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內的一個胡同,一輛悠悠的自行車駛進了狹窄的巷口,在巷口裡蹲著一個玩泥巴的孩子,剛下過雨的北京城處處濕漉漉的。孩子手裡攥著稀松的泥土,雙手不斷地揉搓著各式各樣的形態,他的旁邊擺著一個個做好的土坦克,自行車停到孩子身邊。一戶人家打開門,走出的老太太對自行車上的人說:“回來了,趕快把孩子帶進來吃飯吧”,門吱呀一聲關住,北京城的黃昏有彩虹……
時間是1964年,大江健三郎死去的第二個年頭,純子因為過度的傷心憔悴很多。這天,她來到大江健三郎的墓前,帶來了東京的清酒,墓前已經有一個女子了,純子走到女子的身邊,喊了一聲“藍”
藍從庭院裡折下了櫻花,櫻花上有清晨的露珠。時間的確能消磨一些事物,但也有讓時間無奈的東西,比如說對一個人離去的思念。
純子從藍的手裡拿過櫻花,放在了大江健三郎的墓前,彎腰時,徘徊在眼角的一滴淚終於奪眶而出,滴在了純白的櫻花上。
“你真的要去中國麽?”純子用中國話問藍。
“嗯,我要去父親走過的地方看看”,藍用中國話回答。
幾隻麻雀從墓地的荒草裡飛起,飛上了頭頂的白雲……
北京胡同的門再次打開,院子裡傳來了老太太的咳嗽聲,她呼喚著走到門口的年輕人,“紅,晚上加班時別太累”
“記下了,娘”,紅騎上自行車從胡同裡走出,他的孩子從門裡探出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
紅是北京政府機關的一個乾事,憑著自己的乾淨出身,紅很快坐到了政府的辦公樓裡。他結了婚,妻子是北京一處小學的教師,名字叫雅琳。
婚後一年,生下了孩子青。青滿歲的時候,紅的老父親死了。父親在舊社會做了一輩子的仆人,後來解放了,帶著紅來到北京做修自行車的工作。紅的父親沒有多少文化,紅印象裡對父親最深刻的就是父親經常一次次的拿過他的書包,對他說:“有知識才能改變出身,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紅做得很好,他沒有使自己的老父親失望,十八歲的時候,紅考上了北京有名的大學,畢業後來到政府做經濟管理的工作。最近單位很忙,抽個功夫,紅回到家,在家裡吃了一頓飯,可是剛吃完,他就得再次回到單位。最近全國掀起了公社的運動,紅負責統計北京鋼鐵廠的產量,群英會又快要召開了,到那時,全國有名的勞動模范,勞動單位會雲聚北京,接受偉大領袖的召見,一想到新中國,紅就滿身乾勁,腳下的自行車轉動地越來越快了。
北京街頭很快就暗下來,一輛輛自行車填斥著北京的大街小道,這是一個屬於自行車的時代,北京城,在許多外國人眼裡有自行車王國的稱謂。一輛輛自行車擁擠著車鈴,滴滴答答奏響了下班的晚高峰。
來到局裡,紅和從樓裡出來的同事打著招呼,同事們都笑眯眯地望著紅,像是發生了一件紅不知道的事。紅把自行車停好,進到單位裡。單位裡的小張是紅的同事,他正吃著窩窩頭,忙著用算盤盤點本月的北京經濟,見到紅,他注視了一下,然後對紅說:“單位最近決定,讓你陪領導去外省考察,畢竟人家的先進經驗我們還是要學習的麽?”
