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皮靴的足音時遠時近地回蕩在耳畔,其間夾雜著黏噠噠的泥水聲。
大紅袍在無風的空間中隨著石英的移動而低伏。飛麒緊張地咽了口口水,然後看向我,見我點頭,他咬咬牙,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衝了出去,橫在石英行進的過道前方。
“哦,這是演得哪出?讓我想想,終於明白逃不出我的掌心,所以甘願被殺掉嗎?”石英露出相當惡心的笑容,“很有自知之明嘛,很好,那麽我就——”
飛麒突然抓起一個貨箱扔在兩人之間的過道裡,然後朝石英做了個大拇指朝下的手勢……這和計劃好的不太一樣啊,我歎了口氣,不過這或許就是彬彬有禮的南島貴族所能表達出的最粗俗的肢體語言了吧。
“你這混蛋!”自戀狂豈能容忍如此羞辱,頓時暴怒,朝飛麒大步跨來。飛麒急忙轉身逃竄,每經過一個十字岔道就拐彎,搞得石英一時半會兒很難捉到他——然而【移動】上畢竟存在差距,漸漸的距離就被縮短,眼看金發少年要被擒住——
嘭!
頭頂突然出現紅叉——貨箱劃出美麗的拋物線擊中自戀狂的後腦杓,石英一怔,回過頭來,發現我正站在身後,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並且直挺挺地衝他伸出中指,頓時嘴角都快咧到下巴了。
他翻身衝過來,我架起槍對準他的胸口——在這麽窄的過道上是絕對無法躲避的——
“哈哈,思路很好,只可惜我根本毋須躲避。”
石英腳下絲毫不停,手上的杖頭已經高高揚起,隨著天花板缺口的一道電光劈落,我一個翻身滾出去,爬起來繞過岔道。
哈、哈、哈。
大口喘著氣,反正這自戀狂是聽不見的,當然自己的聽力也消失了,畢竟飛麒不在身邊。好在自己還能聽到自己“內部”的聲音,不過那是骨傳導,如果這個也能屏蔽的話飛麒就有點超神了,【原生】絕不會只有C等級。
“無論你們怎麽掙扎都是沒有用的!”石英狂叫道,“恐懼吧!顫抖吧!啊哈哈哈哈!”
——上鉤了。
由於這幾回合的反擊絲毫沒有構成威脅,自戀狂僅存的一點警戒心也消失了。這正是我想要達到的效果。
第一次交手時就已經察覺到,石英?巴拉特性格上與生俱來的致命缺陷。
因為運勢極強,他的人生沒經受過什麽挫折——如此造成的必然,即是畸形的優越感。
驕兵必敗。
就讓我來向你證明吧。
“趕快出來,陪你們這些小白鼠玩已經漸漸失去樂趣了,本尊有更重要的事做。”石英朗聲道——來了——腦海中一道電光石火,我爬上貨堆,雙臂一振,將成批的貨箱奮力推下。
綠色的環將動能中和,貨箱跌落一地,石英毫發無損——說時遲那時快,飛麒從背後的小道上突然出現,死死抱住了石英的後腰。
成功了!
Shielder與Ender同是中階,在能力上一定有相同點。與羅傑一戰的時候就發現他的能力無法同時作用於多重個體,所以抱著僥幸的心理用了這個戰術,果然和預想的一樣。
“哎,你要幹什——哇呃!”石英被飛麒攔腰抱著,
頓時氣急敗壞,一時卻又甩脫不開。飛麒腦袋上已經挨了幾杖,卻憑借著一股倔勁怎麽也不放手。 ※OA:混沌領域,切換。——我突然能夠聽見了。
在與飛麒短暫的作戰交流中已經得知,混沌領域可不是僅僅能夠屏蔽聽覺那麽簡單的能力。
▌萬米之內,共感消除;千米之內,味覺/嗅覺消除;
▌百米之內,聽覺消除;十米之內,痛覺消除。
▌最後——零距離,視覺消除。
由於官能屏蔽是無法疊加的,是以此刻石英再度恢復了聽覺,卻失去了光明,絲毫沒有覺察到我正站在推平的貨堆上,架起槍身。
“我要架不住他了!”
