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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目》第30節 “馬2漏蛋子”的來歷
真是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胡一刀在除夕夜裡真的就遇到了一頭豬,準確點兒說是在除夕夜的後半夜!

  除夕夜的後半夜,整個小小村子已經睡得像死過去一樣了。

  小村子已經睡得像死去的一樣,胡家卻是整夜不能合眼的,用毯子把小窗子捂得嚴嚴實實的,以免向外泄露出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燈光。每個人連說話和走路都要將聲量控制在最低的程度,就連針落到地下也是要嚇一跳的。

  這一家老小要在這一晚上行動起來,去辦一件大事兒。

  “去吧,該去了。”

  “真是上輩子該他們的,唉!”

  胡一刀將嘴巴上銜著的那個還在冒著煙兒的煙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下,又用腳狠狠地踩了幾下,狠狠地下了決心,穿上那件已經磨得油亮的白茬羊皮襖,戴上那頂黑色的狗皮帽子,用一根皮繩扎了腰,向門外走去。

  “大,你去呀!”

  “嗯!那一家人真的不錯,只是……唉!”

  胡芳從西屋的門簾兒裡探出頭來,跟爹打了招呼,當爹的只是非常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停步說些什麽的意思。

  這裡先透露一點兒情節吧:這個胡一刀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小栓子,也就是黃洪山大車店的那個小夥計。

  小栓子,啊,不對了,現在應當叫胡榮河或胡一刀才對。

  胡榮河徑直走出屋門,順手把掛在牆上的驢套搭在肩上,那是頭一天就準備好的,走出院門,走進除夕夜的黑暗裡。

  除夕的夜,出奇的黑,可這並不妨礙胡一刀趕路,他對這個小村子的這一切太了解了,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活在這裡,在這裡娶妻生子,了如指掌了,不用看,僅僅憑借腳底的感覺就知道哪有坑兒,哪有坎兒,在哪兒拐彎兒。

  “哼哼哼——”

  胡一刀正要拐過一個牆角,突然腳下感覺一軟,一頭不知什麽時候拱壞圈門而逃或越過圈牆的豬,正趴在一個灰堆裡睡得香,嘴裡不斷地、小聲地哼嘰著,像是也做夢了。

  “他媽的,你這個背興的東西。”

  胡一刀的心裡更加的膩歪起來,飛起一腳,踢在了那畜牲的身上,一個黑黑的影子極不情願地慢慢站走來,然後突然蘇醒,“吱——”地一聲跑開了。

  那頭豬太瘦了,骨頭架子硌得腳生疼。

  “是胡大叔吧,你在那兒罵誰呀!”

  “啊啊啊,是馬連長吧,我在罵豬呀!”

  黑暗中,一個聲音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把胡一刀嚇得一哆嗦,但他很快就醒過神兒來,知道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那個人。

  “胡大叔,這麽晚了,你去幹什麽呀?”

  “我……我……去佔輾道呀!”

  “這大年午夜的,你佔什麽輾道,是不是有什麽階級鬥爭新動向呀!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的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要鬥私批修。你剛才踢的豬是不是貧下中農家的豬呀,如果那樣的話,你就是立場不堅定!你為什麽不去踢地主階級家的豬呀!”

  “這這,這這……”

  一道雪亮的水電光直射過來,胡一刀感覺自己的眼睛有點兒睜不開了,挺疼,嘴巴也在瞬間結巴了起來。

  馬排長,村民兵排的排長,也就是馬紅學。

  只是,馬同志喜歡人們叫他連長,這樣顯得官兒更大一些。

  提到這個人,費目感覺有必要在這裡再多說兩句甚至是幾節的內容。

  關於這個人,費目是真的想多寫點兒的。

  四十八頃村歷史很久遠,久遠得像是從一個古老的故事裡走出來的一樣。

  至於這個村名嘛,據說跟兩個蒙古王爺有關。

  至於這兩個蒙古王爺到底是哪朝哪代的,村子裡的老人都說不清,所以具體的年代就更無人知道了。

  總之,據說這兩個蒙古王爺原本是隔老哈河而治的。有這麽一年,他們做起了親家。河南的那個王爺要把寶貝女兒嫁給河北那個王爺的兒子做媳婦。蒙古王爺嫁女兒,那嫁妝肯定是少不了的,除了金銀財寶、綾羅綢緞、丫鬟婆子而外,還要有成群的牛羊和大量的土地。

  這塊陪嫁的土地剛好是四十八頃,村名也就叫“四十八頃”了。

  又據說,最早來“四十八頃”種“二八地”的是一對從山東逃荒過來的馬姓兄弟,他們來到河的南岸刀耕火種。

  兄弟倆一路乞討過來時,也不知道在哪兒要來了一大碗大黃黍子,哪曾想就是這一碗大黃黍子,成就了小山村的一宗特產——黃米黏豆包。

  對於這黃米黏豆包,費目的記憶是這樣的——快過年了,孩子們高聲唱著“蒸豆包撒年糕,老婆兒孩子鬧吵吵”的兒歌,而村婦們見面兒的禮貌用語也由“你吃了嗎?”換成了“你泡幾鬥?”

