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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ECTION》六.八 花巷
  ……

  墨色的天空倒映在墨色的湖面之上。水榭涼亭簷角的紙紅燈籠輕輕搖曳。

  他坐在水岸上,隨手撿起身邊的鵝卵石向湖心丟去。沒有任何目的性的行為,正如同他日漸坍縮的內心世界。

  漣漪隨手起手落而消失浮現,一枚一枚,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然而身邊已經空蕩下來,露出裸露的地表,於是他伸長了胳膊抓向遠處,再度抬起手來的時候卻被人按住了手腕,隨即頭頂出現雪白的傘沿,遮住了從天而落的細密雨絲。

  “休息下吧。”

  他沒有回答,輕輕掙脫她的手,從地上爬起來回到雨中。

  傘沿抬高,愛麗絲赤色的視線定格於那決絕的背影,細眉微蹙,粉唇微張,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你是在回避我麽?”

  踩在鵝卵石上的腳步止住了。雷克斯側過頭,目光短暫劃過湖面——漣漪已經不見了蹤影,而過於纖細的雨絲根本泛不起波瀾——於是他回過頭。

  “我不是你的保鏢,傑羅德才是。”

  “傑羅德正在外面抵禦黛絲露的進攻,現在你就應該分擔作為保鏢的責任。”愛麗絲道,臉上有一絲紅暈,語氣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惱,“如果你做不到,那、那不如去支援他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任何保護。”

  依舊沒有回答。男子離去,留下她孤零零一人立在水岸上。

  ▌你,依舊好遠。

  咬住下唇,愛麗絲望著波瀾不驚的江面,一時間天地雨紗輕攏,漸漸朦朧了視野……這其實是再蹩腳不過的掩飾,她沾了沾濕潤的眼角……不能哭,已經很久之前就決定了的……

  盡管天資聰慧,她卻從來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

  或許同深居簡出的世家生活有關,或許同不喜多言的自身性格有關……無論如何,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有機會……能有機會做個淘氣的孩子,偶爾向他撒嬌……能有機會做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偶爾向他袒露內心脆弱的一面……就像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可惜從那以後,她在他的注視下,逐漸羽化。

  她的血緣,她的地位,她的美貌,她的能力,她的潛質——她的一切過於優秀,終於使她超越了他,成為近乎完美的存在——成為最接近於神的存在。

  他說過,“你的心不夠堅定,這樣下去,你無法改變世界”。

  所以,他陪伴她的成長;

  所以,他拒絕她的軟弱。

  在她心中,他也始終佔據著最為特殊的位置。

  是他讓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從此不再於迷霧中彷徨;是他讓她找到了生存的意義,從此舍棄沒有靈魂的線偶之身。

  一切,從那天開始。

  彼時十七歲,隻身攜一名仆從,來到異地的東方古鎮遊賞。

  古鎮雖古,依然阻擋不住時代的浸染,好在建築景觀和風俗人文還是被完整地保存下來,使源遠流長的東方文化得以流傳。

  正值黃梅時節,街道上亦是淅淅瀝瀝的雨景。乘坐沉香馬車來到驛館,在仆從的引路下拎著裙角避開水坑,好容易走到門口,卻見一滄桑的老者蹲坐在旁,面前放著一花籃,見她們經過,嘶啞道:“行行好,

買束花吧,我家裡的孫兒還等著錢治病……”  她動了隱惻之心,不理會仆從的勸阻,掏出些錢給了老者,可是籃中那些花已經被雨水打得不成樣子,她便放棄了撿拾,徑直走進驛館。

  之後幾天,花城紅玫瑰家族千金Alice?Redrose到訪的消息傳遍了古鎮的大街小巷。每逢早晚,大批傾慕者將驛館圍得水泄不通,隻為一睹這位貴族之後的風采,繼而瘋狂起哄和放肆示愛。雖然人們並沒有越過尺度,卻足以使愛麗絲苦惱,即使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在仆從勸她,既然是來遊賞,就不要在乎許多,時間長了,這些人自會散去。

  果然過了幾天,人們歎息著發現這位名門小姐並沒有想象中西陸人的開放多情,於是漸漸散場,即便如此,僅憑一頭絢麗的金發,她在大街上的回頭率依然是百分之百——但畢竟好多了,至少當遊賞結束,她能夠安安靜靜回到住處,不必再為進出房間大費周章。

  一日晚,她們剛下馬車,有個人影從路旁閃出來。她以為仍然是糾纏不休的仰慕者,正要避開讓仆從去打發,卻聽到蒼老的嗓音道:“謝謝您……”

  原來是那位賣花老人,此刻只見他從花籃中細心地篩撿出一支鮮花,顫顫巍巍地要遞給愛麗絲,卻被仆從攔下,原因是老人手看起來髒兮兮的,指甲裡全是泥土。

  “沒事的。——老人家,你的孫兒好些了麽?”她止住仆從,溫言道。

  “好些了,好多了,多虧了您……”老者用乾枯的手指夾住花向愛麗絲遞過來。那是一支色澤深沉的玫瑰,“無論如何一定要收下……”

  一連幾天回驛館,她都會準時收到老人贈送的花。今天是白百合,明天就是康乃馨,盡管她已經說過很多次沒必要這樣,老人卻道這只是一點微薄的回報,務必要收下。

  後來她選了花瓶放置在客房窗台上,將那些五顏六色的花擺上去,迎著吹面不寒的春雨,迎著怡香醉人的百卉,看小巷深處的車水馬龍,品亙古不變的悠久韻味,別有一番情調。

  她這次來古鎮,其實並非單純的遊賞,其實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

  ▌尋找存在的意義。

  聽起來哲學味十足,好像是對人生真諦的探索雲雲……實際上卻並不是那麽回事。

  出生於顯赫的紅玫瑰世家,從小時候起就被眾星捧月般圍在核心,作為花城天后的下一代繼任者,只要她開口,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聽起來似乎是美事,她的人生卻因此而空虛。

