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我盯著他,“究竟是什麽令你對人類感到如此絕望?”
羅傑皺著眉頭打量我,張了張嘴,又似乎覺得沒有說的必要,然而他最終還是出聲了:“……我曾經是赫爾西(Heresy)第二騎士團的騎士長。
你大概沒聽說過赫爾西這個地方,那是個偏僻的國度,很貧窮,民不聊生,既便如此皇室每年仍然撥出大量資金維持著皇家騎士團的經費,而我也算是享受皇祿的、無憂無慮的閑人之一。
“然而與我的同行不同,我曾經下到地方上的小村鎮,目睹過人民的真實生活,感受過他們的艱難歲月……嘿,原先我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最幸福的國度裡,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不過生活在最殘酷的謊言中罷了。
“之後幾年我和一部分志同道合之人暗自聚攏勢力,推翻了赫爾西君主——在這兒我隻用了短短一句話來形容,可那絕對是嘔心瀝血無數個日夜才得以創造的輝煌……或許這就是歷史之於現實吧,很多事,在當時看來異常轟動,多少年後回頭,隻言片語卻已足夠形容……
“無論如何,我們成功了,之後我想要為這個國土帶來自由,可是……”
羅傑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們背叛了我,背叛了整個國家……他們內定了新的國王,並號召他的臣民與我對立,把我描述為殺害前任君主的罪人,舉國上下一齊討伐……哼哼,人類啊,大概就是這麽個東西……於是我的妻子卷走了錢財,手下紛紛倒戈……人們都覺得我是個瘋子,更令我感到悲哀的是,那些我曾經同情的貧苦人民也混在不明真相的人群裡聲討我……我隻得逃往國外,算是撿了一條命,生命卻因此失去方向,努力白費,前功盡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呢?渾渾噩噩的每一天,逐漸丟棄身為騎士的風度和尊嚴,窮困潦倒著,碌碌無為著,連渴求救贖的力氣都沒有……
“那段日子就是如此,我以為我的人生也就是這樣子了——然而我卻得到了救贖。
“我被上天選中,我獲得了大自然賦予的超能力,我成為了現在的自己,我擺脫了生命形式的桎梏,我終於不用再為自己身為人類的一員而苦惱。
“你能夠理解嗎?正因為發覺到人性深處的醜惡,我才必須要根除它!而最簡單的方式無異於將它的載體直接摧毀,從而用更新的、先進的物種取而代之,這就是我的理念!事到如今你依然認為我只是在單純的殺戮?”
羅傑的表情幾近癲狂,我不由退後兩步。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也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麽。佔領蝕月只是開始,傑克家族將他們所有的PHILIPSIC都儲存在這裡,如果一齊引爆的話整個明蘭都會被夷為平地。我會好好利用這個優勢,威嚇G.S.C.L使之屈服,讓他們創造出更多的Cyan,最後創建一個全新的社會。”
“你根本做不到。”我瞪著他,“不管你怎麽辯解,你都不可能成功的,看看你身邊的同伴吧,一直以來都只有奎樂和白芷兩個人不是嗎?你利用了他們的單純!再看看伯頓,那家夥是因為走投無路才加入你的沒錯吧,你也並不信任他不是嗎,不然你現在不會出現在這裡,你是讓伯頓自己抵擋外面的軍隊,
借刀殺人沒錯吧?你說你被背叛了,那為什麽你自認為忠實的部下會背叛你,為什麽你自認為忠貞的妻子會背叛你,為什麽你自認為忠懇的人民會喝罵你?” “閉嘴,你這家夥,你根本什麽都不懂——”羅傑喝道,然而這次我沒有退縮。
“很明顯羅傑,你才是被扭曲的那個人!是你那過度的自我意識造就了今日的你!你認為你現在做的這些是正義?你認為你現在做的這些有意義?你的價值觀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正軌,頂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為自己鳴不平,到最後還不是為了你自己?什麽同情苦難的人類,那不過是借口而已吧!你想要推翻君主,自己成為新的國君才是真的吧!然後你失敗了,因為你從不信任他人——直到現在你也沒有真正的朋友,而你那早已腐朽的內心卻仍然想要稱霸封王,所以才會打著建立新世界的旗號卷土重來——這一切不過是為了你自己那可笑的欲望!”
