜掛,卻是一個八字,唐婉玉如何忍得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灰袍人瞪了她一眼,唐婉玉便立即忍住。老酒鬼笑道:“老怪物,以後還是少動怒的好,否則別人便以為你住在井裡。”

  灰袍人脫口問道:“為何是住在井裡?”唐婉玉忍住笑,說道:“前輩,他說你坐井觀天。”灰袍人陡然變色,老酒鬼又笑道:“叫你別動怒,怎麽說不聽?”灰袍人聞言,立即變了臉,唐婉玉見灰袍人武功卓絕,卻被這人戲弄得團團轉,不禁起了好奇心。灰袍人板著臉,生怕皺起來,他硬生生地說道:“別人說你‘笑裡不藏刀’,我看你是沒有本事,別人膽子小的,至少敢藏一把刀,你卻連膽子都沒有,一把刀也不敢藏。”老酒鬼笑道:“此言差矣,真正地高手是手中無刀,心中也無刀。”灰袍人“哼”的一聲,朗道:“有本事你便下來,別成天騎在一條臭蛇上邊。”唐婉玉仰頭一看,驚怖欲絕,但見山峰上一條巨蟒盤著,繞成一個大圈。青蟒大約有二十幾丈,通體碧綠,與山木同色,確實不易察覺,而青蟒之上隱隱坐著一個人,正自喝著酒。

  灰袍人說道:“且不和你廢話,那些人還說了什麽?”老酒鬼笑道:“一個人又說,這次大哥對這軍事地形圖覬覦已久,此次一定得得到。另一人笑道,說的好聽,江湖上的高手都是虎視眈眈的,就單說一個禁軍總統越琮銘就不好對付。”灰袍人和唐婉玉俱是眼睛一亮,灰袍人喃喃道:“越小子果然到這裡來了。”灰袍人朗聲道:“老酒鬼,你可知道越琮銘現在在哪裡?”老酒鬼笑道:“自然知道。”灰袍人急聲道:“他在哪裡?”老酒鬼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道:“可以告訴你,不過你手裡的女娃需得交給我。”灰袍人須眉一張,說道:“為何?”老酒鬼笑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灰袍人奇道:“別跟我故弄玄虛,到底說不說?”老酒鬼笑道:“你不答應,我是不會說的。”

  灰袍人氣得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才說道:“老酒鬼,聽說你很喜歡賭,是嗎?”老酒鬼“哦”的一聲,奇道:“怎麽,老怪物想跟我賭一把。”灰袍人說道:“不錯,你若是在日落之前,幫我打發了後面追我的人,又把我帶去見越琮銘,我便將這女娃交給你,不過,若是你輸了,你就得聽我吩咐。”老酒鬼笑道:“老怪物也開竅了,知道凡事都不必用武功,這樣看來貌似是我吃虧,不過看你初入賭場,就讓讓你吧。”灰袍人說道:“那你快去對付後面追我的小子吧。”老酒鬼喝口酒,看看日頭,正當烈日當空,緩緩說道:“不急不急,自然有人替我去對付那人。”

  灰袍人皺皺眉,說道:“那你快帶我去見越小子。”老酒鬼笑道:“不急不急,還有兩個時辰,這段時間我隻想好好睡一覺,你最好在下面等著,否則我醒來之後,想帶你去見越琮銘卻找不到你人,那可是你自己的事,可不算我輸了。”灰袍人抬頭看著烈日,伸手擦擦汗水,方知中計,罵道:“老混蛋,你要讓老子在太陽底下乾等著嗎?”老酒鬼笑道:“賭也是你要賭,規矩也是你定的,怎麽成了我的錯,你別吵,我要睡了。”灰袍人心下罵道:“我就等著,看你老酒鬼有什麽詭計。”灰袍人放下唐婉玉,說道:“這地方太熱了,你去前面尋個地方等著,等老混蛋醒來我就去找你。”唐婉玉心中不禁感動,說道:“前輩,我就在這裡等著好了,這點苦還是受得住的。”

  灰袍人不再說話,就佇立著乾等著。過了半個時辰,灰袍人耳朵一動,說道:“前面有十幾個人向這裡走來。”唐婉玉內功不及,沒有聽見聲響,說道:“前輩,恐怕來者不善,不如我們躲躲吧。”灰袍人皺眉道:“不可,老酒鬼會趁機躲起來,然後等到太陽落山了,就會厚著臉皮跟我說,他找了我一下午都沒找到我,這都是我自己跑開的,並不是他輸了。”唐婉玉心道:“上面這位前輩好生厲害,恐怕這一切盡在他的意料之中吧。”

