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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紅塵》第8章 1夜雪
  此時一個遠離天啟的地方。

  冰雪之地,本應沒有人氣,但突然出現的磅礴殺意,讓男人驟然一驚,退開一步,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劍柄,仔細審視。這個人的生氣的確已經消散,雪落到他的臉上,也都不會融化。

  “唉,那麽年輕,就出來和人搏命……”他歎息了一聲,劍尖如靈蛇一般探出,已然連續劃開了對方身上的內外衣衫,劍鋒從上到下地掠過,靈活地翻查著他隨身攜帶的一切。

  然而,風從破碎衣衫的縫隙裡穿出,發出空空蕩蕩的呼嘯,繼續遠去。

  什麽都沒有。

  男人一怔,頓時感覺全身上下的傷口一起劇痛起來,幾乎站不住身體。

  怎麽會這樣?

  這是月華中的最後一個人了嘛,祁連山中那一場四方大戰後,寶物最終被這一行人帶走,他也是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來的,想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個人應該是這一行人裡的首領,如果那東西不在他身上,又會在哪裡?

  男人忍不住鄒起了眉,單膝跪在雪地上,不死心地俯身再一次翻查。

  不拿到這最後一味藥材,所需的丹丸是肯定配不成了,而憐兒的身體卻眼看一日比一日更弱。自己八年來奔走四方,好容易才配齊了別的藥材,怎可最終功虧一簣?

  他埋頭翻找,離對方是那麽近,以至於一抬頭就看到了那一雙眼睛――死者的眼猶未完全閉上,帶著某種冷銳空茫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望向天空,那露出一縫的眼白中泛出一種詭異的淡藍。

  那種淡淡的紅色,如果不是比照著周圍的白雪,根本看不出來。

  隻是看得一眼,男人就猛然一跳,感覺有一種力量無形中騰起,由內而外地約束著他的身體。那種突如其來的恍惚感,讓他幾乎握不住劍。

  “這是......”男人一驚

  本能地起身掠退,想拔劍,想抵擋那雙眼。

  然而,他竟然什麽都做不了。身體在一瞬間仿佛被點中了穴道,不要說有所動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轉動半分。

  怎麽回事?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的身體和視線一起,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牢牢地“鎖”在那裡,無法挪開,無法抵抗,如神一般強大和恐怖。

  然後,他就看到那雙已經“死亡”的淡藍色眼睛動了起來。

  那雙眼睛隻是微微一轉,便睜開了,正好和他四目相對。那樣的清淺純澈卻又深不見底,隻是一眼,卻讓他有刀槍過體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他在內心叫了一聲,卻無法移開視線,隻能保持著屈身的姿勢跪在雪中。

  比起那種詭異的眼白,那人瞳孔的顏色是正常的。

  黑,隻是極濃,濃得如化不開的墨和斬不斷的夜。然而這樣的瞳映在眼白上,卻交織出了無數種說不出的妖異色彩。

  在那雙琉璃異彩的眼睛睜開的刹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樣無法動彈。

  那一瞬間,男人想起了父輩的傳說,心裡驀然一冷――

  月華神術?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月華神術!

  雪一片片落下來,在他額頭融化,仿佛冷汗涔涔而下。那個倒在雪中的銀翼殺手睜開了眼睛,嘴角浮出了一絲笑意,眼神極其妖異。雖然蘇醒,可臉上的積雪卻依然一片不化,連

  吐出的氣息都是冰冷的,仿佛一個回魂的冥靈。

  “這是攝魂。”那個少年回手按住傷口,靠著冷杉掙扎坐起,“淵居的三公子,你應該聽說過吧?”

  男人驀然一驚,雖然他這些年隱姓埋名,對方卻早已認出了自己的身份。更加驚歎的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少年卻有那樣的眼神........

  少年嘴角淺笑,眼神卻冰冷如刀劍般無情:“只差一點,可就真的死在你的紫愧劍下了。”

  男人無法回答,因為連聲音都被定住。

  攝魂……那樣的禁術,真的還傳於世間?不是

  那個應於月華一起消失於世間的神術,那位淵居最強的男人在世時所厭惡的東西。

  還記得那時候的那個人在瀾淵帝都的血戰到後來,一人一劍,用瀾淵所有子民的生命威脅,月華教主的隕落。讓

  男人想著,淵居前輩所做之事,被攝魂所定住的嘴角,卻有了一絲嘲笑.......

  嘲笑自己不如前人,嘲笑自己這幾年的荒廢,嘲笑自己明明知道那藥師谷的女孩深愛自己,自己卻不給她任何的回應。更嘲笑自己為了那個已經不愛自己的女人,努力了怎麽久。嘲笑自己讓眼前,臉頰還沒有托去稚嫩的少年,逼到此般情景。

  “沒想到,你也是為了那顆千年血珠而來……我還以為三公子連淵居之主都不想當,必是超然物外之人。”殺手吃力地站了起來,望著被定在雪地上的男人,忽地冷笑,“只可惜,對此我也是志在必得,不然我也願意用一顆千年血珠換公子這個朋友。”

  他轉身,伸掌,輕擊身後的冷杉。

  “哢嚓”一聲,蒼老的樹皮裂開,一顆血紅色的珠子應聲掉落手心。

  男人低低“啊”了一聲,卻依舊無法動彈。

  就是這個!千年血珠――剛才的激鬥中,他是什麽時候把珠子藏入身後的樹上的?男人……就等著這個去救憐兒的命!“我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死在這裡。”

  然而無論他如何掙扎,身體還是被催眠一般無法動彈,有股強大的念力壓製住了他。在那樣陰冷黑暗的眼光之下,連神志都被逐步吞噬,霍展白的眼神漸漸渙散開來。

  怎麽……怎麽會有這樣的妖術?

