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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目》第29節 小村大俠“胡1刀”
當費目還是小小費目的時候,真的挺怕馬紅學的。

  或許,那是一種恨,只是小孩子還不懂恨吧!

  反正,每當小費目的牙在痛的時候,只要一提到馬紅學,馬上就不痛了!

  當小費目用麻杆樣的腿走出土坯房,用面杖般的脖子撐起面盆似的頭看世界的時候,所見的無非是同樣灰色的土坯房,沒有絲毫的鮮靈感,偶爾從歪歪扭扭的大門裡躥出一頭猴子般靈活的豬,身後便會大多扭扭歪歪地追出位婆娘,手裡舉著根冒火的木棍。爺們兒則穿著一統的青色小襖,袖著手,蹲在向陽的牆根下叭噠著煙袋鍋,笑哈哈地瞅著。

  不遠處,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小孩兒,正在津津有味地和著尿泥。

  那個正在津津有味和著尿泥的孩子,或許就是小費目或者是小小費目吧。

  一晃,小費目也就大了,開始長牙了,可這牙卻痛得厲害,腮幫子腫得老高,小費目當然會驚天動地地哭嚎。

  小費目的哭嚎引來了東院的王大娘,大娘甩著個大腳片子,沒進門便吵吵上了:“怎啦,怎啦,這是怎的啦,哎喲喂,看這孩子哭得可憐不勁兒的。”

  奶奶說這孩子牙痛。

  王大娘問可是上牙吧?

  奶奶說是。

  王大娘問可是把牙丟在門檻下?

  “哎呀喂。”奶奶一拍大腿:“對了,我把孩子的牙給丟到炕席底下了,這炕一熱,牙還不痛。

  王大娘和奶奶滿炕找牙——總算是找到了,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埋在門檻底下,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這回該不痛了吧。

  可那牙依舊是痛。

  到了晚上。

  村裡的閑漢們三三兩地聚在一起喝茶,奶奶家每晚都要坐一炕的,這茶喝得大汗淋漓,話就多了起來,什麽你掙多少工分他多沒尿連自己的老婆都整不了第五胎還是個女子……偶爾不知誰冒出一句粗話,滿炕的閑漢們心領神會地哄笑起來。

  躺在奶奶懷裡的費目亦驚亦喜,亦怕亦憂。閑漢們的話有止痛作用,當爺們兒有時找不到話頭兒乾瞪眼的時候,那牙便又痛了起來,於是,他們的眼睛一亮,話又來了,有的說用豬打泥的稀泥貼在臉上保好保好;有的說每天臨睡前吃三口白糖保好保好。

  可那牙依舊是痛的。

  “再痛,馬紅學就來了!”奶奶嚇唬小費目說。

  小費目的牙就不痛了,再也不敢痛了!

  奶奶如法炮製,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一次又一次地止痛了。

  可牙仍不見好,隻好每天給小費目燒雞蛋吃。

  那段歲月已過去很久了,但費目仍時時會想起燒雞蛋的香味來。

  小村的母雞們只有快到清明節時才開始“開張”,這也怪不得母雞們,夥食不好啊。所以,只有到清明節這一天,一家人才可以敞開肚皮大吃一頓“蒸雞蛋糕”,油花兒上浮著綠綠的蔥葉兒,雞蛋糕黃黃的,嫩嫩的,讓人一想起,心裡也就饞饞的了。

  這可是奶奶積攢了七八天的成果啊。

  當母雞不知在何處“個個大個個”地自吹自擂的時候,當公雞站在高處“窩窩好窩窩好”地煞有介事的時候,奶奶知道了,雞下蛋了。於是,臉上綻開一朵花兒,邁開小腳,滿院子去找,為小費目燒蛋吃。

