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聲的風穿過長廊。
草地上沾著寒夜的濕氣,清晨來臨,他卻看不到一個人。
山霧彌漫,遮住了百米開外的視線,令人產生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期待著再往前走就能夠見到人,就能夠親切地彼此交談。
——但男孩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因為這座莊園,實際上已經沒有什麽人了。
大家都被外公驅逐下山了,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以各種各樣的借口。人們沒有拒絕,也沒有抵抗,因為那是沒有用的,外公是家族的最高權威,並且,他已經……
長廊拐角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將視野完全籠罩。男孩不禁抬起頭,看到龍夏胡子拉渣的臉。這家夥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注意過自己的儀表了吧,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這裡是內族的領地,作為外族的龍夏一直都以得體的衣冠示人,借此表示對內族的尊重。
換句話說,現在是非常時期吧。
盡管沒有人告訴男孩,但是現在的這個氛圍,這個空蕩蕩的莊園早就說明一切了。
“小少爺,藍殤先生找你。”
心頭一沉,男孩點點頭,默默跟在龍夏身後,穿過長廊盡頭,登上樓梯,腳下石板換作澄清的黑色,踩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男孩就這樣走到外公所在的內室門前。
龍夏沒有敲門。外公耳聾的程度經過這兩年變得更加嚴重了。
來到內室。隔著寬闊的空間,他見外公站在桌後,背對這邊望著窗外的山霧。
“藍殤先生,小少爺來了。”龍夏道。
外公沒有反應,依舊直立立地站著,仿佛一截沒有生命的枯木,看得令人心裡發酸。男孩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外公。”
外公的肩膀動了一下,良久良久,男孩仿佛聽到了一聲歎息,那歎息裡有疲憊,有後悔,更有無法割舍的牽掛。
慢慢的,外公側過身來,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你先出去吧,龍夏。”
“是。”龍夏抽身離開,又停住腳步,回頭道,“宗主大人,朵拉切奇不願離開,現在……”
“由她所願吧,朵拉也成年了,應該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了。”外公擺擺手,“你出去吧,我有話要說。”
門輕輕閉合。男孩看到外公又回過身去,隻給自己留下枯朽的背影。四周再度靜了下來,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時隔兩年,男孩離開明蘭半島,回到沉默山莊,本以為會得到族人熱情的迎接,本以為外公會走上前來抱住他,笑著說他長高了。
然而沒有。什麽都沒有。消失了的這兩年仿佛在其他族人眼中是不存在的。結果,他依舊像兩年前一樣生活,回到了普通人的行列。
要說區別的話,他發現身邊的人更加沉默了。而最喜愛他的外公也很少與他交流,每逢相遇,也只是略略點頭,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就這樣三個月過去,草木漸漸枯朽。夏天逝去。
莊園裡的人一天天減少,直到某日醒來,他的周圍只剩下服侍起居、從小一直細心照料他的女仆朵拉切奇,除此之外再難看到其他人。盡管只有九歲,男孩心裡也漸漸明白,
或許這個自己從小生長的樂園,就要發生什麽事情了。 “你恨外公嗎?”
男孩突然抬起頭,外公的背影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憔悴。
“當然不!可是從我回來以後,外公都不怎麽理我,我——”突然鼻子發酸,男孩帶著哭腔道,“我知道一句話也沒說就跟著他們跑到明蘭去,是我不好!外公你們……你們不想搭理我也是應該的……”
“六年前,他們雙雙遇難,那時我就發誓不會再讓她的孩子成為犧牲品。”拐杖在地磚上艱難支撐,外公緩慢移動著年邁的身軀從桌子後面走過來,“所以我不想讓你成為殺手,不想讓你也走上這條無法得到任何幸福的不歸路。
“但顯然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所以你才會被他們騙走,老實說,當初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很生氣……非常生氣……這實在太不像話了,但是慢慢的,這種憤怒轉變成了其他感情……後來我覺得,其實這樣也沒什麽,只要你能平安就好。
“已經兩年了啊。外公就算那時生氣,此刻也早就消氣了。”
“騙、騙人!”男孩已經哭了起來,“如果不生氣,為什麽大家都不、不理睬我?”
“有時保護一個人需要付出很多,甚至會因此而疏遠。只要事到頭來努力沒有白費,那就是值得的。”外公走到男孩面前,乾枯的手掌輕輕撫摸男孩的小腦袋,令他穩定心緒。
“為什麽大家都離開了呢?”
“沒有人離開,除了他們想要保護的人。”
男孩抬起臉,遇上外公疲倦而堅定的目光。
“走吧。遠走高飛,看看外面的風景。以前外公不想讓你出去,如今卻不得不這麽做了,因為外公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你了。所以,去尋找新世界吧。找到能與你一同前行的人,找到能與你長久相伴的人,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人生……藍雨,你一定……”
一滴濁淚從他那布滿魚尾紋的眼角落下來。自打我有印象以來外公是不會哭的,似乎是為了掩飾,他用顫抖的手按住拐杖,有些狼狽地轉過身去,留下兩人之間最後的隻言片語。
※一定要,好好活著。
——
幾聲長嘶,馬車衝出了沉默莊園。
“精英們都在地窖裡藏著,其他無關人士喬裝了一番後下山,為的是蠱惑敵人。傑克家族這回派出了絕對主力,恐怕莊園難逃一劫。”
“為什麽不向黛絲露家族求救呢,我們不是同盟關系嗎?”
