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她不敢相信,“我白天在郊外出遊,夜晚呆在驛館,怎麽會懷疑我?”
“老實說,我們也不想這麽做,但有人在您的房間裡發現了這個……”他側過身子,讓手下捧著一柄瘦長的竹刀走近來,刀上的血已經凝固,散發著鐵鏽和花香的雜味。
“這、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她有些呆了,退後兩步看著警官——後者臉上堆起可怕的陰霾,似乎因她表現出來的軟弱而增長了氣焰。
“看來你務必和我走一趟了,你這個樣子其實是心虛吧。”
“有人可以為我作證的,我的仆從一直跟在我身邊——”她看著警官魁梧的軀體一點點逼近,聲音顫抖起來,“我的仆從,她應該就在驛館裡,她——”
“我很抱歉,不過就是你的仆從檢舉你的,閣下。”
腦袋一嗡,她怔怔抬起頭來,看到警官嘴角一抹猙獰的笑,隨即把手一揮,身後的幾名手下要過來抓愛麗絲。
“不,請等一等,你們——”
“哎,慢著。”一聲打斷,有人從驛館裡搖扇而出,一臉溫文爾雅的笑容,不緊不慢地走到眾人面前,“我覺得這裡面是有什麽誤會了,這位小姐怎麽看都不會是能舉得起凶器殺人的人吧?”
“話不能這麽說啊林公子,要知道被害者可是年過古稀的老人啊。”
“有理由充分的殺人動機嗎?”
“據那仆從說,是因為老家夥天天纏著愛麗絲閣下獻花,愛麗絲閣下心裡不快,迫不得已有了殺人衝動,其實我也覺得是那老家夥太不自量力了,如果是林公子這樣英俊瀟灑的人……”
“不、不是我乾的。”愛麗絲搖頭道,然而眾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聲音,而是望著搖扇的公子,仿佛他就是案件的裁定人和法律的執行者。
“我認為不能這樣武斷。”林公子收起折扇慢慢向愛麗絲走去,伸手扶向她的肩,隨即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的命掌握在我手裡,怎麽樣,從不從我?”
“什、什麽……”愛麗絲正要掙脫他,卻見公子將折扇豎在嘴邊示意她安靜。
“這下知道我的厲害了?怎樣,我配不配得上你?”他語速很快,“——其他無需多說,你只要回答我,你從不從我?”
林公子眼中滑過一絲隱藏於文縐縐下的淫靡,愛麗絲惱怒得搖搖頭,正要說話,他卻已直起腰來,面朝眾人,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雖然不認為這位小姐是凶手,不過由警官帶回去審問一番看來是必要的,這也好讓她變得……聽話一些。”
“不,請聽我說……不要這樣……”
米色長衣被粗魯地拽住,愛麗絲在幾個警衛的拉扯下離開驛館。她向四周發出求救的目光,然而回應她的只有圍觀群眾冰冷麻木的面孔——倏然愛麗絲看到了之前遇到的黑衣男子,他立在牆邊,淡漠地看著自己。
“救救我……”她哀求道,“別讓他們帶走我……”
“我說過,我不會保護你。”男子道,“你並不需要任何保護。”
“我到底……該怎麽做……”她被迫走出驛館,最後一瞥,看到的是揚起下巴的男子,冷酷地咧起嘴角。
“不想讓他們動你,
直接說‘住手’就行了吧。” 什。她睜大眼睛,這時已經被拖出驛館,即將登入街道上的警署馬車,如果真被帶走就糟了,她也不明白男子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隻得喊道:“住手!別碰我!”
根本不抱希望,然而刹那間——身上的束縛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警衛臉上的五官仿佛凝固了的奶酪,他們紛紛讓開幾步,耷拉著腦袋不動了。
她還沒來得及領悟究竟是怎麽回事,就見警官跟上來,氣急敗壞道:“你們傻了嗎?我讓你們把她抬上車,我叫你們現在動手——”
“※住口。”她道,一秒鍾後,警官的表情也僵住了,整個人如同犯了錯的羊羔乖乖讓到路邊。
然而,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能夠命令這些人,為什麽他們會聽從自己?
“喂,誰能解釋一下?”林姓的公子走到門口,看到這些警員像木樁一樣立著不乾正事,臉色頓時陰下來,可是不等放話金發少女已經走到眼前,一雙奪目的紅瞳死死鎖住自己——本是將身心一並奪去的美麗雙眸,此刻卻使他有些出乎意料的膽怯起來。
“是你指使這些警察抓我的?”愛麗絲道,“是你派人殺害了賣花老伯一家?”