飛麒已經頭破血流了。我心說再挨幾杖這偽正太就不帥了,於是深吸一口氣,鎖定自戀狂的心臟。
※賭博。
如果推測沒錯的話,石英的“判定”,或者說他的強運,只在其本人發覺到的時候才會啟動。正因如此自己才能開槍打到他的後背,而之前扔出的箱子才能砸中他的腦袋。
如今被切斷視覺,按理說他是無法準確“判定”的,即便判定失敗,僅靠一槍估計無法乾掉他,這才需要有人限制住他的移動。
我知道這非常冒險。強化型Purification即便被抵消80%的威力,也終究是專門對付Cyan的高殺傷彈藥。稍有不慎我恐怕就會連同石英身後的飛麒一並打死。
但是,別無選擇。
扣動扳機,一槍、兩槍、三槍!將石英整個人身上打出一陣血花,後者怒吼起來,眼睛突然染上猙獰的紅色,一下子甩脫金發少年,像瘋狗一樣跳上貨堆向我撲來。
※Countdown-activated/倒計時開啟
盡管心跳不由自主地提速,腦海中卻萬分清醒——石英飛過來的瞬間,我大吼一聲,將暗藏在掌心內的BOLT按了出去,直接塞住了這令人作嘔的自戀狂大張的嘴巴。
水霧激射,瞬間將石英的腦袋包裹起來。他悶聲慘叫著跌倒在地,身體從貨堆上滾了下去,身子劇烈地抽搐著,經過了一段時間終於安靜下來,再也不動了。
我避開那陣霧氣,攙扶著飛麒走到安全的地方停下來。望著金發少年那靜謐的臉龐,我的手竟然開始發抖,同時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還剩十五名。】
怎麽回事……我盯著自己的手,視野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怎麽……為什麽……會突然有種想要殺了這家夥的衝動?
為了遏製這股殺意而退後幾步,好在這時飛麒醒了過來。
“我們……成功了嗎?”他用虛弱的聲音道。
我還在奮力抵抗心魔,只是繃著臉移向別處,呆板地點點頭。
“太好了,咱們快離開這鬼地方吧。噢,我對抹大拉的瑪麗亞發誓我再也不賭了。”
“你終於肯說實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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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點。
從倉庫出來,跑進深巷。
雨基本上停了,巷子裡一片寂靜,只剩下滴水的聲音。這多少讓我有點在意,心說怎麽會這麽安靜,圍堵在外面的警力已經撤離了麽,身為公務員能不能稍微敬業一點啊。
回到卡西諾賭場正門,發現幾輛警車仍然停在那裡。四周沒有人。
感覺不好,似乎發生了什麽事。
不顧飛麒的勸阻朝門口走去,一步、兩步、三步……我看到,那些刑警癱倒在地,面色鐵青。
“怎、怎麽回事?”飛麒跑過來,表情頓時凝固了。
“瓦斯中毒。”我俯下身看了看,斷定道。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突然就覺得頭暈腦脹,心下驚疑,看來這裡的空氣出現了某種問題,再不離開估計我們倆也要躺在這兒了。
“瓦斯,難道——”飛麒的話突然斷了,他站起來望向巷子深處——那裡籠罩著詭異的淡青色霧氣,朦朧中有兩個人影越來越近。
我們翻身躲到警車後面等他們靠近。很快,兩個帶著防毒面具的人出現在視野裡。他們像我們一樣俯身看了看那些刑警,繼而相互點頭。
“頭兒,雷子都掛了。”其中一個人打開無線電通報。
“知道了,你們進入賭場,把石英叫回來。”陰沉的男性聲音通過無線電傳輸出來。
那人答應著,關掉通訊,從警車旁邊經過。
我突然跳起來扭住他的脖子,另一人見狀急忙掏槍——我將人質掛在身前,對方頓時猶豫了一下,我趁機拔出人質腰間的槍斃了那家夥,然後一肘將人質放倒,動作連貫得仿佛演戲,看得飛麒一愣一愣的。
“剛才通話的對象是深海魚?”我問了兩遍,飛麒終於反應過來了。
“錯不了,這些是他的手下。剛才就是他們跟蹤我……我才來賭場避難的,雖說順便玩了兩局……咳咳,總之深海魚在A區和B區籠絡了數量眾多的流氓地痞為他賣命,可以說已經是明蘭黑社會的老大了。”
“是嗎,那就讓他們群龍無首。”
沒有選擇大路,我們兩個在深巷中轉來轉去,終於離開金泉街,來到B3區的Airway站台。從天軌上向下望去,整個金泉街籠罩在漫天毒霧中,很多人倒在街上不知死活。
本來生機勃發的商業中心,此刻成為了墓地般的恐怖存在。
只有少數人在走動——戴著防毒護具的人,很明顯是深海魚的爪牙。他們四處尋找勉強有一絲氣息的微弱生命,然後親手終結掉,動手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無比的、報復的快感。
這些存在於社會底層的、被歧視的粗野匹夫,似乎終於找到了發泄情緒的方式,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如此輕易就被深海魚利用吧。
他們也是可憐的人,然則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太殘忍了。”飛麒喃喃道。