紅點點頭,心裡竊喜,前兩天,他就聽到同事在說,單位會挑選業務突出的骨乾陪領導去外省參觀學習,一塊石頭落下地,紅的臉頰變得紅潤,從懷裡掏出一包“黃果樹”的煙遞給同事,小張接過,熟練地別到自己的耳頰上,繼續打著算盤。
南京。
一個滿嘴油水的家夥跑到街上,告訴大家在人民公園有南京近年來的成果展,呼籲大家前去捧場,一個英俊的青年人拍了一下胖家夥的肩膀,對他說:“我們廠子上了南京的年度經濟榜固然是件好事,但是你可不能產生驕傲的情緒哦”。胖子肥厚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對青年人說:“黃廠長,您說得對,呵呵”
周圍的人群發出了祝賀聲,黃廠長和胖子朝著人民公園的方向去,政府來消息說,要在人民公園辦一個成就展,黃的鋼鐵廠憑借著工人們團結一起的奮鬥,終於登上了市政府的展覽企業名單裡。政府還來消息說,展覽要持續約莫十五天,在此期間,會有北京的領導來看,讓黃幫忙在展覽處做一些宣傳解說的工作。
人民公園裡,大理石的雕塑被掛上了紅色的綢花,黃拉上胖子穿過擁擠的人群。今天是周末,公園裡的人很多,一群退休的老頭在公園裡太極拳,一招一式很招人眼球,幾個年輕人來到公園裡寫生,厚厚的畫板背在肩上,望著楊柳青青心中無限期許。黃在一進公園的門口就發現了政府的告示牌,上面列出了本市參展的優秀企業名單,黃在第一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鋼鐵廠的名字。
黃來到自己廠子的宣傳牌前,上面用毛筆字娟秀地寫著鋼廠取得的成就,黃搭好桌子,胖子不知從哪裡搞到了喇叭,讓黃廠長在遊人如織的公園裡講幾句。黃本來有些猶豫,可是胖子勸他說我們廠子是要給北京領導視察的,不搞地正式一點怎麽能行。於是黃答應了,不過卻有一個請求,那就是把喇叭的聲音調低一些,避免影響到別人。
公園裡的湖水裡,一名穿著連衣裙的姑娘坐在遊船上,她第一次來南京,經過了很艱險的旅途,在海上將近一個來月的飄蕩,躲過了海警,躲過了風暴,四處聯系好友,自己的積蓄花的也差不多了,才千辛萬苦地來到了南京。
到南京的第一天,她去了一處很老的宅院,院子裡的榕樹被人鋸下來做家具,她走到殘樁邊,彎下身在一處淺水窪裡撿起了一枚榕葉。她知道,父親和綠的初始有榕樹的影子。
從懷裡拿出口琴,女孩坐在船頭,吹響了一首日本民謠,旁邊的人被悠悠的口琴聲吸引駐足。這時,一個不和諧的喇叭聲從遠處傳來,女孩側耳聽到:“我們的鋼廠在全國的大生產運動中獲得了佳績,這一切全要靠黨的正確領導,全要靠南京人民的支持,全要靠鐵廠員工的艱苦奮鬥”
湖邊的人群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湧了過去,出於好奇,女孩也下了船,美麗的長裙子拖過綠草如茵,來到了公園中央的廣場。
“接下來,我們廠子還有可能代表南京參加在人民大會堂舉辦的全國群英會。到那時,我們一定不辜負南京人民,在全國的生產運動中打出名聲”
周圍的群眾歡呼,鼓起了熱烈的掌聲,在掌聲裡,黃抬頭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群眾,在緊密的人群裡發現了一個身著長裙子的姑娘,黃覺得眼前的姑娘很特別,像是曾經見過一面。黃在腦海裡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了幾年前的日本之行,眼前的女孩很像自己仇人大江健三郎的女兒。但是,黃不確定,畢竟這是南京!
在人群裡的姑娘發現了黃的注視,她也覺得眼前的身影很熟悉,他的臉的確是一個陌生,可是他的身體隱隱很像一個人,究竟像誰呢,女孩不知道,怎麽想也想不出來。
黃身邊的胖子見人群越積越多,他變得有些興奮了,走上前,握住黃的手高高地舉起,帶領大家高喊口號:“社會主義萬歲,毛主席萬歲”
人群跟著胖子發出了口號,姑娘注視著黃被高舉的手,竟然在上面發現了類似一柄劍的疤痕。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她想起了在醫院裡躺在長椅上的那個男人,她雖然不敢相信,但是世界上絕對沒有一模一樣的疤痕。
女孩禁不住分開人群,向黃走去。黃的心隨著姑娘的每一步前移而怦怦亂跳,眼前的姑娘真得很美。更讓黃覺得心慌的是――他擔心眼前的姑娘是來自異國的。
“您好,我是一名記者,想采訪一下你”,女孩對黃說。
黃的心一下子落下來,女孩說的是中國話,而且眼前的女孩如此美麗,不像是他在東京見到的日本女孩。
“您好,我是鋼廠的廠長”黃回答。
