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被甩了出去,身體滑行的方向和地面平行——直到,“咚”,背脊傳來斷裂般的疼痛,我撞到牆上摔落在地,咳嗽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很難。
掙扎了幾下,血紅色的眼角窺視到再度逼近的敵人。
“唔,還沒結束……”
嗓子裡全是鐵鏽的味道,盡管如此我仍然撐起身子,迎上銀發少年居高臨下的姿態。
“醜陋也要有個限度,人類。”
被捏住頸骨提了起來。氧氣仿佛頃刻間從肺裡抽空了,張大嘴巴想要獲得一點氧氣,得到了卻是黑暗——如同泥水的黑暗灌入我的嘴裡。
“唔唔唔唔唔,啊啊啊——”
一瞬間大腦發出致命的警告,我抓住風離的手腕使勁一扭,整個人掙脫下來,半跪在地上。剛想站起來,耳邊傳來一陣嗞嗞啦啦的轟鳴,緊接著從鼻孔裡、嘴裡不停流出黑紅色的液體。
不止是具象化的黑暗,連同流出的物質,還包含了我的血液。
“呃呃咳咳咳!”
不斷咳嗽著,一直把所有的汙穢全都吐出來,同時吐出了大量血液。大腦因失血而眩暈起來,面前的少年,那張殘忍的臉孔隨之模糊……
但是,不能放棄。
已經堅持了這麽長時間,所以更加不能放棄。即便是赤手空拳,我也要打倒這個家夥;即便毫無勝算,我也要勝給你看。不然,就沒辦法兌現……
※誓言。
“還、還沒結束呢。”
被風離一隻手提了起來。此時此刻,這家夥的OA已經恢復了至少半成。他身邊的黑暗又開始活躍起來。
“聽著,我要讓你把這些全都吃下去。”少年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著,“我要看你七竅出血的樣子,看你被黑暗從內部攪碎的樣子。到那時候,你還會這麽固執嗎?”
“這可……不是固執。”我咬著牙,努力忍住想要咳嗽的衝動,可是血仍然不停地從牙縫間迸出來,漸漸染紅整個下巴。
風離冷冷“哼”了一聲,黑潮蛇行上他的手臂,向我的嘴巴再度襲來。
“嗚……”
瞪著那片黑暗,渾身毛孔都張大了。已經失去防禦機能的身體,充其量還能動動肢體末端,卻也僅此而已。
突然想要流淚。
不是恐懼死亡,而是對自己身為人類的渺小,感到無盡的羞愧。
……
於是,又一次喟歎自己的羸弱?
於是,又一次放棄自己的誓言?
不,決不。
突然睜大了眼睛,隨即將腦袋使勁向下壓去,將嘴裡的淤血吐向風離。
“嘖,你這家夥……”
風離厭惡地避開腦袋,他手上的那團黑暗揚起了蛇頭,隨即化作箭矢向我的眼睛射來。足以穿透頭骨的力度,毫無疑問將在呼吸間射穿我的晶狀體,再將腦漿從後腦杓的孔洞釋放出來。
是啊,如果射中了的話。已經沒有能力阻止這樣的慘狀,卻也沒有閉上眼睛。
的確,身為人類,我的能力實在有限。即便被稱為“殺人機械”,即便是體內流淌著殺手界最高貴的沉默家族之血液,
我也無法與Naturer相抗衡。 即便如此……
只要直面死亡,至少能夠使我稍稍安心……
只要直面死亡,至少能夠證明,我沒有放棄對她的承諾……
……
象征死亡的黑暗,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降臨於眼前。
……
然後,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又能夠看見,希望的光芒。
——————————————————————————————————————
月光。
青白色的月光。
宛如華麗之樂章,那散發著冬雪似寒意的、炫目的清冷光芒,瞬間革除了眼前的汙濁。
“什——”
風離一個箭步撤到數丈開外,緊盯著佇立於我身前的少女。一動不動的身姿,搖曳的烏黑長發,以及手臂上纏繞著的月光。
“嘿,終於要出手了嗎!”
銀發少年咧起嘴角,擺出一副冷笑,然而那雙米黃色的瞳孔已經布滿了提防——與我相持之時截然不同的態度。即便再如何自傲,少年也明白的吧——眼前的這個人,無論何時都是自己的天敵。
不僅風離看起來有些僵硬,連我都感受到身邊縈繞著極其凌厲的殺氣,緊跟著冷汗冒出來,我怔怔抬起頭,卻見憶芯側過臉來,血紅色的瞳孔瞥了我一眼。
※Countdown-activated/倒計時開啟
以倒計時為“藥引”強行打開精神枷鎖,將封印已久的OA再度解放。
正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眼前白影一閃,憶芯已經朝敵人衝刺而去。月光托著流星似的光尾,在她離去的幾秒間縈繞不散。
“還是要用武力說服你嗎?”