龍夏搖搖頭,正想說什麽,車子卻突然劇烈搖晃起來,他一個箭步衝向車頭,掀開簾子,卻見車夫身子一歪,竟然從馬車上摔了下去,胸口上露出明顯的彈孔傷。
男孩向林中望去,磅礴的白霧裡隱隱約約跳出幾個人影,慢慢朝馬車靠攏。龍夏握緊韁繩,將兩匹馬拉穩,調整好方向後撒奔起來。無數羽箭射在車廂上,發出突、突的悶聲,男孩急忙關閉車窗,一顆心撲撲直跳。
“傑克家族的殺手嗎,來得也太快了點。”
龍夏一拽韁繩,馬蹄揚起,將擋在道路中央的兩人踏飛,撕破了敵人的包圍圈,跑上半是懸崖半是山壁的山路。速度已經降不下來了,每到拐彎的地方,一邊的車輪都會懸空,讓坐在車廂裡的男孩在生死門間不停往返。
就在男孩快要忍不住吐出來的時候,馬車終於減緩了速度,車身也逐漸平衡。男孩一巴掌拍在車門上,整個人滾落地面,對著天空直喘粗氣。
“甩、甩掉了吧?”
沒有回答。男孩不由得抬起頭來,卻見龍夏從車上跳下來,抓起自己的手就跑。男孩回頭看去,車子前方的兩匹馬都已癱倒在地,而不遠處的山路上一群殺手正在逼近。
“快,再快點!”
龍夏催促道,同時一甩胳膊,將男孩甩到他前方——很快一架懸空吊橋出現在兩山之間的峽谷之上。橋下是茫茫白煙,深不見底。
“再快點,藍雨,他們要追上來了!”
男孩心中大急,徑直衝上繩橋,腳底在吊板上嗒嗒嗒直響。一直跑出幾十米才覺得有點不對勁,連忙回過頭來,卻見龍夏站在橋頭,背上的黑刀已經握在手裡,一臉森然的神情。
“不要停,我數十秒,就割斷橋繩。”
“等等,你不過來嗎?”
“我必須回去。”
“那麽,我也——”
“一。”
“龍夏……”
“二。”
“龍夏!!”
“三。四。”
淚水從男孩眼中決堤似的滑落,他想要回到男子身邊,可是那把黑漆漆的長刀已經揚在了半空之中,警告他如果再不遵從指令,就會失去寶貴的生命,在這裡無意義的死去。
“五。”
轉身跑起來,哭著,叫喊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男孩的身影消失於吊橋彼端。
“這就對了,藍雨。”龍夏喃喃道,長刀一揮割斷了橋繩。接著他回過頭來,隻身一人對峙著傑克家族的殺手軍團。
領頭人是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披著虎皮大衣的男子,他身邊站著一個嬌媚豐滿的女子,兩人被無數肌肉虯結的殺手簇擁,一副似乎隨時都會攻過來的、氣勢洶洶的樣子。
全然無懼,龍夏將長刀架在腦後,視線躍過眾人看向遠方的山路。
“不想死的讓開。”
呯!!
突然止住腳步。男孩呆呆望著對面的山崖之上——濃烈的黑煙正不斷撕開白霧向天穹飄去。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是……是莊園啊。
火光映耀起來,漸漸覆蓋了山頭,也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我的家族、我的樂園、我的親人……都、都已經見不到了麽?……不,我不要,我不要這樣……不要一個人逃跑,不要一個人活著,盡管他們是為了我才選擇留下,我也……
不要丟下任何人。
……
或許結局只能是死,或許這樣做會辜負整個家族。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去。
吊橋已經斷了,他只能下到山谷裡,再從谷底攀爬,一點點的、一步一個腳印的,以九歲的身軀於千米的海拔上上下下。一分鍾、一刻鍾、一小時、一天,疲憊、饑餓、眩暈、疼痛、悲傷,這些都沒能擊潰弱小的身軀。
僅憑著意識、信念和希望,終於,少年踏著焦枯作荒原的花海走回了沉默莊園。
然後,意識變得模糊。
然後,信念化為灰燼。
然後,希望慘遭絞殺。
閣樓簷角仍然掛著焰火,蠶食著這座古老莊園最後的容顏。
滔天火海……
翻滾如龍的焰浪,貪婪無情的火舌,籠罩於紅光內部如墨如煙的廢墟……
廊外的草坪,一字排開的焦黑肢體……
盡管沒有親眼所見,男孩仿佛看到了,意識到了,憑借直覺洞察到了,在過去的幾個小時之內發生了什麽事。
突然停止移動,他默然俯下身子……朵拉切奇的屍體靜靜躺在他的臂彎之中。
屍體已經燒得焦黑,乾涸的五指緊緊攥著六芒星鑽面的、依舊滾燙的藍色水晶——那是藍代贈予男孩的項鏈,從藍代去世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佩戴過,被她小心翼翼地保管起來。
憑借水晶,他找到了唯一能夠辨認出形骸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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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現實。
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面,我呆呆望著赤裸胸脯上沾著水珠的項鏈。不由得伸出手去,觸摸到水晶表面的瞬間,冰涼的水珠仿佛汽化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直衝上指尖。
果然事隔這麽多年還是沒有遺忘,所以仍舊無法釋懷嗎。
▌弑族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