怒斥的每一個字都在空氣中回蕩。我凜然瞪著遠處的羅傑,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個斷電的機械,嘴巴歪到一邊。
然後,嘴角向上誇張地咧了起來。我聽到一陣蒼白的笑聲從那張極度變形的嘴裡噴了出來,他用手遮住臉部,而後從那蓬亂劉海與五指間伸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或許你說的沒錯。”
隨著話音消去,羅傑腳邊的大地開始碎裂,那些花斑石板的碎塊升到空中,在他的一聲令下朝我齊刷刷射來。
沒有可以防禦的障礙物,我只能舉起胳膊抵擋。尖銳的石塊很快在我裸露的皮膚上劃出血痕……這麽抵擋下去顯然不是辦法,我開始向後逃離。身後再度傳來羅傑的狂嘯。
“——即便如此,你仍然不能否定我,藍雨!縱觀歷史上的統治者,哪個沒有蒙蔽人民的眼睛?哪個沒有一邊聲張自己是正義化身,一邊貶低和誣陷其他奪權者?沒有!所有政權都或多或少存在腐敗和冷酷,所有政權都不能達到完美!你是知道的,人類的一己私欲,少數人掌握著權力,控制著政治信息,壟斷著經濟洪流,操縱著媒介輿論,用欺騙去蒙蔽多數人,讓他們以為自己很幸福,卻不知永遠生活在悲慘之中!
“這就是為什麽我要建立新型的世界!在我創造的世界裡,人民才會真正平等。只要權力掌握在我們這些能力超群的Cyan手中,人類就都是平等的。未來將成為以Cyan為中心運轉的世界!”
“你或許說的不錯,人類自身有很多缺陷——”一顆如刀鋒般的石塊擊穿了我的肩膀,我忍痛將它拔了出來,“——但你所要創造的世界只會令人類更加不幸!再說,人類的命運掌握在人類自己手中,像你這樣的家夥根本——根本無權干涉!”
“我用實力發言。”羅傑冷笑道,“這個天下就是由實力劃分出來的,你能否定?”
羅傑大步跟著我跑出空地,穿過巨石林立的小道進入一條木紋長廊。廊道兩旁的牆上掛滿了古代的十八兵器,伴隨著羅傑的到來在大氣中微微顫動。我還沒跑出多遠,身後就傳來冰冷的金屬“鏗鏘”,直覺令我貓腰下去,一把方天畫戟從頭頂飛過。
我急忙抓起那隻兵器,隨即回頭將緊隨而至的刀劍槍棒掃開,胳膊上的力氣一點點耗盡,我卻只能硬撐著毫無辦法。在這個沒有任何邏輯可言的地方和沒有任何邏輯可言的敵人相鬥,或許逃到哪裡結果都一樣,既然如此……
“喂,羅傑,敢不敢跟我決鬥?”
趁他一波攻擊結束,我突然扔掉了手中破損的方天畫戟朗聲道。
羅傑冷冷看著我。“我以為我們已經在這麽做了。”他道。
“你曾經是騎士吧?不論你如何狡辯,你既然曾為騎士,道義總是會遵守的吧。”這家夥很明顯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敢不敢和我光明正大的比一比,拋棄你身上那些浮誇的東西,讓我見識見識赫爾西騎士長的實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便嘴上已經拋棄了那些尊嚴,實則不然。正因為這份自傲,才會令這個人產生憑借一己之力改造世界的想法。所以,他絕對不會拒絕。
果然沉默良久,羅傑還是垂下了手,那些巡航於周身的冷兵器紛紛落地。
“你是說,讓我以人類的身份和你鬥?”他冷冷道,“你以為我是傻子?”
