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細微的氣流穿過指尖,涼颼颼的。
手掌按在沾滿青苔的、濕滑的磚石地上,稍微一動就會鏗鏘作響。
——那是自然的,因為手腕被沉重的鐵鏈銬住了。
臉上很黏稠,鼻尖充斥著泥土的氣息。精神有些恍惚,好在頭頂上方不時落下冰涼的露水,得以讓我保持意識。然而保持意識真的正確嗎?
我大約在夢裡。
那麽只要意識睡去,大概就能於現實中醒來吧?
盡管我覺得是這樣,整個人卻越來越清醒,手心的疼痛回湧上來,提醒這一切並非是夢。
但這真的不是夢嗎。那為什麽我會感覺有很多人圍在跟前議論紛紛,卻只看到幾團如墨汁般模糊的影像呢。
“他就是寄宿在黛絲露家的那個臭小子。”
“沒錯,這小子成天和桃麗黏在一起,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配嗎,黛絲露家給了他一切,離開他們他在明蘭算什麽東西啊,真以為自己了不起嗎?”
這些孩子的口吻似曾相識,我抬起頭望著那些墨一般的人影,心說自己究竟在哪兒,就像是為了回答我而漸漸出現了光明——從房頂落下的細碎陽光點綴著這間破敗的屋子,破敗程度相當嚴重,粗大藤蔓硬是從底部牆縫裡擠進來,令整間屋子看起來像個被掏空的樹洞。
手很疼,疼到分不清究竟是從手心處傳來,還是從手腕處傳來。盡管如此我仍然抬起胳膊,想要試著掙脫手銬——本來是絲毫不抱有希望的,然而卻輕易地掙斷了鐵鏈,這著實出乎我的意料,低頭看去,手腕竟然空空的。
怎麽回事。我眼睛花了嗎?
轉頭向周圍看,確實沒有任何東西束縛自己。那些鐵鏈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或者乾脆是被看不見的手扯進了牆縫裡。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慢慢走出屋子。外面是一個圓形的院子,頭頂是圓形的天空——我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棟類似於客家圍樓的建築內。陽光將院子切成兩半,我從陽光下走入陰影,之後尋著出路離開。
我究竟在哪裡?
身體已經複蘇過來,此時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疑問。出了圍樓,眼前是一大片蔥蔥鬱鬱的樹林,沿著嶙峋的山石抬升高度。我抬頭望著橫亙在眼前的大山,越看越眼熟。
這、這不是未知山嗎!
腳下卻一直沒有停,就好像不受自身控制,又好像事先預設了目的地似的,朝著山上的林子飛快跑了過去。奔跑途中眼角不時劃過一幕令我心臟一跳,這些景物……總覺得……
但是雙腳沒有給我“總覺得”什麽的機會,已然扎入山林東闖西闖,最後停在一棟古寺前。還沒來得及扶著山門喘兩口氣就跑入了正殿內。撲鼻而來的香灰嗆得我隻想咳嗽,殿深處掛著幾張竹簾,一個老僧坐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如同殿內的佛像般一動不動。
這幅景象……
腳步仍然不停,徑直走到老僧身後,我張開嘴似乎要說什麽——然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嘴巴仿佛是自己情願張開的一樣。
“放了她。”
大吃一驚,不是為自己的說話內容,而是為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太過稚嫩,
怎麽想也絕對不可能——這也太不合理了——然而,確乎是我的聲音。 我小時候的聲音。
一瞬間我仿佛覺得自己的身體縮小了,只見老僧的背影高大起來。他卻既不起身也不扭頭。