  守著火盆得耐心地等。

  當“噗”地一聲火盆裡騰起一股輕煙,蛋便熟了。

  有時火硬了,那蛋會“叭”地一聲脹破肚皮,蛋便糊了。可不管這蛋是熟還是糊,小費目都吃得很香甜。

  奶奶坐在一邊,點燃她那根一米多長的大煙袋杆,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的長孫。

  奶奶到老也不識一字,只會從一數到二十。

  奶奶仔細收集起來的雞蛋,每天總是一對一對地數一遍。

  現在想想,費目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如果奶奶積攢的雞蛋數超出四十個,那可是大麻煩了。

  在費目的記憶裡,奶奶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麻煩”。

  一想到這些,費目那將出口的笑,就化作了兩行淚,一對一對地流過嘴角。

  燒雞蛋好吃,殺豬菜更好吃。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小年是大年;小孩兒小孩兒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

  剛進臘月門兒,四十八頃村就開始熱鬧起來。

  殺豬匠胳肢窩夾著把殺豬刀子,兩條腿兒不停地從張家跑到李家,又從李家跑到王家。小孩子們抹著油光光的嘴巴子,手裡提著吹得鼓鼓的白亮亮的豬尿泡兒。

  那時候,在這樣的一個小村子,最有名的殺豬匠就算是“胡一刀”嘍!

  “胡一刀”,大號胡榮河,乾巴小老頭兒一條。他雖無法與《雪山飛狐》中的主人公相比,但也算是夠得上是大俠的風范,不管多孬種的豬,一刀子扎下去,保準玩兒完。

  更為叫絕的是,經胡一刀之手殺的豬從不“嗆血”和“留膛”,這樣就能多灌出幾根血腸來,主婦們的臉面也會因此有光。

  還有一宗就是,那年月的糧食少,人都吃不飽,豬的夥食也就可想而知了,壓根就長不出幾斤肉來,靈活得像一隻猴兒。所以,經常會發生抓不住豬或者是殺到半道兒,那豬猛地跳起來,脖子上插著一把刀到處亂跑的局面,令人哭笑不得,孩子哭,老婆叫。

  這時候,只要把胡一刀請來,讓他氣沉丹田地大吼一嗓子,再生猛的豬也會四條腿發軟,倒地認熊了。

  這就算是“胡一刀”的來歷吧。

  那個年代還不知金大俠為何方神聖,村人們竟然能起出這樣的綽號,真是高,實在是高,智慧出自民間嘛!如是,金大俠筆下的那個“胡一刀”,算不算侵權呢?哈哈哈,真的沒準兒!

  當年,能不能殺上口年豬,在漠北農村可是件大事兒。

  小夥子長大了,要說媳婦,媒人會來“相門風兒”。媒人進院進院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要先搭搭訕訕地去看看豬圈,豬的肥瘦直接說明了這家人家兒是不是過日子人家兒,自然也就影響著這門親事的成敗。媒人到女方家學舌時要說,那人家兒可真是過日子人家兒,豬圈裡齊刷刷地臥著兩口大肥豬,一年的油水兒是不用愁的。

  殺豬是件頂天的大事兒,一點兒也馬虎不得。

  首先要定好日子,除了胡一刀很忙,須要排班而外,各位左右前後鄰居、本村或外村的七大姑八大姨、表叔大伯老舅姑夫、表兄弟堂姐妹們都是要請到的,一來幫忙,更主要的是來吃“殺豬菜”,整兩嘎達血腸嘗嘗。

  殺豬那天終於是盼來了,一年只有這一次呢!