沒有回答的必要。我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想要將眼前的災難銘記於心。
——這是,讓我結束這場愚昧戰爭的最大動力。
Purification告罄,僅有的一個BOLT也用掉了,強製作戰不會有結果……盡管我知道是這樣,看到眼前這荒涼的一切,依然有種跳下去同那些惡魔一決勝負的衝動。
巴士站台上響起鈴聲,在飛麒的催促下僵硬地轉過身去,踏上了返程的Air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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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頂已經將近1點。憶芯拉開門,我們魚貫而入。
“藍雨,這是——”
“奧蒂斯?飛麒,很高興見到你,當然不必拘束,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飛麒露出迷人的微笑,同時彬彬有禮地伸出手,“事實上我是這間別墅的所有者,我相信——”
真夠囉嗦的。我推開他快步走進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人。外接走廊也靜悄悄的,我又下意識地朝樓上看去,同樣沒有任何動靜。
“坎瑟呢?”我轉頭問憶芯。
“還沒回來。”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飛麒走進客廳,跳進沙發,打開落地窗旁的電視,卻見屏幕上一連數個頻道全在播報金泉街的重度瓦斯泄露,以及事件的最新進展。
“從規模上看好像只是在單純地殺人,尋找快感啊。”飛麒盯著電視若有所思。
“坎瑟的情報有深海魚(Deepfish)的背景。”我走近道,“宿主生前是個事業極為成功的男子,算是高富帥吧……他是某家大銀行的副經理,還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感染病毒之後百般否定自身的變化……他是想要繼續自己的生活吧,這無可厚非,只是G.S.C.L不會允許。
“……總而言之,G.S.C.L毀掉了他的一切,他的事業、家庭……他辛辛苦苦打拚的心血,他最愛的妻子和女兒……
“等到回過神來,他只剩一個人了……大概從那時起他就已經扭曲了吧。”
“也就是說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報復社會咯?”
“我沒有更好的解釋。”我聳聳肩。
“其實他也挺可憐的,不是嗎?”憶芯道。
“啊,要說誰需要負責的話,那就是G.S.C.L了吧。”我接口道,“不過無論如何,雖然深海魚的經歷令人扼腕,但他現在的做法只會令自己的靈魂更加墮落,令這個世界更加不幸,所以我們必須阻止他。”
“要……殺掉他嗎?”憶芯抬頭望著我。
※還剩15名。
當然。正要乾脆的回答,然而迎上那雙澄澈中帶有一絲哀傷的眼睛,殺氣不由得低落下去。
“……我不知道,憶芯。這要看他還有沒有救,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深呼吸了一下,趕走腦海中的聲音,“不過看看他犯下的這些過錯,我覺得即便用他自己的命償還也遠遠不夠。”
“連獲得救贖的機會都沒有嗎?”憶芯輕輕道,“他是被逼成那樣的,不是嗎?”
“是啊,但他完全可以選擇更加理性的未來,不是嗎?”
“他失去的可是比生命還要珍視的東西,他所愛的一切,不是嗎?”
我皺了皺眉瞪著憶芯,心道這丫頭怎麽了,突然和我絆在這種問題上沒完沒了鬧哪樣啊。
“那就是說,憶芯失去了這些東西,也會扭曲成那種狀態嗎?”我沒好氣地問。
她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道,“萬一我變成那個樣子,藍雨會怎麽做?殺了我……還是在我身邊?”
“你不會變成那樣的,傻瓜。”我不耐煩地回答,“有我在,你怎麽可能變成那樣啊。”
“行了行了,你們跑題跑到南極圈了,孤單北半球了。”飛麒插話道,“而且重點也不是究竟要拿深海魚怎麽辦對不對?說得好像他是待俎的魚肉呢,他可是海洋組的老大,現在手上還握有整個明蘭的黑暗勢力,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打垮的敵人好不好。”
“沒錯,但我們也不能任由他繼續這樣下去。”我旋開iTime,打算通知坎瑟。出乎意料的是,電鈴響了一陣,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終於打來了,藍雨閣下。老朽恭候多時了。”
“你、你是——”聽到那個聲音令我渾身一震,心說不妙。
“奧古斯丁?伯頓。聽好了,藍雨閣下,下面你要老老實實按照老朽說的去做,不然老朽會讓坎瑟的腦袋,現在就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