  過了一刻,唐婉玉才聽見前面腳聲傳來,心下又不禁感歎灰袍人的內功之深。又過了一會兒,但見遠處棧道走出三十幾人,皆是勁裝結束,手中提著兵刃。三十幾人走到近處,見前面兩人,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一個須發灰白的老者,站著一動不動。三十幾人心中大奇,恐怕對自己不利,一聲呼哨奔了上來將灰袍人和唐婉玉圍住。當頭一個刀客走出,但見他模樣凶惡,滿臉刀痕傷疤,刀客拱手道:“在下‘滅刀’胡不歸,敢問兩位何人?”灰袍人冷哼一聲,似乎心中不悅,胡不歸行走江湖多年,卻不想遭受一個老人如此羞辱,怒色顯現。唐婉玉心道:“前輩脾氣不好,弄不好又要大開殺戒了。”便忙恭敬地說道:“小女子唐婉玉,在此並非與各位為難……”

  哪知話還未說完,便聽胡不歸冷笑道:“青木堂的人也來插一手嗎,好,先問過老子的刀再說。”胡不歸身子閃動,單刀之下,兩道勁風子左右兩側衝開,唐婉玉還待解釋,卻被這兩股勁風迫得說不出話,唯有向右閃避。唐婉玉身子輕輕一轉,姿勢曼妙若仙子,那些人看的眼睛一花,胡不歸這一刀已然劈空。胡不歸滿臉羞紅,心下又是大怒,單刀斜揮,招式還未使出。灰袍人便冷笑道:“要使‘青龍入海’嗎?”胡不歸臉色一變,向後躍開一步,上下打量灰袍人,不敢再動手。

  忽聽一聲尖嘯,一道匹練般的劍光轉眼飛至灰袍人身前。來勢迅疾無比,堪比雷電,灰袍人淡淡一笑,道:“‘紫雷掠地’嗎?”身子微微一側,劍光拂面而過,灰袍人駢指為劍,斜斜撩起,一道無形真氣倏然點出。三十余人大驚失色,脫口而道:“‘紫雷掠地’。”真氣飛入人群之中,“砰”的一聲,一個身影跌出三丈。那人身在空中,忙使一招“千斤墜”,身子落下。哪知道腳剛著地,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三十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紛紛跪倒,齊聲叫道:“屬下不知島主到臨,冒犯了島主,還望島主恕罪。”灰袍人眉頭微皺,一臉迷惘,卻不說話。唐婉玉心下一驚,心道:“看來這些人定然是‘玄冥島’吳道子手下的,玄冥島島主吳道子終年閉關,島中弟子都沒見過他的真面,不過傳聞他精通天下大部分絕學,每個弟子都傳授一套。而聽師父說,這位前輩正好身懷‘無法無相’的神功,可以洞悉一切招式,所以被這些人誤會成吳道子了。想來頭頂的前輩早已預料到吳道子會派人來,所以就誘騙灰袍前輩和他賭,將他留在這裡,好讓這些人將他當成吳道子。”

  胡不歸倒是十分識相,趕緊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說道:“弟子胡不歸拜見島主,想不到島主親自出手擒住了青木堂堂主朱雲的夫人,果然是神功蓋世。”灰袍人越聽越不懂,臉色越來越沉,眾人隻當他心中不悅,都是臉色蒼白,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一聲長嘯,一個雄渾的聲音自山下傳來,道:“師妹。”唐婉玉猛然一驚,聽出是朱雲的聲音。唐婉玉看看灰袍人,不知如何是好。那嘯聲來的好快,一會兒便近了身前。胡不歸已然料到來者是何人,一擺手,說道:“去前面擋著。”三十余人紛紛拔出兵刃,向前奔去,不久便聽見呼喝聲傳來,顯然已經鬥了起來。