  胡一刀早已“磨刀霍霍”了,擺出很神氣的姿勢,兩腿一叉,腰一弓,左手指點一下豬頭下幾指處,右手揮刀,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婦女們早已在頭一天就將秋天晾曬好的乾白菜用開水焯爛,用手攥乾,一團團地放在一邊的大泥盆裡,這是殺豬菜的主料,另一種主料當然是肥豬肉了。

  此時,胡一刀會亮著嗓門吆喝著人們用滾燙的水把豬毛褪掉,將白花花的胴體洗刷乾淨後,再一刀將豬的“血脖子”割下來,放在案板上備用,然後才是將豬胴體大卸八塊。

  殺豬菜的做法很簡單,就是量大,得做滿滿的一大鐵鍋。這菜是要送人的,七街八坊,村東村西,每家一碗,如果說有一家未送到,人家“挑理”了,是件很沒面子的事兒。

  開飯了,小屋子裡擺滿了桌子,飯菜一點兒也不豐盛,但棒子米飯可勁兒“造”,散裝的烈性白酒敞開兒喝。最受優待的當然是胡一刀,“大俠”自有“大俠”的習慣,一大碗白水煮肥肉,不加任何的作料,隻吃得順腮幫子流油才叫痛快。

  這一天,從早上豬的絕望的嚎叫開始,到晚霞夕照結束,人們忙了一天,累了一天,也鬧了一天,最後打著滿意的酒嗝兒,踉蹌著走出這熱鬧的小院子。

  所以說,每一年的臘月兒到正月,是胡一刀最為春風得意的時節。

  只是,那一年的那個大年三十兒,胡一刀整個人都蔫兒了,臉蛋子陰沉得像是經霜的紫茄子。

  他把屁股擔在炕沿上,兩條腿耷拉著,一根接一根地吸煙,這根剛抽得剩下個屁股,另一根的“土煙炮”就又卷上了,整整地抽了一上午。

  煙屁股,煙屁股,地上除了煙屁股還是煙屁股,卻只有一根火柴根。

  胡一刀很會過日子,為了省下火柴錢,會總用尚在燃燒的煙屁股去點燃另一根煙。這樣,盡管抽了一上午的煙,也只是用了一根火柴。

  至於煙草和卷煙的紙嘛,煙草是自己種的,大女兒胡芳是村小的民辦老師,常把學生用過的作業本拿回來,撕成長寬合適的一疊紙條,剛好用來卷煙。

  “你說你這大過年的,抽的哪門子瘋呀,快來吃飯吧,酒都燙好了。”胡一刀家的對自己的丈夫很不滿意,大年三十兒生氣,一年都不會順順當當的。

  “大,吃飯了,要不就別讓他來了,讓他上別的地方躲躲吧。”胡芳走了進來,低著頭,與爹低聲地交談著。

  “唉,要是咱們家不救他,他可就完了,多好的小夥子喲,怎麽就站錯了點兒了呀。”

  當爹的心疼女兒, 唉聲歎氣的。

  “大孫女,喊你大吃飯呀,你說這大過年的!小栓子,快過來,吃團圓飯了……”

  “娘,這就來了,我正想陪你老人家喝兩盅呀!”

  胡榮河是個孝順兒子,聽老娘在叫自己的小名了,盡管通著兒女們有點兒不好意思,可還是朝大女兒使了個眼色,一起朝飯桌走去。

  炒海菜絲、燉粉條、扣肉、煎魚乾、豬肉酸菜……滿滿地擺了一炕桌。

  過年了,吃一頓好的,一家老少,辛苦一年了,吃飽喝足才對。

  胡榮河和胡芳卻感覺這餐好飯好菜沒滋沒味兒,如同嚼蠟。心裡有事兒呀,一道必須馬上解決的難題。

  “唉,豁出去了,別管那麽多了。”

  終於,胡一刀一拍大腿,那件事兒就算是定下來了。

  胡芳朝老爹投去感激的一瞥。

  除夕的後半夜,這樣一個偏僻的小村子,睡得像死過去一樣。村裡人在除夕夜是最忌諱遇到豬的,認為它們是不吉祥的“黑煞神”。遇到了,一年都不順的。所以,在頭一天,家家戶戶都是要把豬圈修理一下,把豬喂飽喂好,再仔細地拴好圈門子。

  可是,胡一刀在這個除夕的後半夜,就遇到了一頭豬。 (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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