  生者,皆存在目的性。窮人以基本的生存需求為目標,他人則以獲得欲求的某種事物而奮鬥,比如賺大錢以買到店鋪裡好看的衣服或高檔的首飾;比如成為著名的政客或藝術家從而享譽盛名……無非是功與名,無非是財與祿。而這些,對她來說,都是與生俱來的事物。

  所以至今為止人生毫無意義。

  所以從今往後不斷尋找意義。

  有時候真的,她羨慕身邊的人——每個人都有生存的目標,每個人都有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動力。就比如驛館老板,他的追求就是更多舟車勞頓的旅客;就比如賣花老人,他所要做的就是每天看著他的花籃一點點輕起來,然後將得來的錢為孫兒治病,養活家庭;就比如日前總圍在驛館前的那些仰慕者,他們希冀著她能向他們看上一眼,或者乾脆看上他們。

  這無關高雅與低俗,無關優質與惡劣,而是每個人都有所追求,每個人都在表現自己存在於此世間的價值。相比之下她就像失去了生死歸屬的人間遊魂,乍一看令人羨慕,卻不過是個鏤空的玉雕,沒有任何實質的填充。

  因此她離開花城,一路東行,想要通過沿途的旅行尋找到一些啟示,又或者旅行即是意義本身,了解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感受不同地域的景致文化,從空虛感中慢慢解脫……或許也只有在人什麽都有的時候,又或者在人無欲無求的時候,旅行最大的價值才能夠體現出來。

  可惜這也並沒有堅持多長時間,旅行總會有終點,想去的地方總是有限,來到這座位於東方盡頭的古鎮,即象征著,她的旅途迎來終點。

  她感到疲憊,她意識到再也不能從旅行中獲得任何收獲,她自忖或許是時候回花城,再度變回毫無作為的精神偶像了……然而並不情願……或許再等幾天就能迎來轉機,或許再等幾天……

  再等幾天……

  翌日拉開窗簾,撲面的花香壓抑不住淡淡的鐵鏽味。

  她微微蹙眉,卻見驛館外的小街上圍著一圈人,其中夾帶著嘈雜的議論。

  “怎麽回事……”

  “很明顯被人打了唄,誰讓他這麽老還不檢點……”

  “就是說啊,多大年紀了還整天給人家年輕小姐送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她好像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腦子裡“嗡”了一下,急忙穿戴好跑出驛館,推開那些看熱鬧的群眾走進去,只見花籃橫在滿是裂縫的牆角下,殘花一地,而老人並不見蹤影,地上只有一灘凝固成黑色的血,以及濃烈的鐵鏽般的血的味道。

  “出這麽多血不死也半殘了,這也算得個教訓吧,不知好歹……”

  “聽說都是有孫子的人了,什麽啊,為老不尊……”

  夠了,※別再說了。

  她彎下腰拾起花籃,那些帶血的花瓣被這輕輕一抖全灑落在昨夜落雨的積水中散開了。她突然覺得奇怪,直起身看那些圍觀的人。他們果真安靜下來了,一言不發地望著她,沒人再說話。

  ……

  無心遊賞的一天。

  好容易熬到傍晚時分,乘車返回。途中,仆從將這一天打聽到的情況大概說了,只聽得她後心發冷:昨日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那些傾慕者堵住了歸家的老人,也不問話,直接一頓暴打,之後脅迫他返家,搜刮走了他所有值錢的東西,並放火燒了房子。可憐老人小孩關在屋裡被活生生燒死,連同他們的小破屋一起化為灰燼。

  “那些人、那些人必須得到嚴懲才行……”她喃喃道。

  夕陽的余暉落在驛館外的磚牆上。仆從當先走進驛館,而她向空蕩蕩的牆角望了一眼,老人慈祥的面容歷歷在目……她突然覺得心口氣悶……如果、如果當初拒絕接納老人的花……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往自己身上攬。 ”

  身旁傳來冷漠的聲音,一個激靈,她急忙轉過身,卻見一襲黑衣的陌生男子倚在門旁,眉目隱在兜帽下,表情深不可測。

  “你是誰?”下意識將手按在領口,同時不安地退開兩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對眼前的男子懷有如此巨大的恐懼。

  “我不會傷害你。“男子道,“當然,也不會保護你。我隻想說明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它遲早會發生,你只是正好站在那兒,目睹了它的開始和結束罷了。”

  “……你是在安慰我麽?”

  “沒有那種必要。我這麽做是因為——你和我一樣。”說著,男子抬起頭來,兜帽下是一雙漆黑無物的雙眸,仿佛無底沼澤般深邃而難以捉摸,沒有光流入的瞳孔,沒有方向感的視線,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就如同……她一般。

  “你、你到底是誰?”她有些慌了,貴族的矜持似乎隨時都會因恐懼而崩線。然而男子沒有回答,低頭隱去了面容,長衣一翻,消失在巷子深處。

  她驚魂未定地走入院落,卻見驛館裡走出一小批人來,迎面當先的是名警官,走到愛麗絲面前掏出證件,既而用粗重的嗓音開口道:“愛麗絲閣下?”

  她點點頭。

  “那麽,您是紅玫瑰家族的後裔?”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她又點點頭。

  “咳,是這樣,很抱歉地通知您,有人告發您於賣花老者的凶殺案有作案嫌疑,勞煩您和我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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