風離打了個響指,地面上湧起大片泥沼,一而再再而三地朝疾馳的少女壓下來,可惜每次總是慢半拍地撲空。不僅如此,連比這些龐大笨拙的黑沼快得多的、於天空中自由變向的尺刃,也無法沾上白月分毫。
在我看來,那是必然的事實。
[iTime-Data]
[Icin]-Age:17,Height:165cm-/憶芯/年齡:17歲,身高:16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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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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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倒計時
被憶芯措手不及地突到眼前,風離顯然也大吃了一驚。飛速後退的途中,他甩手將所有黑暗全部用來防禦憶芯的第一擊。
防禦被輕易打破。
黑發少女揮出的月光,在漆黑的帷幕上無廢吹灰之力地打開了豁口,隨即刺向風離的心臟。
開、開什麽玩笑?銀發少年連露出憤怒表情。開什麽玩笑啊,這家夥?
暫時的憤怒掩蓋了早已消失於記憶的恐懼,他止住後退的節奏,將身後大把黑暗扯出來,凝聚成巨型箭矢,集中攻擊少女前進的道路——那一瞬間他真希望她會止步——如果後者仍然前進,就證明他的攻擊對她無法構成威脅,而那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
※沒有人是自己的對手。
※沒有人能夠輕視自己。
※沒有人——
腳尖一轉,少女的身影消失於箭矢前端,在自己閃念的下一秒已然躍至身前。
竟然快到這種地步?!滿腔愈發的怒火化為難以置信的驚奇。光刃無縫降臨,他下意識地跳起躲避,卻還是稍晚一拍,腹部上被劃了一道狹長的傷口。
一個後空翻向遠端逃離,誰知少女很快就逼了上來,第三擊緊隨而至。
“別、別小看我!”
手掌上灌入黑暗,硬碰硬架住了少女的進攻。透過光與暗的兵刃,黑與白的世界,透過他自己的瞳孔,注視著對方血紅色的瞳孔……慢慢的,隻覺得空氣燃燒起來……
對。
當初也是這樣的眼睛,到處都是這樣的眼睛,血淋淋的、不帶絲毫同情地望著自己。
父母離異後的幾年,被酗酒的父親趕出家門的那個冬天……饑餓疲憊,被警察追趕,差點死在橋下的那個冬天……為了不看到那些冷漠的、紅通通的、布滿血絲的人們的視線,躲在漆黑的橋下的那個冬天……啊啊,所以才說,自己最喜歡黑暗了……所以才……怎麽能夠讓——
※怎麽能夠讓光明,奪走我的一切啊啊啊!!
米黃色的視線化作赤紅,黑暗驟然膨脹,像是從風離身上瞬間爆炸,盡管憶芯退得極快也沒能夠逃開,眨眼就被黑暗吞沒殆盡,不僅如此,那股無窮無盡的黑潮向我所在的方向——不,應該說向四面八方咆哮開來,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海嘯到底是什麽概念。
視線霎時被淹沒,身體也像是掉入了漆黑的潭水,無法獲取氧氣的窒息感壓迫著肺部,令我劇烈掙扎起來,好在很快就將身前的漆黑撕開,露出外面已經狼藉的莊園草地。
噗。
黑色的線。直直射穿了胸膛。
呆呆望著視線最遠端,在那黑暗大海的地平線上,又是四道黑線無聲無息地飛過來,劃傷了胳膊和大腿,隨即將我的四肢鎖住。
遠處是一塊巨大的黑色氣泡,慢慢坍縮,最後化成人形——風離再度走到我的面前,臉上不再是淡定的表情,而是近乎於瘋狂的殺戮欲。
這就是Cyan的真面目,作為G.S.C.L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生化兵器,作為C計劃的核心。這種家夥果然不應該存在於世上。我瞪著眼前的怪物,臨死之前,目光中只剩下鄙夷。
“不要用這種目光看我!”風離像野獸一樣咆哮著,“我已經受夠了,這種表情!”猛然抬起的手腕泡沫似的爬滿黑泥,吐出尖利的刺向我的臉抓來。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為什麽……”他喃喃道,“為什麽你不會害怕?”