  胡不歸恭敬地說道:“島主,夏侯非、西門玄兩個點子已經到了蜀地,而均是地形圖就在一個叫尹千觴的小子手上,本來這次與楊么他們聯合起來對付這兩人的,不過島主來了,也不必多此一舉了。”灰袍人聽得心中一喜,說道:“那兩人現在在哪裡?”胡不歸說道:“現在正在神仙渡口,神仙渡口有兩條岔路,我猜想他們一定選了右邊的險路上了巫山,所以帶著弟兄們走這條大道前去巫山山腳截住他們,不過現在島主來了,便請島主去收拾他們,我們幫島主擋住這人。”灰袍人點點頭,胡不歸提起單刀往前奔走,呼喝一聲,道:“擺陣。”唐婉玉擔心師兄安危,遲疑道:“前輩,我師兄……”灰袍人說道:“不必擔心,朱小子對付這幾十人綽綽有余,不過得費些時間。”唐婉玉心知灰袍人武功卓絕,他這麽說定然不錯,也放下心來。

  灰袍人抬起頭,朗聲道:“老酒鬼,這些你早就預料到了吧。”老酒鬼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道:“老子又不是玉皇大帝,哪裡料得到他們把你當成了吳道子。”灰袍人哼的一聲,說道:“老酒鬼,少跟我裝蒜,我知道你能耐,故意騙我和你賭。”老酒鬼奇道:“這我就聽不明白了,賭也是你要賭,怎麽成了我騙你的。”灰袍人心知中計,可是卻說不過他,直氣得吹胡子瞪眼。過了許久,灰袍人冷笑道:“老酒鬼,天馬上便要黑了,你可知道。”老酒鬼笑道:“自然知道,那我便要趕緊帶你去見越琮銘,否則我便輸了。”灰袍人目光閃動,說道:“若是我站在這裡不動呢?”老酒鬼笑道:“那我當然不能在天黑之前帶你去見越琮銘,那麽一來我便輸了,我便要聽憑你的吩咐,那是後你再叫我帶你去找越琮銘,而這女娃也可以跟著你走了,我就輸的一乾二淨了。”

  唐婉玉聽這人言語輕松,不以為意,仿佛自有應對的方法,不禁好奇起來。灰袍人也心生疑惑,說道:“老酒鬼,你認輸嗎?”老酒鬼笑道:“一看你就不是賭徒,賭徒沒有賭到最後是不會輕易說放棄的,這就是為什麽有這麽多人一賭就賭的傾家蕩產,很不巧,我不僅是酒鬼,還是賭鬼。”灰袍人說道:“你可以贏我嗎?”老酒鬼笑道:“不知道,看天意。”灰袍人哼的一聲,冷冷地說道:“我看你是想拖延時間吧。”老酒鬼說道:“時間是你定的,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怎麽又說我拖延時間。”灰袍人心知對嘴肯定都不贏,便板著臉,靜靜地等著。而頭頂已經傳來了一陣呼嚕聲,灰袍人氣得身子發抖。過了半個時辰,日已西移,已近黃昏,灰袍人看得心中大喜。

  忽見遠處一道黑幕鋪天蓋來,黑幕所至之處,隱天蔽日,灰袍人“咦”的一聲,放目望去。隻聞尖嘯不絕,聲音淒厲,原來那到黑幕卻是成百上千隻黑鷹,正自放聲尖嘯。唐婉玉看得全身毛骨悚然,身子顫動。那道黑幕翻湧而至,天地一片玄冥,耳中盡是淒厲的鷹嘯。灰袍人抬起頭,朗聲道:“老酒鬼,可知道是什麽人?”老酒鬼懶懶地說道:“你可聽說過楊么手下四將?”灰袍人搖搖頭,唐婉玉花容失色,驚道:“是‘千羽’鷹翁嗎?”老酒鬼笑道:“不錯,聽聞這個老頭子可以駕馭百鳥,比神仙還要厲害。”灰袍人目光閃動,說道:“他來這裡幹什麽?”

  老酒鬼笑道:“島主,難道你忘了了,鷹翁是楊么手下,楊么一心想要軍事地形圖。”灰袍人驚道:“鷹翁來了這,說明越小子要找的那三人也到了這裡,那麽越小子自然會來,那麽你躺著一動不動,就可以贏了。”老酒鬼笑道:“其實道理很簡單,可是為何明白的人很少,要找一個人,不一定要自己去找他,也可以讓他來找自己。”灰袍人歎口氣,說道:“可是,老酒鬼,你是如何料到他們會走這條路的。”老酒鬼笑道:“我說過我不是玉皇大帝,這一招自然是賭徒慣用的招式,猜。”灰袍人說道:“為何你猜得對?”老酒鬼懶懶地說道:“因為我知道這三人都不是傻子,都懂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都懂得置之死地而後生,可惜胡不歸就是一個大大的傻子,以為他們會從險路之上巫山。”灰袍人看了一眼唐婉玉,見她神色索然,便又仰頭道:“老酒鬼,你妨礙這女娃子和越琮銘相見是為何?”老酒鬼喝了一大口酒,悠悠地說道:“天機不可泄露,你若是賴皮,則毀了我一樁大事。”灰袍人說道:“什麽大事?”老酒鬼卻不說話,卻傳來一陣呼嚕聲。