  這個殺手,還那麽年輕,怎麽會有魔教長老才有的壓迫力?

  白衣殺手低頭咳嗽,聲音輕而冷。

  雖然佔了上風,他自己的體力也已經到了極限。這一路上,先是從四方群雄手裡奪來了龍血珠,在西去途中不斷遇到狙擊和追殺。此刻在冷杉林中,又遇到了這樣一位天啟首屈一指的劍客!

  他急促地呼吸,腦部開始一陣一陣地作痛。瞳術是需要損耗大量靈力的,再這樣下去,隻怕頭疼病又會發作。他不再多言,在風雪中緩緩舉起了手――

  隨著他的舉手,地上的霍展白也機械地舉起了同一隻手,仿佛被引線拉動的木偶。

  “記住了:我的名字,叫做‘鐵’,或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面具後的眼睛是冰冷的,泛著冰一樣的淡藍色澤。

  男人全身微微一震:鐵?月華余孽中排位第一的神秘殺手?月華教主炎斷風的義子――魔教的人,這一次居然也為了這血紅珠來了,果然能使出那樣禁術的人也隻有月華的余孽了。

  月華與淵居數千年來的死敵,國難,家仇,江湖恩怨都有不少,月華創教之主月華與淵居劍神君雪同歸於盡,淵居曾經的居主風易世上最強的男人,血洗瀾淵。

  而眼前的鐵,便是月華號稱百年一遇的頂尖人物,也是月華最後的希望,自己此生注定的宿敵。――那一瞬間,男人才知道自己一時的大意犯了個多麽大的錯誤!

  少年的手緩緩轉動,靠近頸部,琉璃般的眼中煥發出冰冷的光輝。

  男人的眼神表露出他是在多麽激烈地抗拒,然而被瞳術製住的身體卻依然違背意願地移動。手被無形的力量牽製著,模擬著瞳的動作,握著墨魂,一分一分逼近咽喉。

  “再見,淵居的公子。”瞳的手緩緩靠上了自己的咽喉,眼裡泛起一絲妖異的笑,忽然間一翻手腕,凌厲地向內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不由自主地,紫魂劍劃出凌厲的光,反切向持有者的咽喉。

  盡管猝不及防地受襲,瞳方寸未亂,劇烈地喘息著捂住傷口,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對方的眼睛。隻要他不解除咒術,霍展白就依然不能逃脫。但,即使他從未放松過對霍展白的精神壓製,雪地上那個僵硬的人形卻忽然動了一下!

  仿佛體內的力量覺醒了,開始和外來的力量爭奪著這個身體的控制權。霍展白咬著牙,手一分分地移動,將切向喉頭的墨魂劍挪開。

  這一次輪到鐵的目光轉為驚駭。

  怎麽可能!已經被攝魂術正面擊中,這個被控制的人居然還能抗拒!少年還想繼續出招可是,紫魂劍及時地隔擋在前方,攔住了少年的襲擊。

  地上的雪被劍氣激得紛紛揚起,擋住了兩人的視線。那樣相擊的力道,讓瞳已然重傷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他眼裡盛放的妖異光芒瞬間收斂,向後飛出去三丈多遠,破碎的胸口裡一股血砰然湧出,在雪地裡綻放了大朵的紅花,身子隨即不動。

  龍血珠脫手飛出,沒入幾丈外的雪地。

  男人踉蹌站起,滿身雪花,劇烈地喘息著。

  終於是結束了。

  他用劍拄著地,踉蹌著走過去,彎腰在雪地裡摸索,終於抓住了那顆血珠。眼前還是一片模糊,不只是雪花,還有很多細細的光芒在流轉,仿佛有什麽殘像不斷湧出,紛亂地遮擋在眼前――這、這是什麽?是瞳術的殘留作用嗎?

  他握緊了珠子,還想去確認對手的死亡,然而一陣風過,衰竭的他幾乎在風中摔倒。

  “嘎!”雪鷂抽出染血的喙,發出尖厲的叫聲。

  明白了――它是在催促自己立刻離開,前往藥師谷。

  風雪越來越大, 幾乎要把拄劍勉強站立的他吹倒。搏殺結束後,滿身的傷頓時痛得他天旋地轉。再不走的話……一定會死在這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原冷杉林裡吧?

  他不再去確認對手的死亡,隻是勉力轉過身,朝著某一個方向踉蹌跋涉前進。

  反正,從十五歲進入江湖起,他就很少有將對手趕盡殺絕的習慣。

  大片的雪花穿過冷杉林,無聲無息地降落,轉瞬就積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純潔無瑕的白色將地上的血跡一分一分掩蓋,也將那橫七豎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屍體埋葬。

  巨大的冷杉樹林立著,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

  白。白。還是白。

  自從走出那片冷杉林後,眼前就隻余下了一種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裡,隻是一步一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頭頂不時傳來鳥類尖厲的叫聲,那是雪鷂在半空中為他引路。

  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來,一片片旋轉的雪花仿佛都成了活物,展開翅膀在空中飛舞,其間浮動著數不清的幻象。

  “易,是你嘛!”一個美麗到讓人無法忘記的女子,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叫這一個自己從沒有聽過的名字,可笑的是自己卻永遠想不起來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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