“不,你只要空手就行。”我故意揚了揚下巴,”怎麽樣,算是很公平了吧?“
羅傑“哼”了一聲,將外衣脫掉露出裡面的長衫。他活動了兩下關節,然後對我道:“來吧,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你還算有種。”我道。
“這點氣度再沒有,將來如何奴役你們這些下等物種?”
“終於肯說實話了?”
“反正你會死在這裡,沒人知道。”
“哼,信息封鎖嗎。不肯傳播真實的資訊,不允許透明化已建立的規製,你又如何能夠建造真正意義上美好的樂園?”
“那不是你能夠觸及的領域了,我說過,※你會死在這裡。”
雙方的語氣都已輕蔑之極,而隨著對話進行四周的場景再度變換——牆壁化作糖泥慢慢融落,地面濕潤起來,淹沒了眾古兵器——跳脫了羅傑記憶中的碎片,再度回到深山古寺。
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接下來,能夠連接我們的,只有戰鬥。
我朝羅傑衝了過去——念力只有在近距離時才能直接作用於人體,即便我知道這一點,然而不接近就一點機會都沒有——所以哪怕在這裡拚上性命,我也不能輸給你。
“呃啊啊啊啊——接招吧!羅傑!!”
臉上劃過一道勁風,我知道念力已經發動了,急忙就地一個連滾,站起的同時對準羅傑的下巴就是一記升龍,被他向後仰開,我緊跟著踏出腳步,不等他集中精神又是一記直拳——只要羅傑有了催動念力的空隙,我將會被秒殺,所以現在所有的進攻都是全力以赴的。
羅傑一定覺察到了我拳骨上的力度,“嘖”了一聲向旁讓開,我大喝一聲,手臂未回膝蓋跟出,正中羅傑腹部。後者頓時向下彎倒,我揮出手肘在他的背上狠狠來了一下。
“唔啊啊,混蛋!”
羅傑痛得摔在地上,然而反應還算快,我腳底剛踩下去,他就向旁邊滾開了,並且在我追上去之前爬了起來——直覺在瞬間發出警示,我急忙跳開——瞬間腳下就爆裂了。
穩穩落地,我順勢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向羅傑扔去,想要趁他分心躲避的空當再度逼近,然而這回羅傑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圖,竟然隻手便揮開了石塊,同時張開手掌。
心臟的位置仿佛出現了一隻鉗子將我揪緊,呼吸刹那間被抑製住了,我咬緊牙關奔跑著,終於接近了羅傑,使出全力打出直拳——羅傑身體微微一斜,手掌上翻竟然扭住了我的肩膀。就在這個時刻,我睜大眼睛看到羅傑臉上露出一絲傲慢的笑容。
“赫爾西馬術中的擒拿手法,可是騎士入門的必修課程呐。”
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騎士作戰將對方從馬上直接夾帶下來的矯健身姿,繼而視線從半空猛然摔落,我絕望地倒在地上,心臟處的鉗子仿佛變了形狀,銳化成鑷子直接將心臟從中剜出——
“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之前,頭頂上方突然傳來某人痛苦的呐喊,隨即有溫暖的東西落到臉上,伴隨著濃濃的鐵鏽味道。再度睜開眼睛,看到大滴的血從羅傑的太陽穴落下來。
“你!你——你……”
他望著別的方向。我費力仰起脖子,庭院不遠處,那卷簾紛飛的紅帳中,伊人嫋嫋,迎面撲來一陣冷豔的氣息。
“……竟然……”
長大後的桃麗站在身前,不帶任何感情,俯視著摔倒在水窪裡的羅傑,隨即又在他的後心補了兩槍,羅傑嘴裡的咒怨頓時散作遊絲。
“桃、桃麗?”我撐起身子,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邊空空的亭台。根本無從解釋這一切,這地方本來就毫無邏輯可言——
桃麗偏過頭,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仿佛也要開槍殺掉我似的。盡管殺氣漸漸被她壓抑住,隨即默默伸出了手:“能走路嗎?”