“我可以采訪你麽?”女孩又問。
“可以,可以”
女孩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再次抬起頭來,黃見到了一幅沮喪的神情。女孩對黃說,她沒有帶采訪的本子,問黃可不可以明天約個時間采訪,黃問約在哪裡呀,女孩回答說:“就在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黃覺得地點很詭異,但是他還是答應了,女孩笑著走開。胖子望著女孩推搡著黃,他以為黃有桃花運了,但是黃知道,他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
第一天的展覽很快就結束了,黃回到家,妻子寒梅正在和孩子玩耍,見到黃回來,對黃說:“今天鄰居都說你成了南京的英雄,我和孩子真心為你感到高興”。黃沒說什麽,走到妻子身邊,接過了孩子,吻著孩子的額頭,逗孩子玩耍。妻子端上飯,黃吃完後倒在床上,妻子問怎麽了,黃說太累了,可是躺了好大一會也沒有睡著,腦袋裡一直都是揮之不去的女記者的長裙子。
第二天,黃托廠裡的一名同事幫他去宣傳,自個一個人騎上自行車來到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無邊的石頭,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仍在修建中,但是已經初具規模。黃走進館裡,尋找著昨日的姑娘,經過一個個死難者的哀嚎,黃終於在一面張貼滿照片的牆前見到了昨日的“美麗”。
姑娘此時正在托著香腮凝眸望著牆上的照片,黃走到姑娘身邊,和女孩一起看著照片裡的一隻隻“狼”,一隻隻“羊”。
黃首先打破了沉默,“姑娘,你叫什麽呀?在哪家報社工作呀?”
姑娘略一沉吟,對黃說:“我是藍,在南京日報工作”
“哦,我沒多少文化,今天真是有幸遇見姑娘這樣的文化人”黃搔搔頭,他簡直比姑娘還要羞怯了。
姑娘把眼睛再次移到了牆上,對著黃問道:“你痛恨日本人麽?”
黃很納悶姑娘為什麽會問這樣的問題,可能是地點的緣故吧。黃說:“日本人都是一條條狗,吃人喝血,什麽都能乾出來”黃想撇開話題,因為他的仇已經報了,他不想再談論任何有關日本的事,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也是半個日本人,他很難受別人談論“日本人”的字眼。
“你~~~~~~”黃想找個新話題,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呵呵”女孩笑了,黃看著女孩的笑靨,他覺得那很美,傻傻地怔著。
“你在看什麽呢?”女孩問,可能是注意到了黃的出神。
“沒什麽,沒什麽”
那天藍問了黃很多關於鋼廠的事,藍不打算動手,她還是感到疑惑,她不明白,黃為什麽會千裡迢迢去日本殺自己的父親,她想把這件事弄明白。黃回答完所有的問題,發現天色已經很晚了,他連忙和藍告別,走出了南京大屠殺紀念館。藍還不想走,她走在館裡,直到閉館。
回到家,妻子問黃去哪了,黃回答說還是公園,妻子哦了一聲,抱孩子遞給了黃,讓他陪孩子玩會兒。
自己的孩子紫在屋子裡玩著小車,塑料車是一個朋友送的。孩子蹲在地上,很高興地玩著。黃看著孩子,腦子裡再次出現了藍的身影,甚至藍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氣。妻子寒梅端上飯來,他端詳著自己的妻子,生完孩子的她容顏漸漸消退,最重要的是妻子寒梅她沒文化。黃覺得他的地位在提高,不能再跟寒梅這麽過下去了。
躺在床上,黃還是在想著藍,想著想著,身體越來越熱,一下子抱住了妻子寒梅,寒梅掙脫了黃,朝著他扇了一巴掌,說:“沒看見還有孩子呢?”黃看著自己的孩子“紫”,留下了眼淚。
以後的幾天,黃總是沒事就去找藍,給藍買好吃的,甚至是化妝品。藍沒事也會去幫著黃去公園裡搞一些宣傳的工作。
一個大晴天,公園裡終於迎來了貴賓,來自北京的領導在南京官員的陪同下來到成就展覽處。上榜的企業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為南京的經濟發展努力地宣傳著,黃的鋼廠作為領頭羊自然少不了一番折騰,領導們也是重點聽取黃的匯報,黃的展覽。領導中有一位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不時地問一些很內行的問題,黃覺得眼前的青年人很不一般,問青年人的姓名,青年人回答“紅”。
