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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宗墜》第4章 小命差點晃悠悠
  “三豹,你在哪裡?”

  這時的三豹,在車上,不過他再也聽不到母親瘋狂的呼喚了。他被“黑痣”下了迷藥,乖乖地睡在“黑痣”的背上,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又坐上了野人山去省會江城的火車。

  人販子“黑痣”以一頭毛驢的代價,將三豹帶到了500公裡以外的江城市,以五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個姓錢的有錢人。

  有錢人男的叫錢富,是人民公仆,女的叫米多多,是婦產科助產醫生,這是個錢糧充足的家庭,住的是別墅,坐的是小車,可惜人民公仆和助產醫生,結婚十年,都是無私地為他人服務,自家一畝三分地長期雜草眾生,肥沃的原野一馬平川,直到六年前才好不容易生了個男孩,卻因難產造成腦癱,時不時渾身抽搐。

  六歲的孩子,除了會叫似是而非的“爸爸媽媽”外,什麽都不會講,錢氏夫婦一心想找一個跟自己兒子一樣大的孩子來陪伴他,以童音啟發童音,以童心喚醒童心,據說這樣更有利於孩子康復。

  開始時,錢氏夫婦對三豹很好,小龍吃什麽,三豹就吃什麽,小龍玩什麽,三豹就玩什麽,小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三豹是身在福中自享福。

  只可惜,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在三豹十歲那年的春天,錢氏的兒子錢小龍一命嗚呼!兒子死了,三豹自然成了多余的人,女主人米多多便遷怒三豹,非打即罵。

  這一天,米多多坐在院子裡,莫名其妙便想起兒子來,看到在院子裡捉蜻蜓正玩得起勁的三豹,心裡便想:老天真是太不會為人了,老娘高香燒得不少,怎麽這個賤兒活得好好的,而自己高貴的兒子卻死了!

  米多多越想越恨,正巧三豹從她的身邊經過,她突然發起神經,一把把三豹拽過來,拉到兒子生前住的房間裡,關上房門,讓三豹跪在自己兒子的遺像面前,輪起大棍子狠狠地打。

  “我哪裡做錯了?”三豹哭喊著質問道。

  打你何須商量,虐你無關對錯,可憐的孩子,哪懂這些!

  女人自己打累了,直到再也抬不起胳膊才罷手。

  可憐的三豹還沒得到隻言片語的回復,就被天外飛棍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等他知道不妙的時候,他的頭已經被打爆了,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被別人操縱,他像一隻小鳥,被主人狠狠地虐殺,很快就被打得昏死過去,整整躺了三天沒有睜開眼,隻有鼻子裡還有一絲氣息在一進一出。

  錢富嚇壞了,想送他上醫院,女人狠狠地說:“你傻啦,你一送別人問起不是自找麻煩嗎?這個小雜種天生就是克人的命,我們兒子就是被他克死的。現在是小龍在陰間來索他命,要他繼續到那個世界給我們兒子當仆人!反正他就是賤人一個,死啦死啦算啦!”

  都說最毒婦人心,再說不假,女人發起狠來,連男人也自歎不如,在她的淫威下,我們稍有良知的錢富隻好視而不見,任她橫行了。反正這個賤孩子是自己花錢買來的,無父無母,打死他,無非象踩死一個螞蟻一樣。

  不過錢富心髒脆弱,看著三豹翻起來的白眼,想著自己晚上可能會做惡夢,便轉身走了。

  米多多也不勉強他,他一走,她就象提個小雞仔一樣,把三豹裝進麻袋,撂到轎車裡面,然後趁黑開到郊區,

把三豹扔到一個垃圾箱裡。  多年以後,如果三豹知道有五個孩子在垃圾箱中死亡,他應該慶幸自己福大命大,碰到了瘸子胡得福。

  瘸子胡得福,姓胡沒得福,今年六十六,又黑又瘦算個球,眼睛常年爛,眼屎長年慣。左眼不但爛而且終年推滿了眼屎,眼睛一動,白色的眼睛就如蛆蟲在裡面亂爬亂拱,讓人一想就惡心,一看就嘔吐。

  胡得福孤身一人,過著無妻無房的真正的無產階段生活,以撿垃圾為生。每天黃昏,他和他的那輛“倒騎驢”的破車子,就會逐一在每個垃圾箱前停下來,胡得福睜開那早已難以睜開的料眼睛,借著路燈的光亮,拿出一個鐵鉤子在垃圾箱裡掏著明天生活的希望。

