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人唐昊暈倒在地以後,渾身的金屬光澤漸漸褪去,恢復了正常。不過,他的生命特征正越來越微弱,最後連呼吸也停止了。瑪雅嘗試了壓胸、掐人中、人工呼吸等基本的急救措施,根本沒有任何作用。而這銅人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此刻的唐昊與一具普通的屍體再無任何區別。
瑪雅的心裡一陣強烈的茫然無措感升起,按道理說,眼前這具屍體與自己非親非故,而且還侮辱了她,她應該恨之入骨才對,可她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在乎這家夥的死活,而且莫名其妙的堅信他並不會就這麽死掉,就像在廣場上看到這家夥時的心情一樣。不過,此刻瑪雅也顧不得多想,用樹枝和茅草將這家夥裹了個嚴嚴實實,喬裝改扮成一捆柴禾,扛起來朝施南古城方向走去。
天星大陸的人以孔武有力著稱,加之瑪雅以前又是專業游泳運動員,所以肩上扛著一大捆柴禾,倒一點兒也不吃力,很快便來到了一片灌木林,三裡開外施南古城的房屋也隱約可見。此處並不在官道上,道路狹窄而崎嶇,坑坑窪窪的,荒草萋萋,人煙稀少,鳥獸似乎一點兒也不害怕瑪雅,自由自在的穿行與道路兩旁。路邊間或有一棟茅草房,也是搖搖欲墜,年久失修,裡面沒有任何人類居住的痕跡。
在灌木叢中行走了大約一刻鍾,一座破舊的瓦房出現在眼前,房頂飄著一杆帆布旗幟,布料已被風雨洗刷得褪色,剝落的四個大字隱約可辨,曰“十氏診所”。而振奮人心的是,這瓦屋頂上居然飄著嫋嫋青煙!瑪雅心頭大喜,快步朝瓦屋走去。
瓦屋的柴扉虛掩著,瑪雅輕輕推開,來到了並不寬敞的院子裡。這院子倒還算乾淨,除了少許青苔,竟也沒有雜草,與柴扉外的荒蕪形成鮮明對比。
“有人嗎?”瑪雅試探性的問道。
“沒人!”一個要死不活的男聲從屋子裡傳出來,毫無歡迎來客的意思。
瑪雅是又好氣又好笑,強忍住心中的怒火,盡量保持彬彬有禮,繼續問:“請問十大夫在嗎?”
短暫的寂靜,然後一個邋裡邋遢的老者猛地推門出來,雙手叉腰,情緒激動的叫罵道:“我說你是沒長眼睛,還是長著眼睛出氣的啊?你是想氣死我華三千啊?”這家夥兩顆門牙已經下崗,與一個叫花子並無差異,赫然正是前天晚上出現在施南廣場的乞丐!
瑪雅心知由於屋頂的旗幟字跡模糊,自己錯將“華”字認成了“十”字,輕輕放下肩上的柴禾,鞠了一躬,歉然笑著道:“華大夫,小女文化淺,剛才多有得罪,但實在是無心之舉,並無不敬之意,還請大夫恕罪!”
“好了好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顯然這聲華大夫讓這老家夥的心裡好受了許多,他的態度也不如剛才這般惡劣,沒好氣的道。
瑪雅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道:“華大夫,我想請您幫忙救一個人的命!”
“我靠!小姑娘,這你算是找對人啦!我跟你說,別看我華氏診所已經破產三年,可我華三千起死回生的本事,那在華唐地界內可不是浪得虛名的!說說是怎麽個病情?發不發燒,咳不咳嗽,吐不吐?”這個自稱華三千的家夥頓時來了精神,笑得花兒一樣燦爛。
“額……”瑪雅頓時語塞,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唐昊的情況,“不發燒,不咳嗽,也不吐。”
“那總得有個症狀吧?”華三千疑惑不解的道,“難道,莫非,是拉肚子了!?實話告訴你吧,割包皮的手術我也能做的!”
“我也不知道怎麽跟您說,我想您還是親自為他檢查一下吧!”瑪雅吞吞吐吐的道。就連她自己也覺得要救這麽一尊說死就死說活就活的雕像,簡直是扯淡。
而就在這時候,地上的那捆柴禾居然開始自己滾動起來,滾了幾個來回,居然自行立了起來,一下一下慢慢跳動著,朝著華三千而去。華三千嚇得大叫一聲,連連後退,差點兒跌倒在地。
而瑪雅卻顯得格外鎮定,緩緩的道:“華大夫,我要您幫忙救的這個人就在這捆柴禾裡,我這就讓他出來接受您的診治!”說著飛身而起,一連三腳重重踢在那捆會走路的柴禾上,樹枝和茅草分崩離析,赤身裸體的唐昊踉蹌幾步,轟然跌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此刻的唐昊,整個身體似乎正在發生著巨大的變異,膚色在紅與白之間快速切換著,渾身上下的每一條血管都清晰可見。他周身的溫度正急劇上升,地上的青苔居然像被無形的火焰烤炙了一般,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枯萎下去。
華三千遠遠踮起腳尖,心有余悸的瞟了幾眼,見這家夥三分鍾都沒有再立起來,也沒有任何動作,才又害怕又好奇的緩緩湊上前,剛要蹲下去近距離觀察,這家夥毫無征兆的猛然睜大一雙噴火的眼睛,嚇得華三千哀嚎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甚至沒有了逃跑的力氣,喃喃低吟道:“不要!不要!”