  尖嘯聲回蕩在無盡蒼穹之中,黑幕滾動,如同一條黑水激起的浪花。

  殘陽,斜掛山角,似乎被這種詭異給威嚇住了,微弱的日光透過黑水,也染上了詭異的黑色,黑色灑在萎謝的枯草上。黑色的枯草在冷風中左右搖擺不定,托出一片片零碎的灰黃,仿如一個個無所歸處的鬼魂。狹長的山谷兩邊絕壁聳然,地形險惡,卻見遠遠揚起一尾飛塵,埃土彌漫。一匹馬車從黃埃散漫中飛馳而出。前邊坐著兩個中年漢子,左邊一個背負金刀,身著淺藍緞子,豹頭環眼,一張臉不怒自威。右邊一個卻是腰挎銀白色的長劍,鮮紅的劍穗在風中獵獵作響,映著一張平靜的臉,睿智無比。兩人手持皮鞭,一圈圈向馬身上卷去。那馬身上已經是鞭痕累累,卻還是因為這兩道力勁不住地仰頭長嘶,拔起雙腿向前飛奔。

  忽聽一聲呼哨,黑幕忽的往下壓來,如同黑氣湧動。黑氣縈繞馬車,黑鷹尖嘯刺耳,令人心悸。乍見一道劍光激射而出,銀白色劍光將黑幕籠罩的蒼穹染成一片煞白,銀色的劍光一閃即逝,一道銀光直直衝入。眨眼之間,一條金黃色的長龍驚嘯一聲,盤旋而飛,所到之處,勁風迭起,黑鷹盡數彈開。

  忽聽黑幕中一人有氣無力地笑道:“*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①饣髏摹L焓弊官饌榕仙本≠餛啊3霾蝗胭饌環矗皆鮭飴煩丁4そY廡毓谘砝胭廡牟懷汀3霞扔淪庥忠暈洌嶄漲摳獠豢閃琛I砑人蕾饃褚粵椋踴昶琴饢硇郟 

  楚國淪陷,屈子沉湘,《國殤》一曲蒼涼悲壯,可是這聲音軟軟地吟唱出來,好像是在譏笑,說不出得惡心。這聲音由內力傳出,每一個字雖然軟弱無力,可是卻在山谷中回蕩不絕,每一個字都來回十遍,才漸漸消失,這樣一字一字重疊錯落,消失隱去,好像是一個鬼魂在哭泣。空中黑影隨著這聲音,尖聲鳴叫,悲愴的嘯聲夾著這有氣無力的聲音,縈繞在馬車周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火紅的鐵塊,在他的心上烙下一塊深深的印記,微弱的,黑色的日光無力的射進車內,他蒼白的臉更加蒼白,他似乎與這個黑暗的世界離得越來越遠。他的手一樣的蒼白,手緊緊握著,手指嵌進了自己的肉裡,可是沒有疼痛感。他的眼睛是空洞的,沒有人的感情,也沒有什麽可以讓他驚動,他的身子雖然是活的,可是他的心卻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感受不到世間一絲溫度。

  他清楚地記得爺爺也曾吟過這首曲子,爺爺是用自己的鮮血在吟唱,蒼穹也聽見了,地獄也看見了。爺爺的身子是冰冷的,可是他的眼睛卻是放射著精光,他吟唱這首曲子的時候,他在微笑著,和三十萬兄弟一起微笑。叔叔們躺在沙石上,喝著自己的鮮血,他們都在唱,唱這首曲子,那一刻他的靈魂似乎飛出了自己的身子,他的靈魂也融入了這悲壯的歌聲中。

  天地間被染成了鮮紅色,草是紅的,花也是紅的,可是紅的詭異,沙石也變成了鮮紅。鮮紅的天地間,躺著一個老人,立著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那孩子說道:“爺爺,我好怕,好怕你離開。”老人苦苦一笑,說道:“我就躺在這不動,怎麽會離開千觴呢?”那孩子茫然搖頭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我就是怕,怕爺爺會離開我。”老人滿眼柔情,無力地伸起乾枯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孩子,輕聲道:“千觴別怕,爺爺不會走的,我們就快到家了,你快去睡吧。”那孩子睜大了眼,茫然道:“家?那是什麽樣子,也和我們軍營一樣嗎?有好多帳篷,還有好多陪我的叔叔。”

