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下了禮台，走回人群當中。

　　我看到桃麗抬起頭，對著天空的方向微微一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弗拉德裡克半倚著扶欄衝我們點一點頭。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桃麗卻不再理他，低下頭來對圍在身邊祝賀的人們微笑頷首。紛至遝來拍馬屁的人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給我插話的時間。該死的，再拖下去就沒完沒了了啊。

　　一咬牙，我突然拽住桃麗的胳膊。她低低應了一聲，驀然回首——在這個瞬間，我不得不承認，桃麗確實太美麗了。風情萬種的眼眸，微微張開的紅唇，似笑非笑的神態……再加上毫無疑問，這家夥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

　　但也正因為是這樣，我才會有所警覺——我甚至因此覺得，其實她並不適合我。所以澄清一切是必要的，拒絕的理由很簡單，畢竟再怎麽說，我可是已經有——

　　呯。

　　巨大的噪聲突然切斷了舒緩的藍調配樂。宴廳的人紛紛回頭，望著入口處的方向。

　　在那個地方，高大的雙扇門完全敞開，僅僅過了一秒鍾，只見其中一扇門歪斜下來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陣白煙，然後——

　　有人，輕盈的雪色白衣，飛舞的墨色長發，血色的玲瓏雙瞳，踏著長靴朝廳堂中央漠然走來。

　　人們還傻呆呆地站著，卻見少女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最終鎖定了目標——殺氣直接從百米外激蕩開——伴隨著，少女一個箭步躍過無數人向我們衝來。

　　“喂，你這家夥要幹什麽?”“竟然膽敢在這裡鬧事，太不成體統了！”

　　有些人想要逞能，刻意攔在她衝刺的路上。視線隨即一團爆紅，殘碎的肢體在空中飛舞。一陣血雨淋下，澆滅了金枝燭台，汙濁了蠶絲地毯，同時令整個廳堂瞬間亂了起來，人們紛紛成了無頭蒼蠅四處亂撞，但凡擋住了那家夥的路，立時便被斬碎作斑斕血花。

　　“Cyan！”我猛醒道。

　　桃麗抿著嘴唇點了點頭，突然不知從什麽地方抽出一把手槍來遞給我，“拿著，藍雨，保護你自己。”

　　我接過來，乍一看以為是A5，但比A5略重，樣式也有些變化，似乎在原槍管下增加了一個槍管。一側標著“A6”的型號。這就是改造之後的X系列武器嗎?沒想到已經出貨了。

　　不知何時兩邊樓台上已經站滿了黛絲露家族的護衛，就好像他們事先早已埋伏在了這個宴會廳裡。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管那麽多了，敵人居然敢頂著整個城市的視線進攻這裡，智商雖不敢恭維，實力卻不可小覷，再加上這家夥大肆屠戮無辜，絕對不可饒恕。

　　眼見血路朝我們這邊徑直開來，我心道果然目標是桃麗嗎，才不會讓你得逞。

　　敵人是Cyan，只要能暫時周旋一下就行。畢竟黛絲露和G.S.C.L的人都在這裡，一旦他們搬來救兵，收拾這家夥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說到Cyan，憶芯是不是還在樓上呢?希望她不要突然跳下來援助自己，不然說不定這些人類會連她一起——

　　——

　　思考停止。

　　眼前幾個摔倒在地屁滾尿流的家夥被光刃分成幾截，少女冰冷的眼神穿過血之迷霧，死死盯住我身邊的同伴。

　　怎麽會——

　　沒有思考的空隙，下一秒桃麗就會死。我的手還在她的胳膊上，於是本能地將她拽到身後，同時另一隻手架起A6金屬色的槍口，對準已經逼近的黑發少女額頭。

　　時間仿佛在刹那停止了流動。

　　我和憶芯，如同敵人對視著彼此，而她的光刃已經無聲地拂上肩頭——

　　扣下扳機嗎。

　　猶豫的瞬間，肩膀上一道血光，一瞬間失去了握力，A6掉在地上。沒有空隙去撿，不撿就無法進攻，不進攻就只能躲避——我卻無論如何死死卡住位置，不讓憶芯跨過自己這道坎。這時如果她再度攻來，我也只有被分屍的份——但是不能逃避，否則桃麗絕對會死！

　　然而光刃沒有斬下。

　　我抬起頭，瞥見少女眼角淚痕的刹那，左右樓台上閃起兩排火花。

　　黛絲露家族開始進攻了。我急忙護住桃麗躲到宴席桌後面，卻見憶芯化作一道白影，一個倒空翻輕盈地躍至上層，將附近的敵人全部掃下樓台，隨即打碎了雕花的彩色落地窗，在槍林彈雨的追蹤下消失於天空之外。

　　……

　　良久，進攻熄火。

　　廳堂上到處是硝煙和殘骸，和之前的華麗奪目形成了截然反差。

　　“你們沒事吧?”弗拉德裡克收槍，手臂架住斷了半截的欄杆，點上一根雪茄衝下面道。

　　幸存下來的人紛紛一副擔驚受怕的表情，抱著頭緩緩站起，看樣子這時哪怕一陣再常見不過的風吹草動都會令他們心驚膽戰。而我像是醒悟了什麽似的，從地上站起來，踏著無數瓦礫和屍體就向廳門跑去。可是，還沒跑出去多遠，身後就傳來桃麗的聲音。

　　“這就是她的本質。你還要袒護她?”

　　“不，不是她。剛才的是——我——”我想要辯解。可是如何辯解?周圍這些死無全屍的慘狀，全是拜憶芯所賜。即便不願承認，可是憶芯她……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藍雨。”桃麗溫柔地走上前來，抱住我的後腰，“回來吧，回到曾經的你，回到我認識的藍雨。你是人類，沒理由和那種家夥在一起。”

　　我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 整個身心都仍然沉浸在憶芯暴走的震驚之中。越是拚命否定眼前的現實，我越是覺得自己越來越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或者如何都是好了……已經無所謂了……

　　“藍雨，聽著，我們兩人的婚姻是注定的。整個明蘭、整個世界都已經知道了，我是你的未婚妻這件事。你難道要丟下我去找那個惡魔?”

　　沒有回答。不知道如何作答。只知道這個錯誤也是自己造成的。

　　“為什麽不回答我?藍雨，你難道不記得沉默家族的信條了嗎?”

　　——

　　家族的，信條。

　　瞳孔突然睜大，瞬間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盡管拒絕著，拚命拒絕著，兩年之前自己已經摒棄了的家族信條，此刻又隨著桃麗的娓娓道來浮出心靈之海。

　　▌殺戮，為了更多的人活著。

　　不，這是不對的。這本身就是不對的。

　　盡管我知道，可是四周這些冤死的人們，仿佛在怒斥，仿佛在批判我的愚昧……※都是因為你中止了對信條的信仰，悲劇才會再度出現;都是因為你只顧自己的幸福，才導致更多的生靈慘遭塗炭;都是因為你和邪魔歪道為伍，才漸漸墮落腐朽。現在的你，有何臉面稱自己為沉默家族的後人?

　　※【你的選擇是錯的。】

　　skii佇立在陰沉的天空下。

　　破碎的雕花窗外是紛落的雪，無止無盡，逐漸沉寂一切，掩蓋一切，消逝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