“放了她,你這臭和尚!你把人家女孩關起來是幹什麽?”從我嘴裡吐出的話是如此不客氣,夾雜著憤怒和焦急。
“曼珠沙華。”
老僧兀自低喃。我一怔,道:“什麽?”這回聲音卻又變回我現在的聲音了。卻見老僧終於有了反應,他站起來,仍然並不看我,而是伸手去抓眼前的竹簾,隨著簾幕逐漸揭開,一座奇異的庭院進入視野。
之所以說奇異,是因為庭院很大,窪地細密,然而卻沒有任何植物。風吹過庭院中央的涼亭,將薄如蟬翼的白紗掀起,露出伏案淺眠的小女孩。盡管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女孩那一頭再明顯不過的粉色長卷發卻使我瞬間得以確認她的身份。
“花葉永不相見,是以謂之‘彼岸’。”老僧站在我身旁,一手捏著竹簾,“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引魂之花綻放於黃泉,還是讓她留在這裡為好。”
“開什麽玩笑,為什麽她要留在這裡?”我脫口而出。
“放任其離開,日後定會掀起腥風血雨。世人醉於其美,無人思其緒,無人動其心,最終,眾生塗炭。”老僧低沉道。
“你是想說紅顏禍水嗎?”我冷笑道。
老僧不答,放下簾子,徑直走到殿堂角落,指了指掛在那裡的一面銅鏡。我遲疑了一下,跟上兩步來到鏡前,隨著鏡內的人影越來越清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十一年前的自己。
終於想起來了,這些是我……八歲那年的回憶。
十一年前的明蘭,和如今的城市景觀截然不同。當時,我們坐車一路來到未知山的西邊,也就是現在的B7區,滿目都是古城遺址和森林。我和桃麗下車後就在路邊玩耍,可是後來沒注意跑得太遠,結果走散了。非常不幸的是我還遭遇了幾個冤家——那些年幼的公子哥兒們都是明蘭貴族的後裔,他們一直不忿我總是和桃麗形影不離,就事先埋伏在這裡,結果雙方結結實實幹了一架——如果把時光調撥至當前,我相信自己1V5是沒有問題的,可那時都是孩子,最後我被他們擒住了,關在一棟古樓裡。幸好那幾個家夥保有自尊心,亦或是忌憚黛絲露家族發現什麽蛛絲馬跡,不然直接叫上一批打手助陣的話我可能早就躺屍了。
花了四個小時才從古樓裡逃脫出來,此時天已經黑了,我因為擔心桃麗的安危而在林中瘋跑,最後來到這座寺廟,那時……誒?——不,等等,那時——
※這裡是一座早已荒廢的空寺。
冷汗漫出背脊——在我意識到的瞬間——鏡子突然裂出一道細紋,伴隨著心弦微顫,我看到鏡內的自己恢復了原貌,而身後的老僧已然成為了羅傑?溫德爾。
急忙轉身,同時拔出腰間的A6——羅傑卻把手掌一翻,我的身子頓時飛了出去,把鏡子撞得粉碎。來不及穩住身體我就開火了,羅傑揮舞手臂,催動無形的力將殿上的竹簾一一卸下,隔開彼此——竹簾移開時他已不見蹤影。
一張張草席無精打采地癱軟在地,我的視野不斷跳躍,卻見所有草席都平蹋蹋的,那家夥並沒有躲在下面——該死,究竟跑哪裡去了——
正左顧右盼背後卻傳來隆隆低吼,剛轉頭過去就見殿內的巨佛朝我塌下來,急忙連續幾個後跳避開,卻見佛像落地的瞬間羅傑從它背後躍入半空,而佛像入地的震動令人站立不穩,根本無暇防禦敵人的空中作業——羅傑意圖很明顯——我卻不會讓他得逞,順勢向旁邊一滾。
羅傑“切”了一聲,落地後向我撲來。我看準羅傑的移動路線就是一槍,被他飛快閃了開去,不過這個停頓使他的進攻速率大幅縮水——只見他手刀一揮,我頓覺一股勁風劃過耳畔,忙低頭躲避——身後的柱子上霎時出現一道深痕。
“你沒有任何機會!”羅傑吼道,見我又想跑起來,手指在空中彈琴般比劃了兩下,只聽“咯嚓嚓”的碎音從腳邊陸續響起,緊接著四塊地板豎起,如同將我關在了沒有封頂的電話亭內。
“怎樣,還能逃嗎?”