  老人聽見那孩子言語,又不禁雙目濕潤。那孩子並未見到老人失魂落魄的樣子,搖頭道:“我睡不著,每次我一睡著都會做噩夢。”那漢子還欲再說,老人向他擺擺手,對那孩子說道:“你睡不著,那爺爺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那孩子童心稚嫩,立即破涕為笑,拍手道:“我最喜歡聽爺爺講故事了。”老人長長歎口氣,說道:“從前有兩個國家,一個國家的君主狼子野心,總是欺負別的國家,另一個君主雖然國力強盛,但是軟弱無能。兩國交戰打仗,戰禍連年,民間的百姓們叫苦連天,他們沒有飯吃,沒有家住,有的還被抓去當兵打仗,他們便到處逃啊逃。兩個國家還是不停地打仗,一國常勝,一國常敗。勝國戰心愈盛,想把另外那個國家吞並掉。敗國的君主越來越害怕,一心求和,想和那戰勝的君主簽訂和約。所以戰敗的君主請求對方派使者過來商議和約,戰勝的君主表面上假裝答應了。”那孩子聽得入神,卻沒留意老人愈來愈沙啞的聲音。老人頓了頓,繼續向那孩子說道:“可是那戰敗的君主同意,朝中有些忠心的大臣卻看出了對方肯定不會罷休,會違背信約,所以堅決不同意。一個叫秦檜的奸臣為了貪圖享樂,是以一直用言語蠱惑君主。君主一向看重他,聽信其言,一味避戰。朝中便分成對立的兩邊,誰也不肯退讓,可是由於秦檜暗中派人去將忠臣一個個殺死,反對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使者到了朝中,朝中只剩一人反對。”

  那孩子茫然不解道:“既然他知道對方是壞人,也勸君主,那一定是好人了。”老人淒苦一笑,說道:“千觴,以後可別輕易相信別人,那些真正想害你的人總是偽裝的很深,你怎麽會發現,知道嗎?”那孩子哪裡知道這些爾虞我詐、陰險毒計,但是看見爺爺如此哀傷,也點點頭。老人繼續道:“那君主很是高興,善待使者。過了幾天,君主使了了計謀將那賊子支開,馬上就要和使者。眼見議和將成,就在這時,有個太守揭竿起義,發動義軍,眾望所歸,民心所向,天下英雄雲集響應。”說到這時,老人眼中閃爍起光芒,滄桑的臉恢復了往昔的威風。

  老人續道:“不到半個月,太守已有二十萬兵力。雖然比之國家尚有不足,但是憑借一方地形險惡,深得民心,已然對君主構成威脅。君主心頭焦急,不敢再簽約,將那使者安頓下來。君主派人前去勸說太守,太守威脅君主說,要是議和的話,自己就起兵造反。君主大驚失色,也真被嚇住了,那使者在朝中住了一個月,實在不耐煩了。君主也沒有什麽對策,使者最後還是回去了。君主又派那唯一反對的大臣來對太守說,他已決定要和敵國開戰,不過隻怕兵力不足,又會戰敗。所以若要開戰,就得要太守帶兵到襄陽會合,會合兵力在和敵軍開戰。”說著聲音漸漸嘶啞,臉上黯淡下來。那孩子疑問道:“爺爺,你怎麽了?”你車上兩個漢子不忍,都撇過頭去,暗自惆悵。

  老人目中含淚,輕一搖頭,繼續說道:“太守當初起兵便是為了將敵軍驅走,這時聽見君主這麽說很高興,但是怕敵軍聽見消息,埋伏在途中,以防有變。太守便留下十萬兵力,然後立即帶了十萬兵力去了襄陽。路雖然艱險,但是將士們都是滿心歡喜,哪裡覺得累……一直走,走了三五天,這天快到襄陽了。太守激動地流下了淚水,將士們加緊腳步趕去。可是……途經翻雲坡時,頓時天崩地坼,地動山搖,滿山都是兵。那些兵就是等著太守來自投羅網……”

  老人低沉嘶啞的聲音一頓,氣息漸漸微弱,一滴滴鮮血流淌在蒼穹,夾帶著日光刺痛雙目。老人臉色蒼白,斷斷續續地說道:“千觴……帶著爺爺的……地圖……交給東海的謝滄行老前輩……幫助他……驅除韃虜……敗盡流寇……”