“這怎麽可能,你怎麽血口噴人,要知道誣陷我——”
“※不要撒謊。”愛麗絲一字一頓地說,她的視線仿佛有魔力,令林公子渾身一震。
“啊……不……我是說……是,是我指使……”
四周一片安靜,圍觀群眾驚訝地看著圈子中央,臉色憋得青紫的大家公子,聽著真相一點點從他整齊的牙縫裡擠出來。
“你長得好看,我想、想佔有……在驛館外見過幾次……卻一次都不肯看過來,於是……給了那老頭很多錢讓……每天來找你……再拿他的孫子威脅……不敢不答應……然後等待時機……派人殺了一家……嫁禍……這樣你就能求著……求我……求……”
“夠了,我的仆從在哪兒?她一定是無辜的,被你們抓起來。”愛麗絲生氣道。
“……在驛館……不過……這時已經……”
抬頭見牆上冒出滾滾黑煙,愛麗絲心道不妙,返回院落,卻見驛館早已陷入火海之中——很明顯這麽做是為了毀屍滅跡,以便警方給自己定罪。
一想到還有活人在驛館裡她就著急起來,想要衝進去然而濃煙已經燒起,嗆得她幾次都被迫退回來。
“沒用了。”
她聽到有人道,轉頭看黑衣男子仍然站在那裡,不由道:“你一直站在這裡看著?你為什麽不進去救人?”
“我為什麽要去救人?”誰知男子冷冷回應道。
她揚起眉毛,嘴唇張了張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的仆人並沒你想象的那麽善良,實際上她也收了姓林的賄賂,她告發你這件事是真的,要知道當仆從是永遠拿不到那麽多錢的,即便是紅玫瑰家族的仆從。”
“你如何知道這些?”
“我站在旁觀者的位置觀察這個時代已經很久了。”男子淡淡道。
這算什麽理由……愛麗絲不想再理他,轉頭望著熊熊大火,不覺間竟然茫然起來。她想哭,卻不知為誰而悲傷;她想笑,卻又不知為何而高興。
反正,我一直是這樣。
漫無目的,無所適從。
“呐,”她低聲道,“我為什麽……能夠命令這些人?”她想,男子一定是知道這些的,不然不會提示她應當怎樣做。
“因為你和我一樣,我們不是普通人。”男子說著走到愛麗絲面前,伸出手對準了燃燒中的建築,突然間愛麗絲感到冷氣襲人,身體不由得哆嗦起來,卻見火海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不多時眼前燒得黑乎乎的驛館顯露出來,屋簷上還結了一層白霜。
“我們是Cyan。”
Cyan?愛麗絲困惑地看著男子。
“你現在,總該有個目標了吧。”
什麽目標……她更加困惑了。
“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畢竟你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
誒?我有能力改變……
她微微睜大眼睛,目光穿過男子的肩膀望著遠處焦枯的建築物,的確……這個世界是扭曲的,從這座東方古鎮就能夠影射,從她的故鄉花城也能夠看出……人一旦有了功與名,就會自然而然地驅使他人;一旦經受欲望挑撥,就會自然而然地做盡壞事……
▌Kill-a-man,one-is-a-murderer
如果我可以改變這個現狀……如果我能夠改造這個社會的結構……如果……我能夠分解這個世界,再以自己的理念去重組……
▌Kill-a-million,a-conqueror
從而創造出一個無需道德和法律約束,而是以更強約束力後台運行,沒有任何扭曲的新世界……
▌Kill-them-all,a-god
並非胸懷大志, 只是想要有件事能夠一直做下去,僅此而已。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目標說不定會讓自己那沒有方向的人生從此有了意義。
她抬起眼瞼,回應男子銳利的視線。
“※你的名字。”她突然道。男子似乎毫無防備,這一下竟然沒有躲過。
“雷克斯。”
男子說完之後立即跳起來移開幾步。
“看來我的能力,對Cyan也是管用的呢。”愛麗絲道。
“趁不備的話,算是吧。”雷克斯有些狼狽地別過臉去,隻留給愛麗絲一個背影,“主意已定就跟上來,城外有明蘭的訪客想要見你。”
明蘭?
兩年前她去過明蘭,並沒有認識什麽人啊……帶著疑惑站起來,她見男子身形一晃離開驛館,急忙小跑追上去。真令人不可思議,昨天她還是千金大小姐,今天卻被稱呼為Cyan,還要與陌生男子隨行,去見同樣陌生的訪客……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選擇相信他。
這或許出於多年的夙願,或許出於對男子的首肯,不管怎麽說,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是那個曾經的、軟弱的、優柔寡斷的富家小姐,也不能再是了。
跟上男子的步伐,她瞄了一眼依舊不露喜怒的死板臉孔,忍不住道:“喂,現在我們算同伴了,遇到危險你總該會幫我一把了吧?”
“我認為不會。”
“哼……我、我也不用你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