聽到挑釁不知為何升起一股怒氣,我提一口氣踩住垂直的木板,隨機四肢平伸,用壁虎的姿勢飛快向上攀爬,誰知到達一半高度時木板突然散架,隻得調整姿勢準備著陸,這時臉上又是一股勁風——羅傑的念力已經重擊在前胸將我打飛庭外。
身體於空中滑行而過,沒來得及思考如何著陸的問題,窪地裡冰涼的水就已經砸在臉上——我從地上濕淋淋地爬起來,本來就傷重的左手經過剛才攀爬的承壓基本上算是報廢了,右手正要去取A6,卻見羅傑跳進庭院的同時打了個響指,腰間的槍頓時掙脫出去飛到羅傑手裡。
“真是萬分不幸呐。”羅傑用他那獨有的、令人著惱的圓滑口吻道,“或許我該對你表示敬意?在敵人的地盤,以人類的身份和Cyan一對一,嗯,怎麽想都應該有一成是讚許的——而至於另外九成我想不說你也明白,是不是,藍雨?——這實在太愚蠢了。”
“這裡是……哪裡?”直覺告訴我羅傑不會馬上開槍,這時候正應拖延時間以求轉機。
“將死之人問這些有何意義,你想要拖延時間嗎?”然而羅傑太精明了,輕而易舉就看出了我的意圖,“是的,我可以不回答你——但沒有關系,我不會做出不利於自己的選擇,除非我確信那個人對我構不成威脅,也就是說他死定了——你知道嗎,這種情況多得要命,而我也漸漸習以為常了,所以這不是放松,藍雨,這不是放松——這只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把玩著手中的槍支,頓了頓,又道:“你問這裡是哪裡?嗯,這裡是你的世界。你問這裡是如何產生的,那就要問你自己了。白芷只是起到了投影儀的作用,膠片來源於你。”
“你是說白芷……侵入了我的思想?”還有這樣的能力?
羅傑沒有回答,而是繞著我走了幾步,隨著他的移動,地面上的水竟然乾涸了,泥土裡長出花斑點的石磚,整個天空隨著他揚起的頭顱蓋起穹頂……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和羅傑雙雙置身於空蕩蕩的類似於羅馬競技場的建築之中。
“你可知G.S.C.L那幫家夥如何稱呼白芷?‘Little-Alice’,‘A-lite’,‘Distorted-Rose’……明白我要表達的意思麽?她是除病毒母體愛麗絲外與SNV本源最為接近的人,這可能與她們之間類同的貴族血統有關——或許在歷史上Vanilla的先人與Redrose之間有過聯姻也說不定,畢竟在那個地域講究門當戶對——總之,愛麗絲能夠【控制】人的精神,白芷雖然做不到這一點,卻能夠【扭曲】人的精神。幻覺、錯覺、脫離於現實的一切感知和認知,那幫家夥把這些歸結為【想象力】,這就是白芷的OA。”
“你就是看中了她的潛力才拉她入夥?”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喲,還站得起來啊。”羅傑嘲諷地拍了拍手,“然後呢?”
“羅傑,你究竟想幹什麽?”
“幹什麽?我以為已經很明顯了。”
“你佔領了蝕月城堡,將整個B2區鬧得烏煙瘴氣,這些對你沒有任何益處,你——”
“沒有任何益處?”羅傑粗魯地打斷我, “你怎麽知道?”
我呆呆望著他,卻見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凶狠的笑容:“你看不到嗎,有那麽多渣滓死掉了。”
“你……”
“我在為這個世界清除雜質,這有什麽不對呢?不但對我個人來說十分有益,對地球上的其他生態來說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如果你能聽到它們的心聲,毫無疑問你是會讚同我的。”
“你在說什麽傻話,”我皺眉道,“這樣看來你和深海魚是一路人了。”
“深海魚?”羅傑眨眨眼睛,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你才是在說什麽傻話,我和他怎麽會一樣?的確我們有相同點,我們都在屠戮人類——然而也僅僅於此了,深海魚不過是個被復仇怒火衝昏了頭腦的可憐蟲罷了,而我——”
“而你,則是以更令人不齒的名義殺人,隻為能夠品舐血腥的快感罷了。”我立即接口。
羅傑微微揚起下巴,用極度冷漠的表情回應我。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不指望任何人能理解。”他說,“人性裡充滿了自私和背叛,人類社會發展至今,造就出的這種扭曲只會越發不可逆轉下去。你們這些品種就像是老化的零件,已經失去繼續存在的價值了。世界最終將由我們Cyan,以新人類的名義維持並運轉下去。明白了嗎?更多同胞將誕生於世,加入我們的陣營——而戰後的新世界,將由我們Cyan主宰。”