“我為什麽要害怕?”我直視著那漸漸還原為米黃色的瞳孔,“我為什麽要害怕一個畏懼他人目光的家夥?”
“什……”
“失去家人,孤獨飄零,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如此嗎?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承受著世界的冷漠嗎?”我冷冷道,“但我們是不同的,風離。我選擇在別人的冷漠中生存下來,而你,你不過選擇了逃避而已。所以我為什麽,要害怕你這樣的人?!”
“你、你這家夥!”
“一味地憎惡人類,一味地認為自己是不幸的,一味地向世界索取自己並不需要的,那樣能夠挽救什麽!那樣能夠為自己帶來什麽!那樣能夠讓世界改變什麽!沒有,什麽都沒有!!”
“夠了!!”
四肢的鎖鏈突然斷開,胸膛上的箭矢也消失了。我向下栽落,好容易穩住身子,卻見銀發少年退開幾步,凶狠地轉過身來,帶著近乎癲狂的、顫抖的聲音開口了。
“人類,我給你個機會。”只聽他輕聲道,“給你個挑戰命運的機會。既然不感到害怕,既然不會逃避,那麽,你就殺過來,讓我看看你究竟能挽救什麽,帶來什麽,亦或是改變什麽。”
……
我知道,這個家夥已經無可救藥了。
同樣被扭曲了的童年,延伸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走在平行線上的兩個人此刻就在這裡,在這漆黑的大海上相互凝望。
圓月當空,在水面上映出粼粼水光。
大風依舊,吹拂著兩人的衣擺和頭髮。
神情一定。我費力地抬起腳步,向風離一步一步的走起來,跑起來,飛奔起來。
時間開始降速,眼角的景色漸漸消失,變幻為熟悉又陌生的畫面……連綿的雪山……肅穆的莊園……藍紫色的勿忘我……美好的記憶漸漸黯淡下來……
搖搖欲墜的吊橋……滔天不絕的火海……黑色的記憶湧上心頭。
扭曲的童年造就了不幸的人生。我也一樣,曾經不幸過;也許,將來也會很不幸。但我的人生也僅僅是不幸罷了,那個少年則不同。
那個少年,有著同自己失之毫厘的開始,卻差之千裡的結局。
那個扭曲了的少年,始終生活在童年陰影裡的,已經無法回頭的少年,此刻就在眼前。
——盡管如此,我卻無法同情你。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同情你。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被你殺掉的。
凜然走向風離,正視著那雙米黃色的瞳孔。還記得初來乍到的那天晚上,自己對眼前的這個少年是多麽恐懼,不,直到方才自己都是恐懼的。
“黑夜的死神”,“絕對不能觸碰的惡魔”,“戰爭終局時才不得不接觸的敵人”雲雲,這樣的想法,現在已經全部消失了。
你只是個普通的、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家夥罷了,從這一點上來說,和我並沒有什麽區別。
※除此之外,你比我還要弱小。
“別用那種目光看我!!”嘶啞著嗓子,風離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黑暗隨著他歇斯底裡的狂怒完全爆發,化作漫天劍雨,以將我切成齏粉的絕對後果傾灑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我也大吼著,已經逼近風離身前,無視貫穿身體的黑暗,拚盡全力的一拳擊在他的臉上。
他趔趄著退後一步,隨即便站住了,帶著一副“你根本傷不了我”的表情回過臉來,嘴角咧出猙獰,然而——下一秒鍾, 他的那份執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
身後點起清冷的光,照亮了風離那張慘白的臉,以及因恐懼而縮小的尖細瞳孔。憶芯從我身邊踏出一步,手中的月光瞬間貫穿了風離的心臟。
銀發惡魔的表情定格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他的身子如同折了線的紙箏朝下跌落,摔進了隻屬於自己的黑暗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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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恢復了寂靜。
空虛的心靈,再度被空虛填滿。
草地從大片殘余的黑潮裡透出一丁點可憐的綠意,朦朧的月光令自己逐漸喪失了足以看清眼前景象的視力。
向前栽落下去。
之後就如同那天晚上的重現,在相同的時間,被相同的人,在相同的地點倚住了。
少女的眼睛仍舊一片赤紅,盯著我的表情也不帶一絲的感情。之所以不讓我跌倒,或許只為了確認,我究竟是不是她的敵人。
那麽,確認就行了吧?
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頰,隨即傾了過去。近在咫尺的距離,令我能夠清晰地從那雙紅寶石般奪目的眼眸中看清自己的模樣。
少女沒有動彈。
月下剪影,重合在一起。
▌Finale-of-Myosotis-sylvat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