  尹風南忽的雙目爆放精光,仰天長嘯,如同一柄利劍搠入蒼穹。嘯聲戛止,尹風南氣息全無,隻留下還在蒼穹回蕩的嘯聲。

  尹千觴隻覺身處無盡黑暗中,寂寞、害怕漸漸包圍了自己。渾渾噩噩中,便見滿身浴血的尹風南站在懸崖邊,尹千觴想喊出聲來,但是一股鬱氣卻堵在胸口,自己喘不過氣來。尹風南漸漸遠去,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抽出了軀殼,自己深處無底懸崖中,一直下墜,不論自己怎麽叫,卻不能逃脫……

  馬車緩緩行駛,任憑頭頂黑鷹數萬,西門玄二人卻是面不改色,絲毫不在意。馬車行過一陣,前邊傳來咳嗽聲,斷斷續續,伴著粗重的喘息。待得走進,卻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佝僂著背,拄著一根拐杖緩慢地走著,他的腳一瘸一拐,走一步都要一炷香。老人始終低著頭,沒有往這邊看,西門玄也看不清他的面貌。哪知老人走過幾步,他的身子仿佛忽的裂開,忽然間閃現兩個身影,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弓著身子,還是緩緩地走著。西門玄臉色蒼白,任何人看見這等鬼事都會慌。

  兩個老人還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著,好似根本看不見東西,也聽不見聲音。可是偏偏這兩個人一模一樣,若是有一個一模一樣的人在身邊走,任何人都會瘋的。夏侯非馬鞭一揚,馬匹加快腳步,老人還是低著頭。可是,兩個老人咳嗽一聲,兩聲咳嗽已經變成了四聲。因為四個老人一字排開,攔在路中間,一步一步拄著拐杖,腳步蹣跚地走著。西門玄的手腳都是冰冷的,頭頂淒厲的鷹嘯更加襯出這場景的詭異。

  四個老人還是沒有抬頭,向馬車緩緩走來。西門玄喝道:“是何人裝神弄鬼,何不出來一見?”聲音響如天雷,幾乎整個山谷都被震動,老人似乎根本聽不見,還是低著頭,輕輕咳嗽。夏侯非耐不住性子,也許任何人都會被*瘋的。但見夏侯非身子平平躍起,也不見他雙手動一下,背上金刀疾飛而出,山谷之中,頓時金光流竄。金刀之勢不下流星趕月,眨眼間,已經到了左邊老人胸前。

  金光照耀這老人碧綠的臉,他的目光呆滯,一張臉仿佛一塊木頭,沒有絲毫表情。刀風凌厲,他似乎根本不知道。一道金光穿透老人的身子,插入山壁中。老人還是拄著拐杖, 腳步緩慢,可是他的胸口已經有一道血柱射出,濺落在地上。老人的咳嗽聲越來越輕,直到他的身子變成兩個。不是兩半,而是兩個完整的,一模一樣的老人。

  西門玄面色一變,忽的笑道:“不知‘河伯’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了。”五個老人似乎聽不見,還是一步步走著。西門玄笑道:“河伯使出這招‘不辨牛馬’,是想試試在下的功夫嗎?‘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邃狙輪洌槐緡B懟竊諳鹵怵辭虢糖虢糖氨駁摹旯Α!蔽髏判5笨眨渤鋈綬紓餿縊遊髏判種幸1夾憾觶鷙緔坦恰N甯隼先嘶故腔夯鶴咦牛饌柑澹恃β洌甯隼先巳繽砉趨酪凰布潯環鬯椋僭詰亍N甯隼先肆成搪蹋乖詿⒆牛墒牆ソッ揮辛松臁

  西門玄大驚失色,失聲道:“不好。”便要回頭,忽聞黑影嘯聲陡然便得斷斷續續,尖銳得如同一把利刃。西門玄二人不覺心旌搖曳,為之所動。黑幕之中立即有一道黑水卷了下來,衝向馬車,卷起千丈銳風。西門玄喝道:“巽。”西門玄,夏侯非同時躍起,夏侯非自山壁上拔出金刀。銀劍金刀同時飛出,陰陽兩股銳風一剛一柔交相迸進,鷹群立即震散。黑幕散盡,地上已經立著一個老者,雙目犀利,一個鷹鉤鼻,雙耳招風,生得十分駭人。(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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