參觀完,政府來通知說,晚上會有一個晚宴給北京領導接風洗塵,讓黃帶一名家眷前去參加。
拿到邀請帖,黃陷入了猶豫,他本準備回家和寒梅一起去,但是走到半路上,黃改變了主意,他要邀請藍和他一起去。
飛奔著跑向了藍的家,藍正在洗頭,黃從屋子裡進去,在霧氣騰騰裡欣賞著藍美麗的臉龐,把邀請函放在了桌子上。藍打開邀請函,接受了黃的邀請。
南京的人民飯店,這裡是政府舉行歡迎晚宴的地方,今晚來了南京社會各界的的名流。飯店的大廚緊張地在後面忙碌著,不時地有一些貴賓前來,被請入座,菜還沒有上桌,已經來的人在桌子上談論著天南地北,氣氛好不融洽。飯店的門口出現了黃,他挽著藍的胳膊,走進了歡迎的晚宴。
黃被分到了企業家的區域。又過了一會兒,領導來了,全場歡迎領導作講話,領導講完話,大家就開吃了。坐在領導桌上的紅望著四周,希望能找到今天見到的黃。終於,在企業家的位置發現了黃,他的身邊還有一位背著身子的女子,想必是他的夫人吧。
紅和自己的上級打了個招呼,然後端著酒杯朝黃而去,黃的邊上還有一個空位,正好可以讓他坐在那裡。反正紅在領導那桌也說不上什麽話,還不如來這兒和黃說會兒呢。
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紅把臉朝向了黃:“黃,你的……”紅本打算把話說完的,可是他見到了藍,藍的眼睛也看著他,就像是在紅的心裡投下了一塊石頭,激蕩得紅說不出話。真的,藍真得太美了,一雙知性的眼睛,美麗的外表下包裹著美麗的心,紅沒見過能給他如此感覺的女子,哪怕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使紅如此激動。黃察覺到紅的目光,他向紅介紹到:“這是我的藍”,黃不敢說“這是我的妻子”。
藍不僅發覺到黃的目光,而且在她的腦海裡還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她伸出手握住了紅的手,黃的眼睛變得沉下來,紅的眼睛卻越發變得神采奕奕。
晚會很快就結束了,回去的路上黃抱著藍,親吻了她的眼睛。他對藍說:“明天晚上在家等我”,藍答應了,臉頰紅撲撲地,這讓黃很是迷醉。
回招待所,紅打開了他的手掌,手裡有一張藍給他的紙條,上面注明了一處房子,日期約定了明天晚上。晚上紅興奮地沒有睡著,他沒想到會這麽快,自己不僅升官,還交桃花運,上天真是太眷顧他了,在所裡折騰到凌晨才昏昏入睡。
早晨,紅去到廠裡。這天,他乾得格外起勁,廠裡的工人門都問黃有什麽好事了,黃沒有回答,隻是抿著嘴笑,笑著把螺絲釘擰進了鋼爐上。
吃完午飯,黃幻想著他的情人,他都打算過了今晚就和寒梅離婚,過了今晚就和藍一輩子在一起。黃的嘴角總是洋溢著幸福,他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他已經下定決心,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他要和藍在一起,一輩子,過一種有文化的生活。
紅白天還在招待所睡覺,他覺得自己應該養好精神,來準備晚上好好地折下桃花。
晚上終於來了,一場大戲上演。
紅先來到藍的房間,藍在浴室裡洗澡,讓紅在外面呆一會,紅在外面躺在床上,過了一會,門被敲響,紅覺得納悶,打開門見到了黃。黃和紅彼此對視,說不出一句話,氣氛尷尬到可以凍結空氣的地步。
藍從浴室裡出來,她並沒有洗澡,而是穿著好好的衣服,然後從手裡拿出手槍,朝著紅的腦門開了一槍,紅應聲而倒,他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裡。黃驚愕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紅,藍一步步靠近黃,瞬間的緊張終於使黃清醒了,他從屋裡的桌邊拿起了椅子做護衛狀,紅還是不相信,他不明白,藍怎麽會這樣?
藍看出了紅的疑惑,她說出了日語,一串串文字扎進了黃的大腦,黃明白了,藍是大江健三郎的女兒,他殺了她的父親,現在輪到她來殺他了。但是,他不甘心,因為他喜歡藍,他相信,藍曾經在某一刻也喜歡過他。
“藍,我喜歡你,我們放下仇恨吧,讓我們重新有個開始”黃哭了,他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哭。
藍似乎被打動了,她的眼角也濕潤了,她轉過身,關上屋門。
屋子裡傳來砰砰的槍聲……(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