  這裡所說的“泡幾鬥”是指把黏黃米加工成麵粉之前,須得用清水泡上幾天,撈出晾乾,再上大青石碾子軋成粉末兒。

  小年一過,小村的上空就彌漫著一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家家在發面,戶戶都在蒸豆包。此時如果進入小村人家,炕頭上端坐的不再是老頭子、老太太,而是一大泥盆的黃米面兒在那兒發酵,上面還要嚴嚴實實地蓋著厚厚的棉被,這種待遇就是誰家的小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也不過如此而已吧。

  面發得好不好,這可是一年的兆頭。盡管那年頭“大鍋飯”,不許講“發財”,哪怕是“發”字。但在村裡人的心目中,這仍是個美好的願望。

  面發好,從盆裡摳出一塊塊麵團兒,“叭叭”地用手拍成一個個餅子,放上豆沙餡包好,裝屜,上鍋,蓋蓋兒,旺火,一道道的程序不敢稍有馬虎。

  豆包蒸好後,放進柳條囤子裡,這叫“接年飯”,一直要吃到過了正月十五。

  再說說那兩個馬姓兄弟吧,靠著磨滿老繭的雙手,發了家,娶了媳婦。

  問題來了,兩個馬姓兄弟的其中之一沒有子嗣。

  於是乎,有子嗣的那個就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給了沒子嗣的那一個。

  然後,這哥倆和和氣氣地分了家,二一添作五,平均分配,一家一半兒。

  如此說來,四十八頃的馬氏一族,表面上看是兩個樹杈,其實卻是一個枝子上結的瓜。

  到了馬紅學的太爺爺馬仁那輩兒,生了親哥仨兒,馬大、馬二和馬三。

  馬仁是個有名的“老摳門兒”,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有一年,馬三那一年可能是五六歲的樣子,因為用棒子米喂了雞,馬仁心痛壞了,幾皮鞭子就把這個三兒子打跑了,不知去向了,找了好幾天也沒找到。

  馬三被打跑那一年,馬大和馬二都已說上了媳婦兒,馬大的媳婦是個“不會下蛋”的,馬二的媳婦卻是接二連三地沒完沒了了。

  馬大後來抱養了一個,也早早地就死了。

  老兒子丟了,老伴兒被氣死了。

  到老了,給兩個兒子攢下了大把的麻錢兒和幾倉子的大黃黍子。

  安排妥當,一蹬腿,去閻王爺那裡找先走一步的老伴兒了。

  爹死了,娘死了,剩下馬大和馬二這哥倆,各人顧各人吧,也和和氣氣地分家了。

  馬大繼承了馬仁的光榮傳統,甚至是“摳兒”出於“摳兒”而勝於“摳兒”了,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兒。而那個馬二正好相反,吃喝嫖賭抽,什麽都會,就是不會過日子,不會“摳兒”,大把的麻錢可勁兒地往外揚。

  幾年下來,馬大和馬二的日子就是一個天上,一下地下了。

  馬大家的大黃黍子多得沒地方放,馬二家卻是雞無一隻,一無一壟,窮得揭不開揭鍋了。

  這一年,眼瞅著就過年了,馬二家是一顆糧食也沒有。

  “孩子他大,去他大爺家借一碗大黃黍子吧,我餓得實在不行了,我和孩子們總不能天天喝涼水吧。”

  馬二的媳婦和一大堆孩子蜷縮在沒有炕席的炕頭,有氣無力地哀求著。

  “孩子他娘呀,我也想出屋去找口食兒吃呀,可我連一條褲子都沒有,你讓我光著腚出去呀,我不怕丟人,我怕冷呀。”

  此時的馬二正把自己埋在炕稍的一堆熱灰裡,有氣無力地答覆著。

  “那你就穿我的棉褲出去吧。”

  “也就只能這樣了,你脫下來,我穿著出去吧。”

  馬二穿著媳婦的開花棉褲來到哥哥馬大的大門樓子前,好不容易才敲開了黑漆的木門。

  “喲喲,我說二弟呀,這還沒過年呀, 你這大清早地就來給哥拜年啦。更何況,你來拜年我可是沒有壓歲錢的,壓歲錢是給晚輩兒準備的。”

  馬大明知故問地跟弟弟打起了哈哈。

  “嘿嘿,那什麽,哥呀,弟弟今兒可沒有心思跟你打哈哈,你就可憐可憐弟弟吧,你不可憐弟弟你就可憐可憐你的侄兒侄女們吧,那什麽,哥呀,你弟弟家連一粒糧食都沒有了,你能不能看在死去的大和娘的分上,借我一碗大黃黍子吧,明年開春一定還上,還兩碗。”

  “喲喲,我說弟弟呀,這老話都說了‘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你們家的那幾張嘴,哥我可沒辦法填飽呀,更何況哥家也沒過年的余糧呀!”

  “馬大呀,馬大,你還是個人嘛,你說的這叫人話嘛。”

  “馬二呀,馬二,這都是你自己作的,怪不得誰,你這是活該呀!”

  三句話不過,這對親兄弟就對掐起來,越說越來氣。到了,哥哥還放狗咬了弟弟,多虧馬二跑得快,可還是把那條破棉褲撕開了襠。

  馬二春光乍現,白花花的腚蛋子露出了大半個,這回這個臉算是丟大發了。

  “哈哈哈,馬二成‘漏蛋子’了。”一群小孩子笑成了一鍋粥。

  打那以後,這個“馬二漏蛋子”的外號就叫響了。 (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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