“還好。”我被她拉了一把站起身。
“那就趕快離開這裡吧,傑克家族的人馬恐怕已經殺進來了。”
說話的時候四周的世界融化掉了,我們站在蝕月城堡的會議廳內,四周狼藉不堪,遠方能隱約聽到喧嘩的人聲。
“咱們最好快點趕到天台上去,總部派來的直升機已經過瀾江了。”
桃麗說著當先跨過一地的殘碎土塊,推開撲簌撲簌落塵的雙扇門。“我在前邊開路,你隨後跟上來。記住保持一定距離,萬一遇到他們了,我……”
“不能死在一起?”我忍不住道。
桃麗怔了一下,目光似乎有那麽一瞬間變得柔和,然而她很快轉過頭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之中。我正要跟上,頭頂上方卻突然“嘎吱”一聲,抬頭看去,歪斜的碩大吊頂燈向我砸下來。
一切都於眨眼間發生,亦將於眨眼間結束。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吊燈已經在半空中了,根本來不及躲,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突然間的,頭頂上方的沉重感碎裂了。
吊燈碎件散落一地,在地面上蕩起一片揚塵。我咳嗽著,耳邊卻聽到了微弱的呻吟。
“……白芷……”
心中一動,我向會議室的地板上看去,羅傑躺在紅地毯上,雙眼無神地看著我,他的手掌正對著我的頭頂……適才正是他集中了最後的意念將我頭頂的吊燈扯裂。
可是為什麽他會救我……人之將死,其行也善?
連自己都說不清原因,我慢慢走到羅傑身邊俯下身。他那被血液汙濁的眼白僵硬地轉動,瞳孔終於勉強聚焦到我。
“……保護、她……”
見我臉上顯現出為難的神色,羅傑的表情又浮現出猙獰,似乎想要用恐嚇的方式迫使我答應,然而又似乎自認為已經行不通了以至於面部痛苦的扭曲起來,他終於慢慢顯出誠懇的姿態,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以為永遠都不會從此人口中說出的三個字。
“求求你。”
曾經身為騎士的人,曾經身披世人仰慕之光輝的男子,功名敗落。然而即便墮落為魔,即便將大展宏圖的雄心收入囊中,唯一不曾變化的,是男子身為騎士的孤傲。
沒錯,男子就是個孤傲的人。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自信能夠憑借一己之力拯救自己的國家,自信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國家能夠穩定長久的運轉;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被同黨排斥,在途登王位的競爭中失敗;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歪曲歷史,不願直面那些過往。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生存至今,懷著仍然沒有放棄的夢想。
我無法苟同他的夢,正如同我無法容忍他的行為。 如果男人此刻能站起來,毫無疑問我會再度與其拚個你死我活——無論怎樣不擇手段,我也會殺掉你,羅傑。無法認同,所以沒有同情。
然而孤傲的男子,在最後一刻放棄了他的孤傲,卻並不是為了自己。
即便假心假意與兩個單純的家夥成為夥伴,即便利用的成分再明顯不過,他戴上了這個面具,卻再也沒有撕下來過,明明隨時都可以,明明隨時都能夠丟下他們加入更加強大的戰團……
並不是因為想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稱王稱霸,只是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過,家的溫暖了。
直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一直追求的,自己一直向往的,早就不是曾經那些聽起來令人心神激蕩,卻毫無現實感可言的南柯黃粱了。
只可惜發現得晚了些,他已經沒有能力再去守護那份溫暖。
所以,他懇求。
所以,他希望小女孩能夠活下來。——作為家的延續。
望著那雙逐漸暗淡的眼睛,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他像是受到了洗禮,激動地拽著我的袖子,這一刻的他機關算盡,這一刻的他忘記了對人類的仇恨,這一刻的他像個孩子似的由衷的高興起來。
“……你答應了……”
重複著這句話,男子的手陡然滑落。
而我久久跪在那裡,最終緩緩伸出手,合上了男子浸滿鮮血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