“華大夫,他隻是個病人,您不必害怕!”瑪雅蹲下來,扶住了一團軟泥般的華三千,溫和的道。而這一次接觸到華三千的身體,瑪雅心裡暗暗一驚,這家夥看起來少說也有七十歲,可手臂上的肌肉是那麽的緊,骨骼粗壯而堅實,整個身體被一股虎虎生風的陽剛之氣包裹著,這哪裡像是一個七十歲老人應該有的身板兒?
瑪雅頓時警惕起來,一把摁住華三千左手腕脈門,低聲道:“我想你並不是什麽華三千!”
“好吧,姑娘,這都被你看穿了,你也算是我華三千的知音。不過,其實你摁住我的脈門是沒有用的,我想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你的來歷啦!”華三千倒也還爽快,被瑪雅識破了一點兒也不尷尬,淡淡的說。此時,瑪雅根本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自己的左手已經扣住了右手的脈門。而剛才還如一團爛泥的華三千已經站立在三米開外。
“我隻是來找大夫的,我想我並沒有向你坦白隱私的義務,告辭!”瑪雅心知不是這個老家夥的對手,便欲扛起唐昊逃離。
華三千哈哈大笑著道:“姑娘,像你這般倔強,如何救得了你要救的人?說實在話,前天夜裡我發現他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他還會活過來,簡直是個奇跡啊!”
聽聞華三千前天晚上曾經見到過地上那個奇怪的家夥,瑪雅頓時感覺事情有些蹊蹺,停下腳步,驚訝的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靠!那天晚上的情景華三千至今都還記憶猶新!施南古城的食客們在施南廣場燃起熊熊大火,將這家夥架在三腳架上,噴灑了十八種香料,在火上翻來覆去的烤翻來覆去的烤,一邊烤還一邊往他身上澆油,好家夥,那香味兒,那色澤!好吧,我承認我當時確實想吃上那麽一小坨,畢竟長到八十多歲了還沒吃過人肉。”華三千信口開河繪聲繪色的描繪著,不住的吧唧嘴,口水長流,“事情就是這麽誘人,那天晚上,這個家夥被活生生的烤了兩個時辰,已經被烤得熟透了!”
“可他為什麽會被當成雕像立在廣場上?”瑪雅不解的問。
華三千似乎還沉靜在濃濃的香味兒中,心不在焉的道:“肉那麽硬,不做雕像難道還真的吃了?額,我是說烤得那麽好,當然要立在廣場上供萬人瞻仰啊!”
“可廣場上的碑文分明是說第一廢柴需要您的唾棄,匪首需要您的唾棄,請不要吝惜您珍貴的口水。怎麽到你嘴裡又成了瞻仰了?”瑪雅疑惑不解的道,“你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
“你剛才說碑文怎麽說來著?”華三千似乎大吃一驚,高聲問道。
瑪雅淡淡的道:“第一廢柴需要您的唾棄,匪首需要您的唾棄,請不要吝惜您珍貴的口水。怎麽?不準備繼續編故事啦?”
“少爺氣血混亂, 命懸一線,事不宜遲,快快隨我進來!”華三千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簡短的說完,一把抱起唐昊,不由分說朝屋子裡快步走去。
瑪雅頓時傻了眼,這老家夥態度轉變未免也太快了點兒吧?而他剛才分明說的是少爺,語氣中充滿的是關切和尊敬,還有從他抱唐昊的動作不難看出,他對唐昊是百般關愛的,就像是爺爺對孫子一樣。瑪雅一時也顧不得多問,懷著滿肚子的疑惑跟著華三千進了瓦屋。
瓦屋裡陳設簡單異常,一張鋪滿乾草的竹床,一個陳舊的小櫃子,一張竹桌,桌上立著一盞油燈,一塊比竹桌還大的石頭,一個青銅三腳架上立著一口青銅鍋,鍋內有少許剩飯。整個屋子雖然簡陋,但卻十分乾淨清爽。華三千將唐昊平放在竹床上,深吸一口氣,半蹲下去,低嘯一聲,搬起地上那塊石頭,艱難的行走幾步,放在門後,死死抵住了門。然後,他變戲法一般從頭頂一拉,如同蛻皮一般脫掉了渾身上下的那身行頭,露出了本來面貌。
瑪雅被驚呆了,雖然她先前已經想到華三千可能對自己進行了偽裝,但她還是萬萬沒有想到,華三千會偽裝得這麽天衣無縫,因為在瑪雅看來,這家夥最多也就是穿了身破舊衣服,往頭上、臉上抹了點兒髒東西而已。眼前的華三千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一襲簡樸而乾淨的灰色長袍,眉毛和胡子俱是花白,深邃的三角眼,滿臉刀刻一般的皺紋,眉宇間滿是經歷過太多風雨後淡定而慈祥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