  就是這一天,胡得福起得比往日更早一些,東方才露出魚腸白,他的車子就開始在垃圾箱邊覓食,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拾荒者同樣才會有荒拾。

  一個垃圾箱,兩個垃圾箱……胡得不知打開了多少個箱子,每個箱子他都在揭開蓋子抄個底,找出有用的瓶子罐子,當他伸進又一個箱子的時候,鐵鉤子被什麽東西掛住了,胡得福感到奇怪,將上面的一些塑料袋用手撥開,發現了一個鼓囊囊的麻袋。

  這麽點子這麽好啊!胡得福美美地想,既然用這麽個大袋子裝著,肯定會有不少可以換錢的東西。

  在疑惑和驚喜中,胡得福費力地把麻袋搬出來,然後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生怕其他撿垃圾的同行來搶他的生意。

  有錢人手裡的垃圾,在沒錢人的心裡便是黃金。

  他小心翼翼地把綁扎袋子的繩子解開,打開麻袋,頓時“啊”了一聲,一個頭髮上染著血的孩子呈現在他的面前。

  那個孩子便是三豹。

  胡得福嚇了一跳,見四周無人,便想趕緊離開,可心裡總是心欠欠的,隱隱覺得很是不安,臨走時他在三豹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孩子,你命苦哇,你怎死在這種地方?什麽人這麽作孽呀!你別怨爺爺,爺爺幫不了你,爺爺連吃飯都惱火,更沒錢買紙給你燒,但爺爺會禱告,請閻王讓你早早超生!下輩子,你就投生到有錢人家做隻狗吧,狗的日子都比你和我好!”

  說完,胡得福轉身拎起自己的鐵鉤子,剛剛走得一步,忽然聽到微弱的一聲呻吟:“媽!”

  胡得福乍聽之下,心頭一緊,又是嚇了一跳。天啊,這孩子是沒死,還是變成鬼在喊喲?他大著膽子回過頭來,再一次察看垃圾箱,不是嗎?三豹努力向後仰著頭,張大著一雙無助的眼睛,乞求地望著他,嘴巴嚅動著,艱難地說著什麽,聲音越來越小,聽不清楚。

  胡得福猶豫了一下,把鉤子丟到車上,把垃圾箱扳倒,把麻袋從裡拖出來放到車上。

  胡得福這一天再沒出去,他把三豹帶到他住的一個廢棄的磚窯裡,把唯一剩下的兩片生薑拿了出來,生上火,熬了一碗薑湯,慢慢給三豹灌下去。

  然後,他就跑去山上,采了些蒿草之類的草藥,回來後,用手搓碎,胡亂敷在三豹的傷口上。

  都說高貴者最脆弱,卑賤者最頑強,可不是?幾天后,三豹居然“活”了過來,當他睜開眼睛看到胡得福時,一下子想到了米多多,掙扎著想爬起來往外跑,可身子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又害怕地縮做一團,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孩子,別怕!”胡得福慈祥地問道,“你怎麽讓人給打成這樣,還扔到垃圾箱裡?你的爸爸媽媽呢?”

  提到了爸爸媽媽, 三豹“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媽媽!”

  “那你告訴我,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是啊,家在哪裡呢?城裡這個住了五年的家根本不是家,而自己以前的家,三豹隻曉得那個地方叫犛牛村,其他什麽也不知道了。

  “犛牛村?犛牛村在哪裡?”胡得福也不知道,要是換作現在,找找度娘,實在不行,去公安局一查,也許就知道了,可是那是什麽時候,八十年代,現在很容易的事,或者對某些人很容易的事,在當時,對某些人無異於難上青天。

  在三豹零零碎碎的講述中,胡得福的那雙爛眼裡淌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孩子,你是給人販子拐賣到城裡了,喪德啊!我無兒無女,這裡就是你的家,跟著我撿破爛吧。誰讓咱們的命不好!你在家是老三,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姓胡吧,叫胡三,我就是你的爺爺。”

  三豹不由得點點頭。

  “你姓什麽?”老人笑呵呵地試著問他。

  “我姓胡。”三豹乖巧地回答。

  多年以後,當央視記者在一座寺廟采訪悟空和尚時問:“方丈,你幸福嗎?”悟空點點頭:“我姓胡,俗家時曾經姓過胡,不過姓胡姓高,神馬於我皆浮雲。”此是後話,表過不提。

  看到這裡,馬利壓也點了點頭,原來三豹就是胡三,胡三就是“三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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